咦，一手包办公司系统的我被开除了吗？

作者：下城米雪

第一卷 第0话 突然被开除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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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一手包办公司系统的我被开除了吗？」

系统管理室。

这里是管理「奥拉比系统」的办公室，该系统整合了公司内部所有系统。

很少来露脸的部长告知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愣了一会儿后这么问道，部长天生的八字眉显得更垂，回答我：

「你还记得之前有个穿著闪亮西装的男人来参观吗？」

「啊～～站在后面那个。」

「我说过公司要换老板吧？」

「啊。」

我立刻会意过来。我总是穿著Cosplay服工作，当时穿的是……

「魅魔装，很性感的那种。」

「是啊，我们早就看习惯了，但第一次看到的人应该无法接受。」

「这并没有违反公司的规定啊。」

「可是新老板无法接受。」

我继续问下去，才明白新老板打算用裁员来降低成本。

这就是所谓的工作方式改革。这几年，有许多大企业都开始重新审视工作项目。

我们有很多职务都是以旧系统为出发点设计的。因此新老板认为如果以新系统为出发点重新设计职务，应该能改善大家的工作效率。

新老板判断有几个部门是不必要的，因而缩小部门，多出来的人大多转到其他部门，若还有剩余的人，公司便要求他们「自愿离职」。

说是自愿离职，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自愿的。其实就是资遣。

那么要开除谁呢？

按照一般社会的观点，像我这种穿著奇装异服来上班的人，通常会最先被挑出来。

「他脑袋还正常吗？」

我真心这么问。

现在公司内部所有系统在运作时，都得经过奥拉比系统。而奥拉比系统由我一个人操作，要是没有好好交接，肯定有好几项工作都会出问题。

「我也委婉地跟他表达这么做简直是疯了。」

「您说出口了吗？」

「但没有用，所以我决定开始找新工作了。」

「您好积极喔。」

「对一名主管来说，判断力是很重要的。」

部长露出苦笑，怀念地摸了摸手边一台萤幕。

「这间公司从以前就不怎么重视技术人员。自动化的确可以降低工作量和人力成本，不过……」

部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见到他苦闷的表情，我愣愣地回想起一些往事。

我内心浮现各种情绪，然而很难用言语表达。见部长一脸难过，我的心也很痛。

「佐藤小姐，真抱歉。」

「不，部长不需要道歉。」

「不是的，都怪我没好好告诉他你们的奋斗历程。我跟他争论了一会儿，他最后竟反问我：『一个人就能处理好的工作，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部长叹了口气，死心似的喃喃说道：

「……我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

而后部长依依不舍地环视整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以前配置了十名以上的员工。随著自动化发展，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好了，我从今天起要把特休休完。先走了。」

「啊，好的。您辛苦了。」

于是我丢了工作。

基于法律考量，不会有人对我说「你明天起就不用来了」，形式上会说是我「由于个人因素离职」，并跑完正式流程。如果有心，还是可以向公司求情……但我已经没有力气这么做了。

开除、开除、开除……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现实感，我不太能理解这个事实，只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我是在六年前进入这间公司的。

和一般人一样大学毕业后，以新鲜人身分进公司。

当时我被分配到一个很操的部门。

加班到深夜很正常。

在公司过夜也非稀奇的事。

和我同期进去的同事眼神一天天失去活力。

主管的眼神则总是像在凝视深渊般。

三餐都吃Cal○rieMate能量食品，每天狂灌○牛，逐渐习惯睡在三张并排的椅子上。

我就是不想过这种生活才选了知名的良心企业，却好死不死抽中下下签。

最痛苦的，莫过于工作剥夺了我的私人时间。

我是平成出生的理科生。我们这一代又称数位世代，我从青春期开始就在使用智慧型手机看漫画、动画和梦小说，简单来说就是个阿宅。

一个人要健康地活著，需要「蛋白质」、「醣类」、「脂质」等三大营养素。不过对一个阿宅而言，还要有「ACG」才活得下去。

ACG超棒的，可以提升免疫力。

看一集动画，连流感都会好起来。资料来源就是我本人。

动画从我的生命中被夺走，我的心灵呈加速度变得越来越贫瘠。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也成了「动画」的一分子。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制作Cosplay服，然后穿在身上。

结果呢？难过的时候，我就能听见喜欢的角色对我喊话。

──小爱加油！

──嗯！我会加油的！

最后，我终于凌驾于熵。翻译成白话文：我开始致力于实现自动化。

自动化是可以守护人命的力量。

理论上来说，所有用电脑执行的工作都可以自动化。手动要花一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由程式来做可能花不到一分钟。若能将所有工作都自动化，我们就不需要拚命熬夜工作。

我成功了。

藉著同事和角色的力量，花了五年将所有工作自动化。

到头来却被公司开除。

这样的结局真是令人傻眼。

工作方式改革。近年来这个词和自动化一起受企业推行。

经营者或许只能透过数字了解工作状况，但不能忘记背后还有一群奋斗的技术人员，绝对不能忘记。新老板竟然忘了这点，说什么「一个人就能处理好的工作，真的有必要存在吗」，那么赌上性命独自揽下这些工作的我们，除了怒吼外别无选择。

「开什么玩笑！」

＊　　　＊　　　＊

之后过了一个月。

我还剩下三十几天特休，但仍想工作到最后一刻。

我想在离开前做好系统管理，写好操作手册。现在虽然也有操作手册，但那比较像给开发者看的笔记，不是给初次接触的人看的。

尽管对公司很火大，系统和继任的工程师并没有错。我想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然而公司的回应却是叫我「快滚」。

我只好不甘愿地照做。

头两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办法思考，整天就是睡觉、起床、看动画再睡觉，每天都很空虚。

隔周，我开始消化之前买了没动的漫画、小说和游戏。过得很幸福，但一躺进被窝闭上眼睛，脑袋就被残酷的现实占据，连梦都没办法作。

再隔周，我沉迷于社群游戏。我的存款并不多，前前后后却花了约十万圆在游戏上。内心空虚不已。

接著就到了现在。

我去秋叶原大买特买后，回程进到一间家庭餐厅，豪饮我最爱的哈密瓜苏打。

我坐在靠墙的单人座，旁边坐著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店里很多人，吵杂的交谈声从四处传来，仔细一听几乎都是在抱怨工作。

我的理智断线了，一定是受到这充满抱怨的环境影响。

这股愤怒情绪不知是经过一个月的酝酿还是突然产生的，总之我就这么爆发了。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我成了独自大吵大闹的怪人。虽然对隔壁的男人有点抱歉，但我已经没有心力顾及别人的心情。

「咦？你是佐藤吗？」

「什么！你看什么看！」

我回话的语气像个醉鬼一样。

「哈哈哈，看样子……你是在喝酒吗？」

「哈密瓜苏打里怎么可能加酒精啊！」

我发火了。来搭讪的陌生男子显得很困惑。

「你好像喝了很多。还记得我吗？」

资讯：西装，年轻人，长得满帅的。

「谁认识你！」

「啊哈哈，是吗？不记得了啊。」

帅哥有些失落地低下头。那模样让我隐约想起一个人。

「你是铃木吗？」

「哪个铃木？」

「爱哭鬼铃木。」

「好过分，不过答对了。好久不见。」

啊～～有他的神韵！的确有他的神韵！

「喔～～铃木～～！好久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圆滑啊？最近在干嘛？」

「哈哈哈，很痛啦。佐藤你都没变呢。」

「什～～么佐藤？跟以前一样叫我小爱就行了。」

「那你也叫我小健吧。」

就这样，我和青梅竹马出社会后偶然重逢。我们聊得很起劲，一点也不像很久没见。

我和他小时候每天玩在一起，但上了国中加入社团后越来越少见面，升上高中就开始疏远，断了联系。就只是这样的关系。

不过我们还是有聊不完的话题，像是高中参加什么社团，大学念哪里之类的。

「哇，你创业了啊，好酷喔～～」

「如果只是创业，任谁都做得到。」

我们聊到他几个月前成立新创公司的事。

我真心称赞小健，他只谦虚地露出一个含糊的笑。

创业。我和这种事无缘，但有点感兴趣，便将肩膀微微移向他问：

「你们公司在做什么？」

「我不好意思说啦……那小爱你在做什么工作？」

「我？我啊～～丢了工作～～」

「……抱歉问你这种事。」

我拍了他的背，要他别在意。

接著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哈密瓜苏打，语调一沉说：

「技术人员为什么会受轻视呢？」

这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念这么难的东西，这么努力，号称高专业人才，工作虽然好找，但薪水也没特别高。每天过著爆肝生活，劳心劳力替公司实现自动化，却换来一句『我们不需要你了，拜拜』。这样难道不过分吗？」

说这些真的很没意义。我只是个在工作改革下被裁员的失败者，在说些没用的抱怨。

这种话本来不该在人前说的。我内心明白该和小健聊些开心的事，但嘴巴还是停不住，无处发泄的情绪接连涌出。

「我努力过了啊！」

恶劣、严峻等词已不足以形容我的职场，那里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个「搏命」的地方，实际上真的有同事累到心理出问题。我第一次穿著Cosplay服出现时，周围的人也发出了「啊！」的惊呼。

尽管如此，我，我们，还是很努力，没有逃跑，老实地将工作一一自动化。

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同伴。

我永远不会忘记达成目标那个瞬间，平时沉默寡言的同事们发出的欢呼，击掌后掌心感受到的热度。这一切我都不会忘记，也不可能忘记。

「……我真的，努力过了啊。」

难以表述的心情化作泪水，从眼眶滑落。

我的骄傲、宝物、回忆、成果，公司全都不当一回事。

我并不奢求什么。既不想要与成果相应的报酬，也不想报复这个没有形体的公司，或给开除我的新老板一点颜色瞧瞧，我内在完全没有这类负面冲动。

「……好不甘心。」

我只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其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呃，小爱。」

「抱歉，忘了我说的吧。」

我打断他，说了：

「经营新创公司很辛苦吧？所以……不必因为同情而雇用我。」

「……」

似乎被我说中了。小健闭上嘴，尴尬地别过视线。

不久后，我们结了帐。分开前，小健问我：

「对了，你之前是在哪间公司？」

「RａWｉ公司，还满大的，你听过吗？」

「当然听过，很厉害耶。」

「只是间黑心公司罢了。」

他拉住想要离去的我，追问道：

「你认识……佐藤吗？」

「我就是佐藤啊。」

「啊哈哈，也是啦……」

「开玩笑的。不过……嗯～～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佐藤吗？」

我在公司待了六年。佐藤是个常见的姓，但我在公司一次也没见过。

「你听过奥拉比系统吗？」

「喔～～你竟然知道，那是我写的。」

小健瞪大眼睛，突然抓起我的手说：

「我一直在找你。你就是我要的人。」

「……什么？」

这当然不是在求婚。

只是一名想找优秀工程师的新创公司老板想要招揽我而已。

「可是，我已经厌倦工作了……」

「你是最棒的工程师！」

「喂喂，你干嘛？太大声了啦。」

「奥拉比系统简直是艺术品，我没看过比那更好的系统。然而写出系统的你却……我无法接受这种事，完全无法接受。」

我倒抽口气，抬起头。

「……你干嘛哭啊？」

「我太不甘心了。」

儿时玩伴已蜕变为成熟男人。他和以前一样泪眼汪汪地看著我，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别开视线。

「……干嘛啦？」

头一次由我先别开目光。

脸好热，心也好热。我一直想听到的，大概就是这种话。

「我答应你，我会改变世界，创造一个能让你发光发热的地方。」

从结论上来说，我答应了儿时玩伴的邀请。

理由有好几项。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答应我可以穿著Cosplay服上班。

第一卷 side－描绘于虚空中的远景图

RａWｉ股份有限公司。

以AI与资讯科技为主的上市企业。

近年来公司内部系统的自动化提升了获利率，另一方面却因投资事业失败导致业绩低迷。前老板辞职以示负责，由一名在国外立下许多功绩的人接任。

「这间公司将脱胎换骨。」

老板办公室。

新老板望著窗外喃喃说道。

「是的，您的手腕真令人赞叹。」

一旁的秘书吹捧道：

「您重整组织，维持原本的工作项目，并成功删减大量人事费用。不只是缩小规模，还完美计算了新组织的加乘效果。成效还要一阵子才会反映在数字上，不过收益肯定能增加两位数。」

「两位数而已吗……我希望至少上升为原来的两倍。」

「考虑到公司规模，这样的成果已经很不错了。」

「谢谢。」

新老板安心地笑了，将视线从窗外移到秘书身上。

「变化必然会带来问题。公司内部有没有什么反弹的声音？」

「……关于这点，有个解散的部门转职率异常地高。」

「具体来说呢？」

「请看这里。」

秘书操作平板向老板展示资料。

「喔，是这个部门。」

「您有印象吗？」

「印象很深。那里有个穿著Cosplay服的怪女人坐在电脑前。」

「噗，Co、Cosplay吗……不好意思。」

这个意想不到的词令秘书失笑。

「没关系，我当时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板办公室里响起愉快的谈笑声。

「我查了一下，发现那里管理重要的系统，不过实际上执行业务的只有一个人。重要的系统已经自动化，操作手册也备齐了。」

「根本是……」

「没错，根本是不必要的成本。」

新老板不屑地说完，再度望向窗外。

「我见过太多心高气傲的员工，他们只不过稍微辛苦一点，就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使公司耗费不必要的成本。砍成本就是要砍掉这些人。身为一个经营者，就算被前员工怨恨也要促进公司发展。」

新老板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他继续望著窗外，问秘书：

「我这样想有错吗？」

「当然没有，您说得太对了。」

「……是吗？谢谢。」

他眼中只看得见成功。

只看得见不断上升的业绩「图表」，以及不断增加的营收「数值」。

第一卷 第1话 受够了多工生活

我叫佐藤爱，今年二十八岁！

我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上班族，却在公司换老板时被裁员，吓死人了！后来在家庭餐厅被偶然重逢的青梅竹马招揽，得到了工作！我究竟会何去何从呢？

咦？二十八岁的人不能用少女漫画式的前情提要吗？

……少啰嗦啦，你想被扣上政治不正确的帽子吗？

糟糕糟糕！杀意都涌上来了♪

总之，我得到工作后便前往他的事务所！身上穿的当然是Cosplay服！

「你真的穿著Cosplay服来啦？」

「搭电车时是便服。刚刚在那里换的！」

小健面无表情地说了声「那就好」。

「先把契约签一签吧，你随便找个位子坐。」

「看到魔法少女服就想到契约，你是天才吗？」

小健露出苦笑，开始翻找书桌抽屉。

……苦笑啊。算了，他总是这样！

「这里有其他员工吗？」

「还有另外两个人，现在在外面跑业务。」

「总共三个人啊？真的才刚起步呢。」

「对啊，在这个时间点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小健瞥了我一眼，对我微笑。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事。

──你是最棒的工程师！

──我会创造一个能让你发光发热的地方。

哇～～！哇～～哇～～！到底在说什么啦～～！好害羞喔！讨厌！

「久等了，这是雇用契约书和公司规定，你有带印章吧？」

我盯著他看。回忆里的他是个爱哭的小不点，现在却──

「怎么了？」

「……有够跩的。」

「呃？」

「没事！」

我接过文件，含糊带过。这心情肯定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一定是。

「上面没什么奇怪的内容吧～～？」

「是一般的文件。」

「我看看～～」

－－－－－－－－－－－－－

结婚书约

丈夫

姓名

地址

妻子

姓名

地址

－－－－－－－－－－－－－

「呃～～？」

「有看不懂的地方吗？就一般的──」

我和那张「契约书」之间彷佛有一颗流星闪过。

「那个好像是不小心黏到的，这才是真正的雇用契约书。」

他给了我真的契约书，但刚才的冲击太大，我还转换不过来。

「……你要结婚喔？」

「不，可悲的是我根本没机会认识女生。这应该……是区公所的承办人员不小心叠在一起的吧。」

不不，怎么可能？我一方面这么想，另一方面却又放下心来。

我「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吓我一跳，你怎么了？」

「别在意，这是我的习惯。」

我今天好像有点怪怪的，所以拍了脸颊转换心情。尽管和青梅竹马共处一室，现在可是签契约的重要时刻。

自动化，程式设计。我的工作就是写出一个不存在正确答案的系统。一个分神就可能犯下意料之外的失误，日后才会出现弊害，最糟糕的情况可能要重写该部分。

因此我学会了瞬间集中精神的方法。这是我在无数的爆肝日子里学到的技能之一。

我将各种文件都看过一遍，并不是因为怀疑小健，只是要确认所有细节。

结果那只是普通的契约。我以客观角度判断没有问题后，填入必要资讯并盖章。

「嗯，谢谢。」

他简单确认过内容，将文件放入新的资料夹中。

「接下来本来该向你说明契约内容和工作上的细节……但请容我先道歉，对不起。」

怎么了？就在我感到疑惑时，他一脸尴尬地说：

「我正好在你来之前接到了通知……再过三十分钟，我们值得纪念的第一个客户就要来了。」

「……什么？」

「真的很抱歉。」

他抱著头深深叹了口气。看来员工中有疏于报备的问题人物。

「没关系！这是好事，你应该自豪公司开始忙起来了。」

「……谢谢，你从以前想法就很正面。」

听见他真心的感谢，我有些害羞。

「我该做些什么？」

「简言之，我们经营的是程式设计补习班。」

「喔～～最近很流行。」

「细节待会再说。小爱，不，佐藤……」

他望向我这身衣服。我明白他的意思，便提议：

「我该去换掉吗？」

「这样就违反契约了，不用换没关系。待会主要会由我来接待客户，你就坐我旁边……不，还是坐远一点……坐我旁边好了。」

看得出他内心很挣扎。

有哪间程式设计补习班的人会穿著魔法少女Cosplay服接待第一位客户？照常理来说，我应该去换衣服。不过他是老板，我决定听他的。绝对不是因为我不想脱下这身战斗服，绝非如此。

「基本上你什么都不用说，不过可能会有一些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到时候要再麻烦你帮忙。」

「我知道了。」

他稍稍长叹一口气。

「再次向你道歉。我紧张到胃怪怪的。」

「了解。如果对方早到，我可以帮忙接待。」

「这……没事，麻烦你了。」

他带著紧绷的表情起身离开座位。

大约五分钟后，第一位客户现身了。

＊　　　＊　　　＊

他叫小田原茂，三十二岁，和妻子与两个小孩住在东京的大厦。白天是一名工作内容丰富的正职上班族，但说得难听点，他只是在人手不足的组织中被硬塞各种工作而已。

行事历上填满会议等行程，琐碎的日常工作排山倒海袭来。同事们当然也都很忙，午餐时间放眼望去，每个人都边吃饭边工作。随口和人闲聊，得到的也只有心不在焉的回应和礼貌性的微笑。

好不容易撑过一次死限，下一个死限接踵而至。还在处理某个事项，又有新的事项冒出来，这情况俨然是家常便饭。如此一来，自然常需要加班，但公司最近对加班时数管得很严，月底调整时数时相当辛苦。

回到家通常累到倒头就睡，连和孩子聊天的时间都没有，最近似乎开始被孩子讨厌了。

周末躺在客厅休息，新婚时那般恩爱的妻子也用像看虫子的嫌恶眼神看他。不得已回到卧室，妻子却说「你都不帮忙」，给他迎头痛击。当他驱使疲惫的身体要做家事，对方又拒绝道「别碍事，闪边去」，给他一记将军。

「咦？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越来越常在工作中猛然回神，这样喃喃自语。小田原就是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上班族。

小田原有一项兴趣。他在公司忙得晕头转向，在家被嫌弃，唯一可以休息的地方就是通勤电车。唯有这段时间他可以拉著吊环，默默盯著空气。让脑袋放空原来那么舒服。

快乐的时光很快就结束。下了电车走向公司的那几分钟，他陷入愁云惨雾。

小田原为了逃避现实，开始左看右看，注意到从未见过的张贴式广告便停下脚步。

「真·程式设计补习班？」

好俗气的名字。但小田原还是看了看广告内容。

原因很简单。他最近刚好想学程式设计。

这几年公司内部经常可以听到「内制化」这个词。高层想将原本完全外包的系统拿回来自行管理。

这样一来，原本对程式设计一窍不通的小田原也无法置身事外。事实上，他越来越常需要处理相关工作，因此想找时间学一下程式设计。

然而，程式设计补习班大多不可信。

首先找老师本身就是件难事。工程师为数不多，每个人又都很忙，补习班能找到的顶多是来打工的学生，或是无法取得系统开发案的接案工程师。而且考虑到长远经营，补习班必然不能只教少数人艰深的知识，必须将粗浅的知识贩卖给大众。这就导致补习班教的东西在网路上也能查到。

因此，接下来这两行字引起小田原的注意。

不欢迎无经验者。

仅欢迎有相关困扰的人前来谘询。

「真少见。」

就像前面说的，要将事业成功做起来就必须增加学生母数。他从未见过像这样将大多数人拒于门外的补习班。

「……要二十万啊。」

这个价格很正常。

但绝对称不上便宜。

「喔？可以免费体验。」

日本人对免费这个词最没有抵抗力。相信很多人都曾在下载免费游戏后，狂抽游戏中一次数千圆的转蛋。

广告上说每人可以免费体验一次。「不欢迎无经验者」这句少见的话勾起了小田原的兴趣；「第一次不用钱」这句老掉牙的宣传让他下定决心。

接著就来到周五下午。

小田原正好想消化一下特休，便请了半天假前往那间补习班。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真·程式设计补习班吗？」

「是的，稍等一下喔。」

一名女性回答。随后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出现在小田原面前的是──

「呃，是小田原先生吗？」

「…………啊，是，我是。」

噢，我好像来错地方了。

他看著那身风格强烈的Cosplay服，心里这么想。

＊　　　＊　　　＊

「让您久等了，我是负责人铃木。」

「是，你好，今天就麻烦你了。」

在东京某栋大楼的办公室内。这是间常见的小公司事务所，装潢说好听点是清爽乾净，说难听就是什么都没有。出入口附近有个像是柜台的隔间，现在没在使用，隔间后方摆设著沙发和桌子。

现在事务所内的沙发上坐著三个大人。

两个穿著西装的男人。

还有一个魔法少女。

在这混沌不明的空间中，铃木率先开口。

「首先想请教一下，小田原先生，您是否曾经觉得公司办的研修没有意义呢？」

「……是的，的确有几次这么想。」

这里真的是程式设计补习班吗？本来就很可疑的无名公司，加上奇装异服的员工。眼前桌上只摆著纸和笔，负责人第一句话听起来又像诈骗集团。

「为何会觉得没意义呢？我认为是因为研修学到的知识很难立即应用。」

「……嗯，有道理。」

……还是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吧。

小田原的戒心提高到极点。

「所以，我们这次会帮您解决一个正在烦恼的问题。」

「……正在烦恼的问题？」

「是的。虽然您在事前问卷中已经回答过了，我还是要再问一次。您为什么想学程式设计呢？」

……这个人好像挺正派的。

他的气质和态度给人好印象，感觉值得信任。

……但他旁边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样穿怎么想都不正常，也看不出任何意义。

小田原对佐藤这个人感到困惑，仍娓娓道来。

他之前从未碰过程式设计，最近因为公司改变方针，经常需要接触。

铃木适时附和，使对话进行得很顺利。小田原一开始还很在意佐藤，不时瞄向她，才过两分钟就专心与铃木对话。

……他挺行的嘛。

身为万恶根源的佐藤提高了对铃木的评价。

「原来如此。」

铃木听完大致状况后，深深点头。

小田原的工作无须开发任何东西，只须运用或修改既有的程式。然而大量的原始码令他不知所措，每一行都像魔法咒语一样，解读个几行就已经够辛苦了，面对上千行更是感到头疼。

「那我们暂时放弃阅读原始码吧。」

「放弃吗？」

「先用纸笔代替。」

「……纸？」

铃木点头说了声「是的」。

「令小田原先生困扰的，应该是修改程式的部分吧？具体来说，你们有个可以检查多项设定的程式，其中有一部分出现问题，所以需要修改。」

「没错。」

「您可以大致说明一下程式的流程吗？」

「呃，首先要把资料库内容和组态资讯存进变数中……后面对我来说就太难了……」

铃木望向隔壁的人。

「佐藤，从刚刚的对话听来，你认为那个原始码长怎样？」

佐藤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惊讶，小田原更是诧异，没想到铃木会问她。

「大概是那种有很多条件分支，用以检查设定的程式吧。中间穿插注解等奇怪的段落，各种设定检查一字排开。」

「喔，没错，就是那样。」

小田原大吃一惊，同意她说的。

而铃木听完描述便开始动笔。

「所以应该是长这样吧？」

他画了个圆，在圆中写下「读取」。

接著直向列出「检查1」、「检查2」……「检查ｎ」。

「噢，不错耶，画成图后好懂多了。」

「不，我们现在才要开始。」

小田原好奇地扬起眉毛。

铃木脸上带著一抹温和的微笑开始说明。

「这个程式要执行多项检查，所以行数很多。不过检查的先后顺序一点都不重要，换句话说──」

铃木将纸张翻面，再次画了个圆，直到写下「读取」为止步骤都和刚才一样。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的是这样。」

前一张图的「检查」呈直向排列。

新的这张图则呈横向排列。

小田原的问题分析起来很简单。

他因为上千行的程式而感到头疼，不过现在的他并不需要理解所有内容。那么该理解哪些部分呢？铃木画的这张图正好可以让他判断。

「哇～～画成图之后差好多。」

「没错，因为人类处理资讯时大多依赖视觉，而且我们每个人至少有九年的时间接受用纸笔来记东西的训练。」

「说得很对。这么说来，我连现在准备证照考试时用的也是纸笔，怎么会没想到也能用在程式上呢……」

铃木将笔放下，直视小田原的眼睛。

「这样就解决掉一个问题了吧？」

「是的，我终于懂了。其实我以前问过会写程式的同事，但他说的东西太专业，我只好假装自己听得懂。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您能满意真是太好了。」

「是。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刚进来时……」

小田原瞄了佐藤一眼，接著说道：

「我吓了一跳……」

「啊哈哈，别看她这样，她可是非常优秀的工程师。」

佐藤瞪著笑容满面的铃木，像是在说：「我这样怎么了？」

「为什么……不，没事。」

「因为很可爱！」

佐藤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成年男性见她这样，反应可想而知。

「我无法接受！」

二十八岁的魔法少女发怒了。

「你不知道这角色吗？这可是日早的动画耶。」

「……日早？」

「周日早上的意思。」

「原来如此。」

小田原露出苦笑，第一次直视佐藤的服装。

「啊，我想起来了，我女儿有在看这部动画。」

「没错！你有女儿啊！」

「对，今年要满五岁。」

「小孩这时候最可爱了。你们会一起看动画吗？」

佐藤大剌剌地问。

小田原露出和刚才不太一样的苦笑。

「哎～～我没看。最近甚至没什么机会和她说话……」

「喔……你工作很忙吧？」

「是啊，我就是人们说的那种『多工上班族』，最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气氛突然沉重起来。铃木觉得有些不妙，想转换话题。没想到在他开口前，佐藤就大声说道：

「我懂！」

两人惊讶地看著佐藤。

「前一份工作，我也是一手包办所有事。」

「还真辛苦。」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妈妈，全公司的妈妈。光是日常工作就够多了，还要充当所有系统的联络人，累死我了。常常觉得：『哎呀呀，怎么又是同一个人来问问题？真是的，我也很忙耶，大家都被宠坏了。』」

「……啊哈哈，好像很开心。」

佐藤稍微降低语调说：

「需要帮你介绍吗？」

「不用了，我不想再过多工生活了。」

两人同时低下头。铃木见状，心想这是换话题的好机会，却感受到一股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哎，有问题当然可以问。」

佐藤用略为感伤的口吻说：

「不过真希望对方能多说些感谢的话。」

「职场上的确很少听到赞美的话。」

「对啊，不能老是觉得因为是工作，别人就理所当然要完成。」

小田原应了一声。这时佐藤倾身向前，继续说：

「工作上的事就算了，和小孩一起看动画吧。」

「……噢，嗯，好的。」

听见这唐突的提议，小田原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好礼貌性地笑了笑。

「小时候的记忆会刻在灵魂上！现在对小孩不理不睬，小孩长大后就会变成灵魂枯竭的人。好好陪陪小孩吧。」

「佐藤，不要再干涉客户的隐私了。」

「她可是萝莉耶。」

「佐藤，冷静一点。」

铃木显得很慌张。

「没关系，我认为她说得很对。」

「……真的很抱歉。」

「不不，没事的。」

小田原一点也不介意，径自问道：

「两位是夫妻吗？」

铃木差点笑出来，连忙咬住嘴唇。

佐藤冷静地回答：「不，只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这样啊。」

小田原看著两人，彷佛察觉到什么似的说道，语气听起来有些愉悦。

「那么，不好意思，我待会还有事……」

「……噢，这样啊，您赶时间吗？」

「是的，抱歉，我该离开了。」

「不会不会，很谢谢您。」

小田原站起身。

铃木也站了起来，送他出去。

「我之后会用电子邮件传问卷给您，方便的话请帮我填一下。」

「好的，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

「是，欢迎再度光临。」

简单打过招呼后，小田原就离开了。

铃木坐回沙发，沮丧地抱起头。

佐藤思考了一下，用开朗的声音向他搭话。

「要反省可以，但先庆祝一下吧！他说很开心呢！」

「……那是客套话啦～～」

铃木边说边深深叹了口气。

「佐藤，来研修吧。」

「咦～～我明明就有察言观色。」

「不要探问人家隐私，搞不好会被客诉。」

「你太一板一眼了。既然是面对面，就要体察对方的心意。」

体察对方的心意。这刚好是铃木最重视的一件事。

「谈生意时不也都会从闲聊开始吗？」

「……的确，有时候重点不在于说了什么，在于是谁说的。」

啊，他快被说服了。知道自己做错事的佐藤贼贼地笑了。

「没错，谁说的比说什么更重要！」

佐藤拿起魔法棒。

「你看！我穿成这样见客户耶！没有比这更糟的吧！」

「……是吗？」

「我是无敌的！」

「……好吧。」

不行，铃木，别输给她，铃木，你没有错。

「总之，拜托你下次小心一点。」

「好～～」

铃木～～……

＊　　　＊　　　＊

小田原起床了。

现在是周日早上。这种时候他通常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回笼觉，直到中午再起来。不过今天……

「啊，爸爸早安！」

「喔～～步梦起得真早。」

还好她还会打招呼。小田原暗自松了口气，这时女儿睁大眼睛说：

「好难得！」

「哈哈，爸爸也是会早起的。」

女儿问了声：「为什么～～？」

她笑了。小田原觉得好像很久没看见她的笑容。

「步梦，你喜欢的动画快开始了对吧？」

「对！快开始了～～！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因为我之前遇到一个人。」

「遇到谁～～？」

小田原忘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烦恼地别开视线，正好看见一个模型。

「那个女生。」

「咦～～？诗杏吗？骗人～～！」

「是真的。」

「绝对是在骗人～～！」

女儿开心地大呼小叫。

原以为被女儿讨厌，看来可能是误会了。

「一起看吧！」

「……嗯，好啊。」

「真的吗～～？好耶～～！」

于是他开始和女儿一起看动画。

女儿不停笑著说：「好好看～～」但老实说一点都不好看。小田原勉强对女儿回以笑容，然而才看到一半就已经无聊到令人疲惫。

（──会刻在灵魂上！）

小田原忽然想起那句夸张的话，同时开始思考自己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哎呀，真难得。」

正当他搜索过去的记忆时，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

「啊！妈妈早安！」

「早安，爸爸怎么也在？」

「跟你说喔～～！爸爸说他遇到诗杏了～～！」

「这样啊～～好棒喔～～」

她笑得很僵，像是在说「你在对女儿说什么」。

「是工作上的活动遇到的。」

「是是是，又是工作。」

他们以孩子听不见的音量交谈。

「要吃早餐了吗？」

「要～～！」

「我也要。」

妻子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后走进厨房。

他原想追上妻子──「别碍事，闪边去」──却停下脚步。

人没办法一下子改变。连改变自己都很难了，怎么可能两个人同时改变？

「爸爸怎么了～～？」

「嗯？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他忽然有股温暖的感觉。长久以来他都只和别人保持事务上的交流，很久没体会到那种彷佛高中社团的活泼气氛。

佐藤小姐或许是个很难在社会上生存的人，却带给他与「不悦」完全相反的感受。

小田原试著思考原因，却找不到合理的答案。总之他忘不掉这个人。每次看到动画里的角色行动或说话时，就算再不情愿，都会想起她。

「好，开动吧。」

「谢谢！」

到了吃饭时间。

活泼的女儿与面带微笑的妻子。

「来。」

「……嗯。」

妻子将菜肴放在他面前。

他像平时一样拿起筷子。

──真希望对方能多说些感谢的话。

小田原心头一惊，望向妻子。

──不能老是觉得因为是工作，别人就理所当然要完成。

「……老婆。」

「怎么了？」

他喊了妻子一声。

几乎是下意识开口的。

因此没办法再说下去。

「……不，没事。」

「……喔。」

他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和他烦恼已久的程式问题相比，根本不算什么。简单一张图就解决了他的问题，说谢谢比画图简单多了，他却发现自己办不到。

谢谢，只有两个字，他却说不出口。

「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没有啦，啊，对了。步梦，动画很好看呢。」

他转移话题转得很硬。

「嗯！很好看～～！」

还好女儿很好唬弄。

「对了，侑呢？」

「还在睡。」

「也是，侑才三岁嘛。」

「是啊。」

妻子的反应一如往常。原以为能趁著和女儿聊天的势头开口，她却散发出「别向我搭话」的气场，导致他说不下去。往后几天，他又试了几次。

结果每次都失败。他很惊讶，自己竟说不出谢谢。明明很简单，他却说不出来。

某天夜里，妻子问道：

「老公，你最近是不是有话想说？」

孩子们都睡了。

「……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因为你一直说『没事、没事』……」

这气氛简直像要谈离婚。

「…………」

小田原思考该说什么。妻子等了一会儿，最后不悦地说：

「算了，我先睡了。」

「等一下。」

他下意识拉住妻子。总觉得要是现在不说，他们的关系真的会破裂。

「……我工作很辛苦。」

「是喔，你经常这么说。然后呢？」

他的开场白很笨拙、很迂回。

「总是被人拜托各种工作，忙不过来。」

不过一旦开口，话语自然流泻而出。

「你还记得步梦说的话吗？」

「说什么？」

「说我遇到动画角色。」

「……嗯，好像有。」

「那个人说她就像全公司的妈妈一样，很希望有人能感谢她，不该因为是工作就将她做的事视为理所当然。」

他轻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看著妻子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说不出口，真是太没用了。」

那张久未细看的脸比他记忆中的老了一些。

咦，她长这样吗？以前明明是个笑容灿烂的女性。

「……呵呵。」

妻子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突然笑了？」

「……因为你一脸认真……很好笑啊。」

小田原全身发热，感到羞耻、轻微的愤怒和困惑，更多的是惊讶。他真的很久没看到妻子的笑容。

「我要睡了。啊，真有趣。」

妻子莫名开心地准备离去。

「等一下！」

小田原立即叫住她。

「谢谢……谢谢你平时的付出。」

「啊～～好，行了。呵呵，真是太有趣了。」

「别这样，我很认真耶……」

「啊～～是是是，你工作也辛苦了。」

后来。

并未发生任何剧烈变化。小田原仍旧说不出「谢谢」，但是当他不发一语地看著妻子时，妻子总会突然笑出来。女儿见状问他们：「怎么了～～？」他害羞得只能含糊带过。

家人的笑容变多了。

让他转变的，是他为了进修而去的补习班。

让他转变的，是那个奇装异服的工程师。

这一切都很奇怪。

啊，太奇怪了。

这么简单的事，他过去为何觉得那般困难呢？

日后，真·程式设计补习班得到了一名学生和一则评论。

那则评论狠狠批评讲师的服装，但盛赞她的教学能力。

最后写著这样一句话。

这间补习班令人感到温暖。

第一卷 side－瓦解的预兆

「下个行程是什么？」

「是听取人事部的问卷结果报告。」

「好，谢谢。那是很重要的报告。」

展开大改革后过了一个月，这天新老板将迎来一个重大的分歧点。

「在哪里？」

「F会议室。」

「这样啊，好，我们走吧。」

然而他的表情看来一点也不紧张。他深信自己会成功，因此认为这事件只是通往成功道路上的一小步。这傲慢的想法，成为他日后痛苦的来源。

＊　　　＊　　　＊

「──和事前预测的一样，很多人反应这样令人不知所措，其中最多的意见就是『忙不过来』。」

投影片经由投影机投射出来。负责人用雷射笔指著投影片说明。

「接著是『联络人没有回应』、『权限申请未被受理』、『不知该联络谁』以及──」

简单的圆饼图配上详细的表格。新老板听著说明，暗自思考。

忙不过来的问题可以随著时间解决。

但另一方面，联络窗口似乎出了问题。

「谢谢，报告得很清楚。」

新老板首先慰勉了一下负责人。

「关于联络窗口混乱的问题，你知道些什么吗？」

「是，请看这份资料。」

报告者已经想到老板会问这个问题，拿出准备好的附加资料，继续说明。

「──最后，有几个人回答『请把佐藤爱找回来』。」

「佐藤……？」

「是的，她是改革前从事系统相关工作的女员工，已经离职。」

「……嗯。」

新老板摸著下巴，默默思考。真令人不解。报告者说那个人从事的是系统相关工作，但在改革前，与系统相关的部门只有一个。

系统管理部。那是个底下连课都没有的小部门。

……啊，想起来了。是那个不正经的Cosplay女所在的部门。

「系统相关工作应该是由系统管理部负责。我明白那个部门管理很重要的系统，因此调派了四个人过去，这样还忙不过来吗？」

「……很抱歉，我之后调查完再向您回报。」

「不用了，我直接过去看看。」

新老板明白这是个大问题，同时内心气愤不已。一个奇怪的Cosplay女就能管理的系统，为何都派了四个人过去，工作进度还会停滞？

肯定有什么问题。他得确认是什么问题。

＊　　　＊　　　＊

「喔？怎么只有两个人？」

会议后正好有三十分钟的空闲时间，新老板便前往系统管理部。那里有两名员工看著资料，忙碌地打字。

「……？啊！呃，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只是听说你们好像很辛苦。」

「……喔，是的，很抱歉。」

「没必要道歉，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

员工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拚命向老板说明系统规模太过庞大，根本不可能只由两个人，而且还在身兼其他工作的情况下管理。

「两个人？不是四个人吗？」

「……另外两个人换工作了，现在正在把特休请完。」

「什么？」

新老板微微皱起脸。

「请加派人手吧，这个系统不可能只由两个人管理。」

新老板不相信他的话，但不能表现在态度上。

「好吧，需要几个人？」

「十个，最少需要十个。」

这家伙是白痴吗？新老板在心中辱骂员工。

「这很难达到，但我还是很想回应你们的需求。对了，不如你们就专心做这份工作，这样两个人应该就能管理了吧？」

「不可能，在这种条件下还是需要八个人。」

「我明白你的考量，但这个系统本来只有一个人在管理啊。」

新老板心想：真是够了。

工程师这种生物老是开口就说「不可能」。他知道这只是他们逃避工作的藉口，只要命令他们去做，事情就会立刻变为「可能」。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他收起真心话，告诉员工：

「你这么优秀，一定办得到。加油。」

他拍了员工的肩膀，员工咬著下唇，压抑各种情绪，最后勉强挤出声音说：

「……我明白了。」

「好，期待你的表现。」

新老板满意地转过身去。

「那个！」

「什么事？」

另一名员工叫住他。

那个人不理会前辈阻止的眼神，径自说道：

「请把佐藤爱小姐找回来。」

「……好，我会考虑的。」

新老板忍住叹息，露出微笑。

他当然不会考虑，想必几秒后就会忘了这件事。

他在那副微笑底下心想：真是愚蠢至极。一个人就能管理的系统，怎么可能两个人管理不好，还说最少需要八个人？太愚蠢了。这只显示出他们的懒散。

他转身背对员工后，整张脸皱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

＊　　　＊　　　＊

「前辈，佐藤小姐会回来吗？」

「……我想不会，应该有很多公司抢著要她。」

「也是……她竟能一个人管理这系统，真是怪物。」

「是啊。」

大公司内部通常会有好几个不同的系统，全是由不同部门，基于不同想法开发出来的，要整合这些系统十分困难。

就像叫美国人、俄国人和大阪的大婶在没有口译的情况下一起工作一样。

佐藤爱开发的奥拉比系统能让所有系统通力合作。这样一来，原本无法实现的自动化也变为可能。

自动化并非能让机器完成所有任务的魔法。要让机器动起来，仍需要人类的命令。

当然也有不需要人类命令的情况。唯有机器无法判断的事才需要交由人类判断，这种情况往往极为复杂。

「佐藤小姐脑袋里大概有一部电脑吧。」

「是啊，而且是128核心的。」

公司所有系统都要经过奥拉比系统。

奥拉比系统一旦停下来，所有系统都会停止。

佐藤爱过去独自管理这个系统。正因她是开发者，才有办法这么做。然而新老板却在未培育后继者的情况下将她解雇。他认为既然有操作手册，原本又只由一个人管理，那么应该谁来管理都行。

这实在是个愚蠢的判断。这个判断正为公司带来重大打击。

「……这间公司以后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该换工作了？」

「说得对，我们或许也该逃了。」

前辈不禁同意，后辈便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跟佐藤小姐说过几次话。」

「真的啊？我只听过她的传闻，她真的穿著Cosplay服吗？」

「嗯，有时还穿得像特种行业。看到她真的会想：穿成这样怎么还没被开除？」

「好夸张喔。」

前辈有些怀念地说：

「不过一和她交谈，就能感觉到她是个温暖的人。不只优秀，还很为同事著想，身边的人也都很喜欢她。」

「……她是被迫离职的吗？」

前辈点了点头说：

「听说她的同事全都离职了。」

「全部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前同事，因为那些人后来调到了别的部门。我是从同期同事那里听说的，那些人好像很生气。」

「……老板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应该知道吧。」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见到他之后，我明白了。他就是那种将工程师视为数字，只重视每个人一个月能做多少事的人。」

后辈恍然大悟地说了声：「啊～～」

「我来这里之前原本是派遣员工。」

「你不是应届录取的啊？我第一次听说。」

「是吗？总之……我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

后辈深深叹了口气说：

「原来随意拋弃我们或强迫我们调职的，就是那样的家伙。」

平静的语气中带著辛酸。

「……我好不容易才转为正职。」

前辈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好苦笑。

「气死了，我们才不是数字。」

「嗯，说得对。没错，我们不是数字。」

「根本不该由没碰过伺服器的人估算工时。唉，真正重视工程师的公司究竟在哪呢？」

「不知道……」

前辈陷入沉默，后辈也低著头在烦恼著什么。

「……该找哪间呢？」

「找什么？」

「转职仲介公司。」

「……」

后辈听了，惊讶地愣了几秒。

「这我很熟。」

然后笑著这么说道。

第一卷 第2话 性别不重要！

「你好，请问是来上课的吗？」

「……啊哇哇。」

我叫佐藤爱，今年二十八岁！今天穿著男装，单手拿著合法麦克风，内心本来应该是个帅哥，但是一踏进事务所那瞬间，哇！就变回女孩子了！

「啊，你有名牌，是佐藤小姐。」

「……是的。」

「你是健太的青梅竹马对吧？请多指教，公司就靠你了。」

「……是的，多指教。」

是帅哥～～～～～～！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帅！

「……呃、呃？」

「我叫音坂翼，是健太的大学同学。」

连名字都超帅的～～～～！根本是女性向游戏的角色！是女性向游戏的角色！

「两位早安，你们好早到喔。」

铃木出现在我身后。看到他之后，我的语言能力也恢复了。

「早安。」

铃木你超棒的，可以让人冷静下来。你就一直保持这样吧。

「佐藤你怎么了？」

「……哼，没事啦。」

我将手肘靠在铃木的肩膀上。那张呆愣的脸也让人看了好安心。

「健太，APP。」

「APP？喔，佐藤写的那个。」

「嗯，听说她只花了两小时，真厉害。」

「……没什么。」

真令人害臊～～我抓了抓头。

「翼和佐藤是第一次见面吗？」

「嗯，刚才打过招呼了。」

帅哥回答完，将目光投向我。

「你的衣服真好看，是买的吗？」

「……自己做的。」

「会做衣服，又会做APP，简直是神人。」

「……没有啦。」

好害羞喔～～我用手搓了搓双颊。

「健太，我该怎么做？」

「把智慧型手机连到电脑上就行了，很快就好。」

铃木将帅哥带到电脑前，接著照我教他的步骤，将我做的APP下载到帅哥的手机里。相当于我进到了帅哥的体内。

「真的很快耶。」

「嗯，还好选了安卓系统。」

「苹果不行吗？」

「好像有点难。」

两人用同辈的口吻对话，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交心的朋友。

「……是这个APP吗？」

「对，你先玩玩看吧。」

帅哥开始试著操作。

啊！不要！别那样动──想这些有的没的，只是为了缓解紧张而已。

我做的是能在地图上做笔记的APP。网路上虽然可以找到具备相同功能的高品质免费APP，但他们说不想将资料交由其他公司管理，便拜托我临时做了一个。我有自信成品没问题，不过看到他们在我面前检查还是有些紧张。

「嗯，完美。真厉害。」

「对啊，看不出是两小时做出来的。」

……哎呀～～

「触控笔别搞丢了。」

「当然不会。」

「翼的保证不可信。」

「我会用绳子绑起来。」

「那就好。」

天啊，这一幕太美好了。

从容不迫的男子和爱照顾人的男子，有够下饭。

「我走了。」

「嗯，拜托你喽。」

两人分开时还轻轻互碰拳头。

我被喂得饱饱的，瘫坐在沙发上。铃木站在我身边说：

「再次感谢你做了这个APP，翼也很满意。」

「不会啦，这种东西只是小事一桩。」

我优哉游哉地摆出高姿态。

「不过他长得真帅，以前是配音员吗？」

「配音员？一般应该会问是不是偶像吧？」

铃木笑著晃了晃肩膀。不是啊，最近有些配音员真的很帅啊。

「话说回来，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男生。」

「超喜欢，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铃木说了声「是喔」，撇过头去。

「你在闹什么别扭？」

「我才没闹别扭，来谈工作的事吧。」

「如果你指的是那个，很顺利喔。大概下周就能完成。」

「动作真快。」

我骄傲地挺起胸膛。现在受到称赞时，已经不需要再谦虚了。

「对了，佐藤，我要跟你说明一下现在进行的专案。这很重要，专案成功与否关系到公司的未来。」

嗯嗯，我专心点好了，好像是很认真的话题。

「简单来说，我们要办一个专给工程师参加的大型活动，翼和辽正在招募参加者。」

「多大的活动？」

「两千人，而且为期三天。」

「哇，真的满大的。」

说到专为工程师设计的活动，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黑客松，那就像是技术人员的短期集训。不过规模再大也只有上百人，千人以上的活动，我只想得到大公司定期为所有员工办的研习。

「招得到那么多人吗？」

「这也是程式设计补习班的目的之一。之前那则评论使我们的知名度逐渐提升，开始有零星的人预约免费体验。」

「都是我的功劳！」

──那则评论狠狠批评讲师的服装。

「嗯，是没错。」

铃木以成熟的态度应对。

「评价越好，业务招揽学生时更有利，反之亦然。所以佐藤，接下来我会好好指导你，以免之前的状况再度发生。」

「咦，说了这么多，结果是要教训我吗？」

铃木点了点头说「没错」。

「那我不要出现在学生面前嘛。」

「这我也考虑过。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你的专业能力稍稍胜过可能造成的风险。」

「哼，你内心的常识又被我打破了。」

「所以我要彻底指导你一番。」

铃木不理会我的玩笑，认真回道。但我是宽松世代的人，受不了日本自古以来的严谨传统。脑中仅存的常识都在爆肝生活中舍弃了，现在才要我把那些捡回来，为时已晚。

「佐藤，放心吧，改变永远不会太迟。」

他会读心术吗！我才不要！我不想洗心革面！被人嫌弃没什么不好的啊！

我在内心发誓一定要拚死抵抗。这时奇迹发生了。

嘟噜噜～～♪

轻快的电子音响起。铃木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寻找声音来源。

「咦，这什么声音？」

「电铃。这里没电铃很不方便，我刚刚装了。」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下就处理好了……我去开门。」

「慢走～～」

铃木忽然停下脚步。

「除非有问你，否则什么都别说。」

「好～～」

「复述一遍。」

「除非有问我，否则什么都别说。」

铃木满意地低声说「很好」后，将门打开。

门外站著一名女子。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不，我是直接过来的。可以吗？」

「当然，我们很欢迎，请进请进。」

「…………」

女子不知为何瞪著铃木。

铃木看起来的确很像骗子，但他人满好的。别瞪他嘛。

「请问你们这里有女员工吗？」

喀哒──我从椅子上微微抬起臀部。

「我不喜欢和男性接触。」

「…………这、这样啊。」

唰！

我毫无意义地甩了一下外套，站起身来。

「……佐藤。」

我的脸还是撇向一边。

因为我跟他约好，在他拜托我前什么都别说。

「……拜托你了。」

尽管很想说「我听不见～～」，但还是算了。我还是有最低限度的常识。而且一旦穿上Cosplay服，我就是自己喜欢的角色，我不能做出会玷污角色的事。

「好～～我这就过去～～」

我带著角色的灵魂开始接待客户。

「欢迎光临，小猫咪。我是负责人佐藤～～」

我用手轻触女子的下巴，眨眼说道。

「…………什么？」

女子微微歪头。

我……嗯，我下跪好了。呃，我扮的这个角色个性就是这样……铃木，对不起，别抱著头，我之后会好好接受研修的。

「那是吹麦的角色对吧？」

「你知道！」

「不过我们对角色的解释有点不一样。」

──奇迹二度发生了。

「哎，再怎么样都比男人好。麻烦你了。」

铃木目瞪口呆。

我怀著对角色的感激，开始接待客户。

＊　　　＊　　　＊

「我说，资料这样写，你以为别人看得懂吗？」

我讨厌男性。

尤其讨厌这个烂课长。

「哎，女人就是这样。算了，我再帮你改。」

动不动就瞧不起女人。时代已经如此进步，亏他还能这么做。不过无论我怎么申诉，都会因职场政治而被封杀。这是烂课长唯一的技能。

「──以上就是我的提案。」

在游戏公司的新企划发表会上。

我从资讯科系毕业，最初想当工程师，公司却说女人随时可能请假，所以不适合当工程师，以这荒唐理由将我转为企划。我本来想立刻离职，但担心履历不好看，便决定留下来工作一年。

尽管这间公司的人和环境都糟到极点，但为喜欢的游戏想企划仍是件开心的事，能让我感受到工作的价值。

我是个不服输的人，一旦决定去做就要全力以赴。

我本来对这天的发表很有自信。

然而却以落选收场，一票都没拿到。

获选的是资深员工意义不明的企划案。

「本间，发表辛苦啦。」

发表会结束后，烂课长向我搭话。

「这结果很合理啊，毕竟你的企划太难懂了。」

「……这样啊。」

我不理他，径自处理工作。前辈们接连将工作塞给我，光是要在上班时间完成就已经够忙了，没空理会他的骚扰。

「不如由我来教你吧？」

「不用了。」

我拍掉那只随意放在我肩上的手。

「……喂，你什么意思？说啊！」

我停下工作，望向烂课长。他和我想的一样瞪著我，我也瞪了回去。

「这是性骚扰。你想搞到颜面尽失吗？」

我刻意将「性骚扰」讲得很大声。

烂课长整张脸涨红，不屑地「哼」了一声。

「女人老是爱说别人性骚扰！我只是要指导你啊！怎样？」

「那就是职权骚扰。主管研修课程没有教吗？请别跟我说话，这样会打扰我工作。」

「混帐！」

他大吼一声，周围的人随即过来打圆场。

「本间小姐，冷静点。」

「我只是在主张正确的事。」

男员工以劝戒的口吻对我说：

「课长虽然有点那个，但你也该思考一下表达方式。」

我不理他，继续工作。

表达方式。这是我最讨厌的词。

这样要求我太怪了吧？怎么想我都是正确的。然而他却要我笑盈盈地配合那个恶意满满的人渣。不可能，我才不要。

「……事已至此我就告诉你吧。正常情况下，你的企划应该是会过的。」

我不禁停下动作。

男员工一脸无趣地说：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想一想。」

──职场政治。

烂课长唯一专精的事。

「……你就这样视而不见吗？」

我握起拳头问道。

「哎呀，毕竟……」

他理所当然地说：

「插手有什么好处呢？反正你一定很快就离职了。」

接著放下大量文件，说了声：「啊，这些就麻烦你啦。」然后那个臭男人就离开了。这些本来不该由我处理，然而无视它们就等于是我拋下了工作。现在的工作环境已然如此。

我咬著下唇，动手处理。

当晚，我错过了末班车。

「……好想快点辞职。」

回家后，我在房间角落抱著腿喃喃自语。

最近总是这样。我受够了。

决定要忍耐的一年已经结束。本该在迈入第二年时离开这间公司，如今却还在找工作。尽管一秒都不想多留，新工作却还没找到。

我手头并不宽裕，因此找到新工作前也只好忍下去。

「……我不会输。」

这是一场战斗。

「……我绝对不会输。」

我咬紧牙关，压抑自己的心情，迎向新的一天。

即使如此，还是没找到工作。每次看到不录取这三个字，我就觉得连自己的存在也被否定了。

还有下次，没关系，肯定没关系。

──不录取。

敝公司慎重考虑后──

没人需要我。没有任何一间公司想要我这样的人……啊，原来如此。不是这间公司差劲，而是我只有这点程度。我只能待在这样的地方……

……我不会输吧？

心中燃起的斗志逐渐消失。

就在这时，我看见那份张贴式广告。

……真·程式设计补习班？

好俗的名字，但勾起了我的兴趣。找不到新工作肯定是因为我能力不足，若我好好学习，提升能力，想必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看了看广告内容。不欢迎无经验者，可免费体验，地点距离这里徒步五分钟。

我随意晃了过去。没有明确目的，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就像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无论过了多少年我还是会想起这件事。当时的决定为我的人生带来了巨大改变。

＊　　　＊　　　＊

「辛苦你了。」

沙发上有两道人影。

穿著宛如男公关Cosplay服的佐藤，以及枕在她大腿上的娇小女子──本间百合。

佐藤听完百合的描述，在她耳边呢喃。那短短一句话，让百合的情感为之震动。

「……就是说啊。」

温柔的嗓音渗透她全身。

「……我努力过了！」

压抑已久的话语流泻而出。

「我无法跟任何人诉苦，只因为不想输，而一个人努力到今天……！呜哇啊啊啊啊！」

「没事了。真了不起，真坚强。你辛苦了。」

佐藤穿著男公关的衣服，却像圣母一样抚慰百合。百合彷佛将之前累积的情绪一口气释放般叫道：

「我想揍扁他！」

「是啊，很想整死他对吧？」

「我想让他尝遍所有绝望的滋味！」

「嗯嗯，我懂。真想把他扔到只要有洞就想侵犯的肌肉猛男变态巢穴使他的敏感程度提升三千倍后再回到一般社会刻意提供他幸福的生活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体已无法满足于普通生活再把他派到战乱地区。让他成为混沌组织的玩具被玩弄到丧失情感后再奇迹似的被救出来花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找回情感后又被背叛而深感绝望过著无绳高空弹跳般的人生。」

「这样还算便宜他！」

「乖乖，你忍到极限了吧？杀意好强。」

铃木缩在办公室角落，浑身颤抖。

佐藤则正面接受百合释放出的扭曲恨意。

「可是百合，诅咒别人会有两个洞喔。」（注：日本谚语，害人害己之意，两个洞指的是对方和自己的墓穴。）

「少啰嗦！被凌辱就会有三个洞啦！」

「好色喔。冷静一点嘛。」

「办不到～～！」

百合的泪水和鼻水都擦在佐藤的Cosplay服上。

但佐藤依然笑容未减。

「百合，你正在找工作对吧？」

「……对。」

「做得好。不过照这样下去，你换了工作可能还是会遇到一样的状况。」

「……为什么？」

佐藤说了声「我问你」。

「百合，你在这间公司曾经表达过喜欢那个人吗？」

「怎么可能？」

「为什么？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很坏吗？」

「……没错，这还用说？」

他从一开始就令人讨厌。

全身上下散发出瞧不起人的恶意。

「那么，那个人从一开始就认为你是好欺负的对象吧。」

「这点我……」

不知道，不可能知道。

「百合希望自己受人喜欢吗？」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希望。」

「那就必须主动表达自己也喜欢对方。」

「……唔。」

这句话深深打动了百合。这么说来，她好像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喜欢，不过倒是会表现在态度上。遇到值得尊敬的人，自然会回以相应的态度。

然而从未用言语表达过。

「到了新公司主动向大家示好吧。」

「……可是如果是男的……」

「这跟性别无关。」

佐藤仰起头。

她眼中映出过去和伙伴们一同开发奥拉比系统的日子。

「在拚命奋斗的时候，性别一点都不重要。」

「……佐藤小姐……」

她们俩才刚认识，今天第一次交谈，却能互相理解。就像看小说时对角色产生共鸣般，两人奋斗至今的人生经验在看不见的地方重叠了。

「锵锵！」

「哇，突然怎么了？」

佐藤将手机萤幕递到她面前。

「……游戏？」

「对，这是我离开上个职场后，用来逃避现实的超棒游戏。」

「等一下，这个铺陈让人有点难消化。」

「我不等！听说制作游戏的是间新创公司，正在徵人喔。」

百合感兴趣地说了声：「哦～～」

「毛遂自荐吧！」

「……可是不知道会不会过。」

百合说出内心的担忧。接连的失败使她自信尽失。她认为新创公司讲求的是热情和实力，自己应该不会被录取。

「来做自我行销用的APP吧！」

「……可是我没有时间。」

这是她最烦恼的事。

找新工作需要钱，维持现在的生活也需要钱。因此她在找到新工作前无法逃离现在的职场，完全没时间著手做新东西。

「去打工啊！」

「……打工？」

百合俯下视线。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这样不是很难堪吗？」

「为什么？」

「我本来想在找到新工作后，再潇洒地拋下这间烂公司……而且我有大学学历耶。」

「那有什么关系！」

佐藤语气坚定地说。

「可是……这么做不算逃跑吗？」

百合仍不死心。

佐藤缓缓摇了摇头。

「逃跑也没关系。再这样痛苦下去，你可能会失去前进的动力。但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这一刻还来得及。」

「可是……」

我不能输──这股情绪支撑她走到今天，是她磨损的心唯一剩下的东西。所以她不能退让，无法轻易改变心情。

「竞争只会发生在同等级的人之间。」

佐藤补充「这是我从动画听来的一句话」，接著说道：

「不需要去理会那些停下来挡在你面前的人，换条路走吧。可能需要倒退几步，但不用担心。只要一直往前，就能走得比现在更远。我就是这样。」

「……比现在更远。」

百合抬起头。

佐藤以温柔的表情回望她。

「百合你一定做得到。」

「……佐藤小姐。」

百合眼中亮起光芒。

佐藤满意地说：

「好！我们来绰、做APP吧！」

「真是的，别吃螺丝啦。」

百合头一次呵呵笑了出来。

佐藤见到她的笑容后，眼神像孩子般闪亮。

「安卓和苹果，哪个你比较有经验？」

「安卓，我基于兴趣做过几次。」

「那就用安卓！你有什么点子吗？」

「呃，我有几个没被采用的企划。」

「就用那些！来做吧～～！」

「……好、好哇！」

两人开始动手做APP。铃木从角落观察著她们。

……感觉又要被她唬弄过去了。

她大剌剌干涉客户的私事，以公司的立场来说不该这么做。要是客户因此陷入比现在更糟的状况，她要怎么负责？

──这正是折磨铃木的问题之一。

我会改变世界。铃木曾对佐藤这么说。

体察客户的心意。这是铃木最重视的事。

然而，脑中的常识妨碍了他。在实现理想的路上有太多高墙。

这肯定也是一种正确答案。铃木看著眯眼敲打键盘的本间百合，以及在旁多加指导的佐藤爱，内心这么想。

……你真的很厉害。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那个，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不客气，抱歉APP还没完成。」

「没关系……我会自己加油的！」

「嗯。我都会在这里，欢迎你随时来上课。」

「好！」

百合说了声「对了」。

「可以请你脱一下外套吗？」

「可以啊～～怎么了～～？」

佐藤以一般的方式脱下外套。

四目相交。百合晃著肩膀轻笑起来。

「我们的解释果然不同。」

她站起身。

头也不回地向前迈步。

铃木叫住了她。这间补习班毕竟不是慈善事业，铃木还是要和她谈生意上的事，像是请她填问卷、邀她来上课等等。讨厌和男性接触的百合这次老实地听铃木说话。

性别不重要。拚命奋斗时，人只会一心看著前方。

──我接下来要绕点远路。先辞掉工作，开始打工，做完APP，再找新工作。不，直接去面试好像也行，该怎么做呢～～？

总之有好多事可以做。我已经不在乎有没有赢过烂课长。而且，如今那个职场没有我应该无法运转了吧？没错，肯定是这样。谁叫他们要一直把工作塞给我，活该。啊～～不能看见他们的惨样有点可惜。但我决定不再想这些，花脑筋在他们身上太浪费时间了，因为我已找到该做的事。我要比现在走得更远！

＊　　　＊　　　＊

本间百合离去后，铃木望向一脸大功告成的佐藤问道：

「佐藤，你刚刚说……『我就是这样』，是指上一个职场的事吗？」

「呃……喔～～那个啊。」

佐藤回想起刚才说过的话。

「写程式的人很容易掉进泥沼中。」

「……掉进泥沼？」

「就是无法前进的意思。」

「……嗯，这样啊。」

铃木有股不好的预感。

佐藤以爽快的口吻接著说道：

「觉得快撑不下去时换个方法试一下，通常都满有用的。」

「……换言之？」

「这里是程式设计补习班嘛！有时候也要教学生一些心法！」

铃木想了一下。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想问一下，你好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状况？」

「对我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铃木打从心底想。

「我可以骄傲地说！从我开始Cosplay以来，还没有把任何人搞到住院喔！快叫我圣女大人！」

「……喔。」

早知道就不问了。

＊　　　＊　　　＊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过来吗？」

「……应该是因为加班时间变长了吧。」

公司许多会议室中的一间。

平时很少露面的部长，将不断骚扰员工的课长找了过来。

组织出了问题。课长──原所属的组织，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无法被更高层级的人看到。应该说，这是原利用职场政治刻意而为的结果。

上级很信任原。他立了很多功，当上课长后也有不错的成果。他们那个课的加班时间少，离职率也低。因此部长完全相信他的定期报告，认为他将下属管理得很好。

「上个月有个新人辞职。」

「……呃，是啊。那个人固执己见，经常和别人起冲突，问题很多。我已努力调解纷争……但还是无能为力，我很惭愧。」

亏你说得出口。

知晓一切的部长心里这么想。

──那个人用了「离职代理」服务。

那个课之所以离职率低，是因为课长从不接受下属的离职申请。

原将本间百合的离职信退回。最后，百合请了专业的代客离职人员来帮忙处理。那是公司外的人，也很懂法律，即使靠原的政治手腕也无法阻止。尽管觉得屈辱，但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是新人离职嘛──原这么想。

「不可置信。」

部长遗憾地说。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真的很信任你。」

原起了鸡皮疙瘩。

心中警铃大作，使他浑身不舒服。

「我遭到降职处分了。」

原保持沉默。部长被处分的理由他心知肚明，但大脑拒绝理解。

太奇怪了，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公司刚好空了一个课长的位置出来。」

「……您的意思是？」

部长像凶猛的肉食动物般瞪著原。

「你叫得出几座外岛的名字？」

「……外岛？」

「没错，其实我在几座外岛上设有工厂。规模可能称不上工厂就是了。」

「呃，部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原脸色苍白地提议道。

「放心，你不孤单，我会连你心爱的下属也一起送过去。那里也有很多大哥会好好疼爱你。」

「我会把她找回来！」

「哪有可能办到？」

「我发誓！我会平息一切风波！」

原拚命求饶。部长带著怜悯的眼神，听他这么说。

＊　　　＊　　　＊

「这个检查过了，做得很好。」

认识佐藤小姐一个月后。

我现在在她介绍的游戏公司上班。

「我可以提问吗？」

「好啊。」

「关于测试中的新关卡──」

这是个彷佛回到国、高中时代社团般的职场。

平均年龄三十岁上下。包含我在内有十二名员工，每天从早工作到晚。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有个关于游戏平衡的提案，请问今天下午三点方便挪出一个小时给我吗？」

「可以，我把时间空下来。」

「好，待会见。」

我转头后忍住哈欠。最近睡得很少。如今工作的质与量都远远超越前一间公司，加班时间当然也变长了，甚至连薪水都比较少。单就数字来看很不妙。

……嗯，将剩下的测试项目做完后要整理资料，还要改规格……气死了！又要改规格！

我在心里怒吼，准备回到座位。

「佐藤，你待会有空吗？」

「嗯，有，用通讯软体聊吧。」

佐藤。我听到这个名字后停下脚步。

这当然是另一个佐藤。这是日本最多的姓氏，很常听到。

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到了新公司主动向大家示好吧。

我转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那个，渡边先生！」

「嗯？还有事吗？」

「呃，我……」

……不不，我办不到。哪能说这种话？

在工作中突然对同事说「喜欢你」？不行不行，我绝对办不到。

「……那个──」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对方会怎么看待我刚才的态度。

那是一段宛如机械的工作对话。

我们的确很忙，没空闲聊，即使如此──

「……谢谢你帮我检查。」

「啊哈哈，怎么了？这没什么啊。」

「不，我觉得还是要表达一下谢意。」

「这样啊，我才要谢谢你。很高兴有你这样的人才进公司。」

「过奖了。」

我的脸好热。

好难为情。

「我也，那个……」

但我还是努力表达。

「觉得你动作很快……很喜欢跟你共事。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啊哈哈，怎么了？你是傲娇吗？」

「不、不要笑我啦！」

周围的人跟著起哄说：「傲娇！」

「少啰嗦！」我像小孩子一样对他们回嘴完，接著说：

「我去一下洗手间！」

真的好奇怪。大家明明都成年了……怎么会这样？

真的好奇怪。我从来不知道，工作也可以这么好玩。

──有一通不明来电。

我后来真的去了厕所。当我照著镜子，试图让表情恢复平静时，手机开始震动。我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那是不明来电，所以我决定不出声。

等了一会儿，另一头传来男性的声音。

『请问是本间小姐的手机吗？』

「是，我是本间。」

认识的人？是谁呢？

『好久不见，我是原。老实说，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原……？咦，烂课长？

哇哇哇，好恶心，他的口气完全不一样。

『我醒悟了。请让我当面向你道歉。』

哇哇哇，连诈骗电话都比他可信。他是怎么了？好可怕。

「我才不想跟你见面──啊。」

『……唔。』

糟糕，不小心说得太直接了。

他可能在电话另一头暴怒吧。

「……」

他叹了口气。

『我想也是。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当然不想见我。但我向神发誓，今后绝对会改过自新。求求你，求求你给我道歉的机会。』

烂课长哭哭啼啼地说。

不，你才不信神吧？

『本间百合小姐，真的、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错。』

老实说，他这么拚命道歉，的确会让我心软，想听他说几句话。当时的……一个月前的我曾想让他尝遍所有绝望的滋味。经过这段忙碌而充实的日子之后──我的心情似乎一点也没变。

「可以挂电话了吗？」

『等一下！』

我刻意说得很直接。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烂人应该会开始讲述他即将受到的处分，藉此博得同情。这就是我想听的。我想知道他今后会如何。

──诅咒别人会害人害己。

佐藤小姐，对不起。

我想暂时当一下坏人。

『我还有家人。』

我兴趣缺缺地回了声「喔」。

『你若不回来上班，我就要跟家人分隔两地了。』

「你要被外派？派去哪里？」

『……某座岛上。』

我赶紧咬住嘴唇。好险，再晚零点一秒就要笑出声来了。

没办法，很好笑嘛。

流放到孤岛耶，现在竟然还有这种事？

『拜托你，是我不好。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女儿才要升国中而已。』

「是喔，辛苦你了。」

『给你一千万好吗？我也可以让你的企划被采用，要我做什么都行。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不然传影片给我吧。」

『……什么？』

「岛上的生活纪录之类的。」

『等等，你再好好想想。什么都行，我可以帮你实现任何愿望！真的！』

课长的声音恳切到让我觉得有点可怜，所以我决定结束这场对话。

「课长，请你听好。」

『什么？你想到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

接著将嘴靠向手机说：

「你活该。」

随后挂断电话，将他的电话和不明来电设为拒接。

我将手机放进胸前口袋，突然望向镜中的自己。

「……笑得也太开心了吧。」

我忍俊不禁，大笑出来。这时要是有人进厕所，我该怎么解释？不知道，无所谓。因为我只能笑了。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明明应该高兴的，眼泪却止不住。

「……糟糕，妆要花了。」

那段日子很难熬，真的很难熬。

看不见未来，找不到新工作，没人愿意帮助我。

但是我现在已能展露笑容，向前迈步。

这点真令人自豪。我高兴到了极点。

＊　　　＊　　　＊

「喔？小傲娇回来……抱歉，刚刚那些话害你哭了吗？」

「咦？喔，不是啦。」

我环顾气氛尴尬的办公室，得意地挺起胸膛。

「只是觉得好感度冲太高了，去拉低一下美貌而已！」

「哈哈哈，什么意思？」

「大家笑太夸张了。现在偷懒的话，之后又要加班喽！赶紧工作吧！」

这氛围宛如学校社团。

我回到座位上继续工作。

「这职场环境很棒吧？」

「……呃──」

隔壁的同事向我搭话。

……这个大叔叫什么来著？

「啊，抱歉，我太多话了。别在意。」

「不会……啊，松崎先生。」

我看见他的名牌后想起一件事。我没跟他交谈过，但听说他是在我不久前转职进来的工程师。

「你最近刚转职进来对吧？」

「你是听谁说的？」

「面试时渡边先生跟我说的。他说最近不知为何有很多实力坚强的人纷纷转职。」

「哈哈，实力坚强的人？真是不敢当。」

松崎先生停下手边工作，彷佛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我前公司换了老板，把原本最拚命的同事开除了。我气到不行，用时下流行语来说就是森七七吧。」

有点老，但我还是附和了声「这样啊～～」。这话题听起来不能开玩笑。

松崎先生先是一脸感伤，而后忽然回神，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似的说：

「不过那个人被开除也不是没有原因啦。她穿著Cosplay服来上班呢。」

「Cosplay？」

我笑了出来。竟然在上班时穿Cosplay服──呃，好像也不少见就是了。

「其实我会换工作也和Cosplay有关。」

「真巧。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好啊，该怎么说呢，那个人穿著廉价Cosplay服，设定也很随便，感受不到她对角色的爱。我一开始还心想『这家伙是怎样』，对她印象很差──」

我告诉他佐藤小姐的事。从此之后，我偶尔会和松崎先生交谈。

松崎先生的年纪比其他同事大上一轮，因此有很强的技术，但和其他同事没有共通的话题，时常无法参与对话而显得很孤单。我总觉得那模样很像过去的自己，因而积极向他搭话。比方说向他请教不懂的问题，或教他年轻人文化──例如社群网站。

我找到新的容身之处。

彷佛学校社团般的职场。

第一次做的游戏奇迹般爆红，使我充满干劲，决定下部作品要更努力。结果新游戏的规模大到以我们现在的人数难以负担的地步，每天都必须加班，还有一部分的人住在公司制作游戏。

老实说身体很难负荷，总是很想睡。

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

但这样的日子却无比快乐。

真的非常、非常快乐。

第一卷 side－优秀的工程师

「什么？那两个人也转职了？」

新老板听完秘书的报告，惊讶地大声说道。

「很抱歉！」

「不，你不必道歉。抱歉吓到你了。」

他做了个深呼吸，尽量以冷静的口吻分析现况。

「那个系统堪称公司的心脏。如果我没记错，就算无人管理，八成的工作也都不会受影响，会出问题的只有剩下两成。我的理解有哪里需要修正吗？」

「没有，您说得没错。」

新老板冷静地继续分析。

「如果置之不理会如何？」

「……最糟的情况可能出现财务赤字。」

「嗯。」

上任后第一次结算就出现赤字，可能会让股东印象变差。他脑中浮现各种藉口，例如这只是反映出组织重整造成的暂时性损失……对了，董事会也可能出问题。之前改革时每个人都一味附和，出现财务赤字后可就不会如此。

换言之，若不解决根本问题，公司就没有未来。

「其他部门也没有可以调过去的人才，只能外包了。」

「话虽如此，但我们才刚强硬地解除契约，要立刻签约有点困难。」

「那要等多久？」

「少说要一个月。」

开什么玩笑。

他咬紧嘴唇吞下这句话。

「先叫那四个人回来上班。工作陷入停顿，不可能还让他们请特休。这样一来，距离他们离职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会在这段期间将问题解决。」

「好的，我立刻去办！」

「好，麻烦你了。」

秘书连忙想走出老板办公室。

「不，等等。」

「有什么事吗？」

新老板叫住秘书后，深吸一口气。

「好吧，我承认，是我错了。」

「……您的意思是？」

他一脸不悦地说：

「把佐藤爱找回来，用什么手段都行。」

「是，我明白了。」

秘书说了声「先离开了」就走出老板办公室。

室内只剩老板一人，他闭上眼瘫软无力。几分钟后忽然举起双手，用力捶向桌面。

「开什么玩笑！」

他对逃走的工程师感到愤怒。

「不过是两成的工作！原本只由一个人管理！两个人竟然管理不来，还想逃走！太荒谬了！」

佐藤和同事共同开发的系统，可以在无人管理的状态下处理八成的工作。只要稍微具备相关知识，就能明白这有多难办到。然而他没有这样的判断力。

他认为不过两成而已。事实上这两成并不是普通的工作，而是连能够处理八成工作的系统都无法应付，无法完全自动化的工作。

……佐藤爱你这混帐，留这什么烂系统！

新老板无法理解，但仍客观地分析现况，判断出是自己想错了什么。因此尽管厌恶佐藤，仍决定将她找回来。

经营者不能感情用事。各位能想像吗？他们一个决定，有时可牵动十亿、百亿的资金，这些钱会决定数千、数万名员工的幸福，当然也会影响到经营者自己的未来。

因此他总是以逻辑判断事物。那个搞怪Cosplay女可以独自管理的系统，没道理两个人管理不来。但逃走的四名工程师却做出和他不同的判断，他只好承认自己有错。

他绝不是个无能的经营者。

他只是无知而已。他对工程师这种生物一无所知。

……那个系统真的只有佐藤爱能管理吗？

他这么问自己，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现实却和他想的不一样。那么一定有个理由。佐藤办得到，继任的那四人或两人办不到，一定有什么理由。他只想到一个答案。

「……简单来说，就是技术不足吧？」

＊　　　＊　　　＊

他叫神崎央橙，是网路上的意见领袖。年仅三十二岁，就已经成功让一间新创公司上市，并用出售公司赚来的钱在海外创业。

堪称无懈可击的成功者。

神崎在社群网站的追随者已破百万，大多是技术人员，影响力十足。

不过他认为自己的本业仍是AI工程师，对外表示之所以会创业，是因为「找不到任何一间满意的公司」。

这种发言通常会被抨击。但若能在同时拿出成绩，任谁都想说一次看看，因而受到粉丝大力支持。如果有人指责他说「别得意忘形」、「太臭屁了」，还会被粉丝呛「你是在嫉妒吧ｗｗｗ」，简直是个无敌的存在。

神崎现已回到日本。他在海外创立的事业已步上轨道，如今回国经营为了开拓日本市场而创的合资企业。

他每天都很早起，连洗脸刷牙时都在确认电子邮件，这当然不算在上班时间内。他的工作与人生密不可分，就算被医生劝阻也不会停歇。

他最尊敬的企业家，连被医生宣告命不久矣后仍持续工作，最终用意志力战胜病魔，晋升为世界级企业的龙头。

「啊～～我也想早点爬到那个位置。」

自鸣得意的神崎央橙。都说笨蛋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他脑袋里同样少了几根筋。

「……喔？」

一封邮件令他停下动作。

「奥拉比……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在社群网站上询问追随者：

哈啰，有人知道奥拉比系统吗？

「还没人回覆？先替这封信加个星号好了。」

他放下手机开始冲澡。

冲完澡后，连吹头发时都在看邮件。

随后从装著许多同款衣服的篮子中拿出一套，边换衣服边走向客厅。走到客厅后用单手准备烤吐司等简易早餐，坐在一个人用起来太大的家庭式餐桌前用餐。不用说，过程中他一次也没放下手机。

他将处理邮件视为挖宝。

大多数的信都不值得回覆，不过偶尔会出现令他想看第二次的信。

所以才叫挖宝。他喜欢将无聊的看信工作当作游戏来玩。

「好～～那叫奥……什么来著？不知道有没有人回覆。」

处理完邮件后，他再度打开社群网站。

才三十分钟前的推文就有八则回文。有一半是废话，另外三则是从网路上搜寻来的资料，还算有用。剩下一则──

「挺有趣的嘛。」

神崎对那则回文按赞后，打电话到那封邮件署名处的电话号码。于是当天下午，他便前往RａWｉ公司，并在那前后发了几则推文。

『我要去见识那个系统了。』

『超兴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写太多细节，总之超赞的，根本是新世界。如果有时间真想一整天都待在这里，可惜没时间。』

『开发者竟然转职了ｗｗｗ　不会吧ｗｗｗ』

『玩得超开心，接下来要回去工作了。』

＊　　　＊　　　＊

「再请教一下，您觉得敝公司的系统如何呢？」

「简直是艺术品。真遗憾无法和开发者说到话。」

「我也这么认为。要留住优秀的工程师实在是件难事。」

「您说得是。」

神崎在网路上态度高傲，但终究是在社会上打滚的人。他彬彬有礼地与新老板对话。

「请坐。」

「好，谢谢。」

那么，他要找我谈什么呢？

神崎在笑容底下绷紧神经。

新老板不疾不徐地开始说道：

「久仰大名，哎呀～～您真是年轻有为。」

「不，过奖了。不过……」

神崎面带笑容表明：

「不必对我说那么多开场白，有话就请直说。」

这样无礼的发言本来有可能给人坏印象。

「请问您让我见识奥拉比系统的目的是什么？」

但他的声音和表情丝毫未让人感到不悦。

新老板愣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容。

「哎呀，年轻人谈事情真有效率。」

「还是要依状况而定。您这次请到的是我，我不重视礼节。」

他带著闪亮的眼神说道：

「我只在意一份工作有不有趣，再者是能不能赚到钱。」

「原来如此，真是实际。」

新老板和神崎对视。

神崎也回望著他，未别开眼神。

两人在寂静中揣测对方的心思。

隔了几秒后，新老板开口道：

「我就直说吧。若能得到奥拉比系统，你会如何？」

「我将欣喜若狂。」

他们各自的脑袋里有著不同的盘算。

「条件很简单，你只要在接下来一个月管理那个系统就好。」

喔？真有趣。

神崎扬起眉毛，表情彷佛这么说。

「说来丢脸，敝公司没有一个后继者能了解系统的全貌。这样实在浪费了那个系统，也无法将之运用在商业上。」

神崎不发一语，笑著不断点头。

「看来普通的工程师不足以应付那个系统。」

新老板说了声：「不过──」

「神崎先生可就不一样了吧？」

「我懂了！」

神崎大声说完，站起身来。

那表情宛如发现宝石的孩子般灿烂。

他接著说：

「不好意思，请去找别人吧。」

「……什么？」

「啊，我下个行程有点赶，先告辞了。」

「等、等一下！至少听完报酬再走吧！」

「辛苦啦～～」

神崎像个大学生般冷漠地打完招呼，便离开座位。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新老板诧异不已，一步也动不了。

『真没劲。』

神崎在社群网站上只说了这么一句。

理由很简单。在简短的对话中，新老板不断践踏神崎的尊严。

一、他想雇用神崎这个本来就很忙碌的创业家。

二、他想叫一个AI工程师来管理不同领域的系统。

三、他认为神崎只是一个和他人并无不同的「优秀工程师」。

新老板的心思显而易见，简单来说就是「想找个能力强的技术人员，不管谁都行」。

──这是个重大的分歧点。新老板树立了一名大敌。

正因他轻视技术人员，才会犯下这种失误。只要对技术人员稍有理解就能避免。

「……怎么会？」

神崎离去后，他呆愣地喃喃自语。

「……我做错了什么？」

这计画明明很完美。神崎央橙是好奇心旺盛的工程师，只要看见新技术就会沉迷其中。因此，新老板让他先碰奥拉比系统，他的反应也很好。这明明是在完美条件下展开的交涉。

「……这些家伙全都一个样。」

新老板总是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然而接连遇到意料之外的状况，使他的原则逐渐龟裂。

「……算了。反正神崎央橙本来就是备胎，只要佐藤爱能回来就好。」

仔细想想，神崎是创业家，或许不情愿照著别人的指令办事。

佐藤不一样，只是个普通人。虽然成本可能提高，但只要花些钱就能把她找回来。

那么新老板也只好承认是自己错了。这就是所谓的停损。

「……好，下个行程是什么？」

他转换心情拿起手机。

点开行事历，站起身来。

一连串的动作乍看都很冷静。

脸上却有著藏不住的阴暗情绪。

第一卷 第3话 用毅力苦撑的做法过时了吗？

我叫佐藤爱，今年两岁！（＋300个月以上）

现在正躺在客户的大腿上寻求母爱！

「坏坏！」

哇啊哇啊！

「百合你坏坏！」

哇啊哇啊！

「每件Cosplay服都是我的心血！我讲求的是快速换装！规定自己只能花一分钟！可是、可是～～……你竟然说那是破烂东西～～！」

「乖乖，别哭了。」

百合开始固定来上课。佐藤听到她转职成功，感同身受地替她开心，接著却大哭起来。

因为佐藤想起百合在评论上狠狠批判了她的Cosplay品质。于是百合不得不安慰佐藤。

「对不起，我看到其他人的评论说你的Cosplay是破烂东西，也忍不住这样写。」

「咦，所以那不是真心话喽？」

「是真心话。」

呜哇啊啊啊啊！

佐藤再度大哭起来。铃木远远看著她，一副「由她去」的表情。

她哭一哭忽然停了下来，以略为认真的神情盯著百合说：

「百合，你好像变漂亮了。」

「是吗？我反而觉得黑眼圈加深，变丑了呢。」

「才不会呢，超可爱的～～」

佐藤傻笑著称赞她。

百合害臊地别过脸去。

「工作怎么样？」

「同事都很幼稚，累死我了。」

「开心吗？」

「……还行。」

小傲娇仍把脸撇向一边说。

「老实说烦心的事还比较多。比方说他们时间观念很差，昨天要是没有我提醒，就要错过末班车了。」

「哇～～喔，要注意健康喔。」

「这部分没问题。在渡边先生──老板的提议下，我们周三多放一天假。」

「喔～～周休三日，好棒喔。」

「只是为了抵消加班时数而已。」

「是吗？还是很棒啊～～」

百合一脸得意地说「没什么啦」。

接著望向自己的双手说：

「所以我还算有体力……不过最近如果不做些什么，手就会开始发抖。」

「啊，这样不行，我们换一下。」

佐藤坐起身。

让百合枕著自己的大腿。

「转换心情很重要。你可以听一些令人放松的音乐。」

「不用担心，我总是带著喜欢的人配的广播剧。你看，我现在也戴著蓝芽耳机。」

「啊～～我懂～～听了心情会平静下来～～」

「是的，但还不够。所以今天……请让我枕著你的大腿直到下课。」

佐藤一脸惊讶地说了声「哇」。

然后清了清喉咙，以性感的声音说：

「哎呀，真爱撒娇。」

「我只对你这样。」

铃木看著两人心想。

……这里才不是那种地方。

不过他没有出言阻止。只要客户满意就行了。纵使这个判断就常识来说不太正常，但也可说是新创公司的特权……没错，铃木相信这点。客户的笑容才是最重要的。

铃木闭上眼，感受著强烈胃痛心想。

努力撑下去，铃木。

你应该是对的。

＊　　　＊　　　＊

佐藤进公司后过了一个月。

铃木看著写在笔记本上的业绩思索。

目前招到两名学生，提供了七次免费体验。以上述资料计算，成交率约为三成。不可否认母数的确不足，但就现在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平均的满意度非常高，所以只要多招揽一些人来体验，学生人数应该就能增加。

不过还是有待解的课题。学生人数一旦变多，就可能发生「人手不足」、「报了名却预约不上」的问题。这些虽然之后才会发生，但也必须想好对策。

「请用茶。」

「嗯，谢谢。」

铃木从身穿套装的女性手中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茶品质很好，茶叶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他再度开始思考。

这次想的是更重要的事。

为工程师办的大型活动。活动上需要的「装置」因为佐藤的加入得以顺利开发。另一方面，参加者招募进度截至昨天为止约为百分之二。尽管这数字仍非常低，但只要让日增加数平滑化，就能使数字逐渐上升。另外若将参加活动视为成交，那么每当得到好评，成交率就能提升。

铃木继续计算。若维持现状──

「不好意思，佐藤，这样我无法专心。」

「咦～～我只是在旁边看耶～～」

思考中断。

铃木将头靠在沙发椅背上。

「你今天怎么穿套装？」

他转动眼睛，望向坐在旁边的佐藤。

她今天难得穿著出席任何场合都不会难为情的衣服。

「小健是不是都没在看动画？」

「是啊，只看动画电影。」

铃木拿著茶杯打量佐藤的服装，眯起眼睛。

「这难道也是动画角色？」

「当然～～」

铃木喝著茶说了声：「哦～～」

佐藤这次没开玩笑，只笑笑地看著铃木。

「……怎么了？」

「什么事？」

「你从刚刚起就一直看著我，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只是觉得看著你可以让心情平静。」

铃木别开视线。他表情冷静，实际上内心小鹿乱撞。

……她总是和人靠得很近。

铃木这么心想后，开始思索佐藤这个人。

她不分男女，总是和人靠得很近，大剌剌入侵别人的私人领域，却一点都不会让人感到不悦。铃木认为这是极为罕见的才能。

天真，而且表里如一。

看似缺乏常识，对人却观察入微。

这种性格正是铃木的理想。至于外表，除了Cosplay的部分外都很普通，没有特别的魅力。不过看见她天真的笑容，心情总会变得轻松。

……这是什么情感？

尊敬、憧憬或羡慕。铃木脑中浮现一些相近的词，但每个都不精确。不过他感到舒服自在，希望这样的时光持续下去。正当他这么想时。

嘟噜噜～～♪

电铃响了。

有客人。铃木打开门，见到一名西装男子。

对方向铃木致意并鞠了个躬，递出名片说：

「我是on转职仲介公司的柳。」

＊　　　＊　　　＊

【就业保证】无经验者只要三个月，就能当上【AI工程师】。

在转职市场可以看见这样的广告。

如此吸引人的广告并无夸大不实。

再重复一次，并无夸大不实。

令人惊讶的是，广告上说的都是真的。

然而这些条件皆有但书。

一、真的有就业保证。下广告的业者常会和一些公司合作，提供他们相关人才。业者可获得巨额报酬，但那些人才的下场就和大多数人想的一样。

二、真的能在三个月内习得技术。但仅限于具备一定天赋，而且辞掉工作全心全意学习的人。教材当然要自费。

三、真的能当上AI工程师。不过能接到的只有数据标注这种简单的工作。常用网路的人，一定曾在登入画面中遇过图片验证程序，例如从几张图中选出红绿灯等等。这就是数据标注。

以上是IT转职业界的黑暗面。铃木当然知道这个黑暗面，因此他本来会以严格的眼光看待这种事。然而他现在眼中却含著泪水。

──柳激动地述说著一名求职者的故事。

那人名叫洙田裕也，三十岁，男性，是个住在埼玉县的派遣员工。

他的薪水很少，扣掉房租和水电费等固定开销以及学贷和各种税金后，收入竟是负数。

他由母亲一手带大，现在也和母亲同住。他的收入当然不足以支持两人的生活。不足的部分由母亲打工来补贴。而他之所以想换工作，是因为──

（……想带母亲去夏威夷旅行。）

「那是裕也母亲长久以来的梦想。她独自养育儿子，牺牲了很多，一晃眼就快六十岁了。裕也以前从未孝敬过母亲，所以想趁母亲还硬朗时，回报她的恩情。这就是洙田裕也决定换工作的理由……！」

铃木点点头，眼中接连流下斗大的泪珠。

「裕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我很想替他实现心愿。」

柳叫道：

「但是办不到！以他的能力哪都去不了！换工作没那么简单！」

柳激动地说，脸上涕泪纵横。

铃木听他述说，脸上也涕泪纵横。

佐藤用手帕擦了擦铃木的眼睛。

见铃木如此爱哭，佐藤露出苦笑。但她的眼眶也湿了。

「我前几天看到贵公司的网路评论。虽然成立不久，但很有潜力。」

柳从沙发起身，跪在地上。

「铃木先生！请您好好培育裕也吧！」

柳磕著头说：「拜托你了！」

铃木在心中大喊：「我怎么能拒绝！」

「柳先生，把头抬起来吧。」

「……铃木先生！」

铃木接过佐藤递来的手帕，擤完鼻涕后跪在柳面前。

「我想您应该知道，这里不欢迎无经验者。」

「……是！」

铃木隔著手帕用力压了一下双眼后，狠下心来说：

「这世界很残酷，我们必须持续学习不断进步的技术，必须自行思考该学什么。老实说都三十岁了还没有一技之长，我不认为他找得到工作。他来这里说不定只会体会到现实的残酷而已。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

「裕也是真心孝顺他母亲……！他不会轻易被击垮的！」

「……我明白了。」

两人握了握手。

简直像连续剧的序幕。述说著一个无用之人从谷底翻身的感人故事。

佐藤在稍远处看著他们。

难得身穿套装的她，深深感受到有哪里不对劲。

＊　　　＊　　　＊

裕也直到最近才知道「小孩房大叔」这个流行语。早上起床爬出薄被窝，映入眼帘的是书桌。桌上摆著各种书，像是学生时代买的证照考试用书、出社会后买的励志书籍，以及每次读都会感到挫折的程式设计入门书。

他从以前做事就不得要领。母亲总说「小裕只要想做就能做到」，不过他前几年终于明白自己达不到母亲的期待。

他好歹念了正规大学。动用母亲存了十多年的钱、奖学金，以及自己打工的薪水，花的钱超过家中所有财产，好不容易毕业。

拚命争取到工作后，却得听命于比自己年轻的主管。薪水也很低，换算成时薪甚至未达到最低标准。

太惨了。

只要多想一分钟，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原因他很清楚。

因为自己至今一事无成。

生活贫困，打工又忙，没时间学新东西，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就是这样一直找藉口，才会导致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好辩解的。不用别人说，他自己最清楚。

他程度很低。

没有任何成功经验。

连要想像自己成功都很困难。

不过他还是相信奇迹，开始找新工作。结果不太顺利，但他还想要再坚持一阵子。自己真是个不死心的人。不，应该说是不懂何时该放弃的蠢蛋。

为什么？

这个原因他当然也知道。

「早安，小裕，早餐做好了喔。」

「嗯，谢谢。」

裕也走出卧房，母亲穿著旧旧的夏威夷花衬衫，带著从未改变的笑容对他说。尽管多了许多皱纹……他仍最爱母亲的笑容。为了这副笑容，就算被嘲笑是小孩房大叔，被骂是无法离家的妈宝，他都无所谓。

他想回报母亲的恩情，一次也好。

母亲有个梦想。她从以前就常说想去夏威夷旅行，但碍于金钱因素从未实现过。她只好穿上花衬衫，或用杂志剪下来的图片装饰房间，以此作为妥协。所以裕也很想实际带母亲去夏威夷玩一次。

这就是他至今无论过得再怎么惨，都没有放弃的理由。

「小裕，你要出去啊？」

「嗯，去学点东西。」

「哇～～好棒喔，最近的年轻人出了学校还会学新东西啊？」

「太夸张了，而且我的年纪已经称不上最近的年轻人了。」

「说什么呢？你还年轻啊。念书加油。」

「好，我出门了。」

裕也离家后走二十分钟前往车站。途中看见一群大学生。

他别开视线，无法直视。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看见年轻人，胸口就会一阵疼痛。

真想重新来过。重来一次，让母亲过得轻松一点。找一份好工作，让母亲每年都能去夏威夷旅行。他想学得相应的技术。

真是痴人说梦。如今再怎么后悔，都太迟了。

他明白自己没有能力。

即使如此，仍无法放弃。

因此他今天走出了家门。

前往转职仲介柳先生介绍的补习班。

＊　　　＊　　　＊

「不好意思，洙田先生。我们不欢迎无经验者。」

铃木问了几个问题后，遗憾地说。

「听说您想找份好工作以孝敬母亲，这份孝心很可贵。我从柳先生的描述听来，原以为您是个加倍努力的人。然而实际谈过后才知道您从未写过程式，我感到很失望。」

洙田脸上浮现困惑神情。这很正常，毕竟是信任的转职仲介介绍他来的，他作梦也没想到会被拒绝。

「恕我直言，您还是走别条路吧。」

铃木也不是个没人性的恶魔。

所以他才要告诉洙田现实有多残酷。

「工程师地位很低，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将门外汉的设计图做出来。这样的工作一般称为下游处理，薪水很低。若想要有高收入，就必须自行调查最新的市场需求，自行学习。」

他顿了顿，说了声：「例如──」

「最近的热门关键字是AI和RPA。」

洙田知道AI，但第一次听到RPA这个词。

铃木看得出他听不懂，但刻意不说明，继续说下去。

「自学时，伴随而来的是孤独和痛苦。」

铃木停了一次呼吸，问道：

「洙田先生，您喜欢加班吗？」

「……不喜欢。」

「我想也是。」

铃木接著望向坐在旁边的佐藤。

「佐藤。」

「是。」

听见铃木突然呼唤自己，佐藤吓了一跳。

「上周末你做了什么？」

佐藤想了一下。

她明白铃木为何这么问，也明白铃木想听到什么答案。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在处理那副眼镜。」

佐藤想了几秒，说出铃木想要的答案。

「那是我指派给你的工作。其实你不必在假日处理的。」

「没办法，我觉得很好玩嘛。」

「好吧，待会告诉我你花了多久时间。我再付加班费给你。」

「不必啦，这是兴趣。」

「不行。」

「这样本月加班时数会超过一百喔。」

「嗯，抱歉。待会再说吧。」

铃木清了清喉咙。

视线回到洙田身上。

「那么洙田先生，想找高薪IT工作的您，上周末在做什么呢？」

洙田低下头。

他当时累到在补眠。不只上周，每周都是如此。他从未在周末处理过任何工作。

然而那个名叫佐藤的女子却笑容满面，连周末都心甘情愿地工作，还说是兴趣。

洙田明白铃木的意思。正因如此，才闭口不语。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铃木询问沉默的洙田。

「如果有什么非学程式设计不可的理由，请告诉我。」

洙田闻言开始思考。

他想起母亲的脸。某次闲聊时，母亲问起他的工作，他回答自己做的是用电脑的工作。当时母亲说，会写程式真厉害。

这件事他不可能告诉别人。

怎么叫一个三十岁的人说出这种动机？

「我明白了，您不用勉强说出口。不过请容我再说一次，洙田先生，我们不欢迎无经验者。」

铃木端正坐姿，告诉洙田：

「请去找别的出路吧。但若您有非学不可的理由，请至少写过一次程式再来找我们。」

──他说的肯定是对的。

「敝补习班欢迎您。」

补习班通常连对完全没有未来的学生也会提供服务，因为他们必须使利益极大化。然而铃木并不认为利益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了。」

洙田有气无力地回答。

「柳先生那边就由我来说明。」

「……好，麻烦你了。」

铃木的判断肯定是对的。

就算暂时将技术教给他，但十年、二十年后呢？没有自主学习能力的人，不可能长久当一名工程师。铃木也无法在洙田每次遇到瓶颈时都帮助他。

这个判断就个人而言是正确的。

但就企业角度而言大错特错。

铃木客观思考。自己现在说得严厉一些，洙田肯定会选择走别条路。这是正确的，毕竟他的目标并非随便找个工作就行，他要找的是收入足以带母亲去夏威夷旅行的工作。

不过，若洙田下定决心再度来到这里，就有可能成为一名成功的工程师。届时铃木会负起责任教导他。

做决定的不是铃木。铃木和这间补习班并不是洙田的母亲。若他像只金鱼一样，只会张著嘴等待家长或学校给他资源，什么都不会改变。

做出选择吧──铃木在内心喊道。柳的话语让他大受感动，认真思考洙田的未来，所以才冷酷地告诉他现实。铃木希望这能为洙田带来改变。

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世界是无情的。

无法自己站起来的人，什么都办不到。

因此强者只好将弱者推开。

狠下心叫他以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如果弱者能站起来，强者会很乐意伸出手。一个人就算再软弱无力，只要愿意前进，那副姿态将无比美丽。

被打倒的弱者必须靠毅力站起来。

在虚构故事里，这样的做法再常见不过。

因此她──佐藤放声大叫：

「那已经过时了～～～～～～！」

＊　　　＊　　　＊

他说的都对。

然而他搞错了一点。他说没有自主学习力的人在IT世界混不下去，因此要裕也找别的出路。但别的出路在哪里？只要照著别人的指示做事就能生存下去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裕也知道。

就是他现在待的职场。

薪水低到连活过明天都有困难，必须听命于比自己年轻的主管，就是这样的职场。

裕也渴求变化。所以今天才会来这里，希望能改变什么。结果却被看起来比自己年轻的讲师训了一顿，告知现实有多残酷。

没错，他搞错了。他说的这些话，不用别人提醒，裕也自己最清楚。

裕也三十岁了，知道自己为何混不下去。社会和环境都没错，错的是只能像金鱼一样张著嘴等别人喂饲料的自己。他知道，但什么都做不到。

这情况惨得让他想吐。小时候他或许还能向人吐苦水，然而长大成人后，他只能将辛酸全部往肚里吞。

「……」

裕也默默站起身。

在他转身想离开时，听见有人大喊。

「那已经过时了～～～～～～！」

声音大到令他脑袋一片空白。

就像一道来得正是时候的落雷，让他有一瞬间误以为是从自己内在发出来的声音。

「过时了！过时了！过时过时过时过时过时过时过时了！过时了啦！」

出声的是那位女性负责人。

她刚才文静地坐著，完全看不出声音如此之大。不只裕也，连坐在她旁边平静说著话的铃木都目瞪口呆。

「喂，你！」

女子用手指著裕也。

「就是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

裕也惊讶地回话。

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感到困惑时，铃木出言阻止。

「佐藤，你突然干嘛？」

「少啰嗦！安静看好了！」

「不行，你先解释给我听。」

「小健秉持的那种用毅力苦撑的做法已经过时了！得意洋洋地对人说教完还一脸满意，超老土的！这种事他本人最清楚！所谓的教育，就应该替他解决这种问题！」

她的每句话都说进裕也心坎里。

那使尽全力的怒吼，震撼了他的心。

这是什么？

他心中涌出一股无法说明、难以理解的情绪。

「佐藤，我们这里不欢迎无经验者。唯有这点我不能退让。像这种不愿意自己开始做点什么的人，你就算一时帮了他，长远来看对他也没有好处。」

「你这瞎了狗眼的家伙！」

「瞎、瞎了狗眼？」

这一幕让人莫名痛快。

铃木绝不是坏人，而是为了对方著想，刻意狠下心的强者。同时也是能力足以踩在裕也头上的人。看见铃木惊讶成这样，裕也不禁有股快感。

「喂，你！」

「是、是的！」

女子再度向裕也搭话，使他感到紧张。

「你读过入门书吗？」

「……那个，我……」

「是不是曾因为看不懂而将书阖上？你有过这样的经验吧！」

「……我，呃，我有。」

她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你家有电脑吗？」

「……不，没有。」

就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像在验证她心中的假设一样。

「你很不甘心吧？」

「……什么？」

「被说是破烂东西，你很不甘心吧？」

「……这个嘛，是有一点。」

「我听不见！」

「……唔。」

就像在点燃一根又旧又潮湿的火柴般。

「……我不甘心。」

「大声点！」

她和裕也完全相反。

是个能够自主学习的强者。

裕也经常听别人说教，这些事他当然明白。他将丧家犬的吠叫锁在心里，对于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越来越厌恶。渐渐地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所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第一次因为强者的激励，感到满腔热血。

「……我不甘心！」

「大声一点！」

这肯定是他生来第一次将这份情绪化为言语。

「我不甘心！」

他有点不懂自己在做什么。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不过感觉很舒畅，冷却的心热了起来。

「那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

「我来教你基础知识！快去坐好！」

「好、好的！」

裕也坐回沙发后，她带著纸笔坐到旁边，开始讲课。

「这里有个硬币。」

「……」

裕也默默看著她手中的百圆铜板。

「如果掷出正面，我就脱衣服。」

「咦，你要脱衣服？」

「你期待什么！我只是在举例！」

裕也苦笑著说了声「也是」。她想说什么呢？

她清了清喉咙，再度开口。

「写成程式长这样。」

硬币 = 正面或反面

如果 硬币 = 正面

就脱衣服

「……明白。」

裕也看完她写在纸上的文字后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段内容，想必连小学生也看得懂。但他摸不著头绪，不知该从中领悟出什么。

「用现今流行的程式语言ｐｙｔｈｏｎ来写的话长这样！」

硬币 = random.randint(0,1)

if 硬币 == 1:

就脱衣服()

「……是。」

中间虽然仍夹杂著国字，但变得更像程式了。不过裕也看著这段内容依旧无法领悟出什么。

「如果执行这个程式，我有一半的机率会全裸。」

「的确。」

「这样很讨厌，我们换用骰子吧。」

骰子 = 1到6

如果 骰子 = 1

就脱衣服

「……这样啊？」

「来，用ｐｙｔｈｏｎ改写它吧。」

「咦？我吗？」

佐藤点了点头说「对」。

裕也困惑地接过笔，没办法立刻动笔。这并不是件难事，但他的脑袋转不过来。

佐藤「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裕也望了过去，看见她刚才写的简单程式。

原来如此，参考这个就行了──

骰子 = random.randint(0,6)

if 骰子 = 1:

就脱衣服()

「差一点！if那一行要写两个等于。」

「喔，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听见她的指正，裕也稍作修改。

她满意地说了声「很好」，接著说道：

「一次就行了吗？」

「……你的意思是？」

「不让程式重复直到我脱衣服为止吗？」

「……我回答的话会构成性骚扰吧？」

「呜哇～～你好色。真拿你没办法～～」

她愉快地说完，在刚才的程式最前面加上「重复」。

「你认为这样会如何？」

「程式会重复……？」

「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呃，应该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答对了！不错嘛，有天分！」

「……喔，呃，谢谢。」

都三十岁了，是在害羞什么？

「那该怎么让程式结束呢？」

「让程式结束？」

「没错，结束。很简单喔。」

裕也再次接过笔。

他当然不知道答案，但佐藤说很简单。因此他尽量想简单一点，简单……对了，既然写「重复」就会重复，那么写「结束」就会结束吧？

重复

骰子 = random.randint(1,6)

if 骰子 == 1:

就脱衣服()

结束

「答对了！你很棒嘛！好棒好棒！」

「……喔，呃，谢谢。」

就说三十岁的人别害羞了。

「写成程式会像这样。」

while 1:

骰子 = random.randint(1,6)

if 骰子 == 1:

就脱衣服()

break

在她写下的程式中，重复变成了「ｗｈｉｌｅ1：」，结束变成了「ｂｒｅａｋ」。

裕也好像开始懂了。这些句子的排列顺序和国字版是一样的，只是一部分的词汇变成了ｗｈｉｌｅ或是if。

他兴奋不已。

继续向她学下去，说不定就能完全弄懂。

「好，结束了。」

「咦，结束了吗？」

「对，这样程式设计的基础知识就教完了。」

「……只有这样？」

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见他一脸困惑，佐藤开始说明。

「程式设计的基础知识只有四项：为变数命名、列出『如果～～』的条件、重复、将脱衣服等一连串动作用函式表示。其他知识都是为了轻松写程式所用的小技巧，不知道也没关系。」

裕也闻言想了一下。

这个用骰子来决定要不要脱衣服的程式，的确包含她说的四项要素。

「请问函式是什么？」

「自己查。」

「什么？」

「你可以上网搜寻或看书，总之自己查查看。一定查得到。」

裕也心不在焉地回了声「喔」。

方才那股快要豁然开朗的感觉消失了。

「那么我们来用笔电吧。」

「啊，还要继续啊？」

后来教学又持续了一小时。

他们先在纸上用国字写出程式，再改写成另一种语言，接著实际在电脑中执行程式，确认纸上的程式是否正确，不断重复。

不过裕也写的程式一直出错。

佐藤每次都会叫他「自己查」，起初他不知道该查什么，照著佐藤的提示反覆做了五次后，才慢慢抓到诀窍。

「你的工作会用到电脑吗？」

「会，还满常用的。」

「有需要手动输入什么吗？」

「……啊，有，好像可以用程式来处理。」

裕也忽然想起这点，询问佐藤：

「可以让我试一下吗？」

「不行。」

她残忍地阖上笔电。

「免费体验到此为止。」

「……好吧。」

身体躁动不安。

好想试试看，好想尝试一下刚想到的点子。

然而……他办不到。

他没有电脑，也没钱买电脑。

「你有大学学历吧？」

「……对，算有。」

「那你现在就给我回去一趟！」

「呃，回去大学吗？」

她回了声「对」。

「回去求恩师帮忙！」

「……恩师？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少废话！先做了再说！」

这句稀松平常的话语令他心头一惊。

「你没什么好失去的，是无敌的。」

「……哈哈，真的。」

佐藤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这些话并不特别，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能打动人心。

「别担心。」

她露出太阳般的笑容说道：

「你绝对办得到，你是个坚强的人。」

裕也忽然喘不过气。

坚强的人。裕也不明白她是根据什么、知道什么，而说出这种话。尽管不明白，他仍全身发热。情绪开始翻搅，无法抑止。

「好了！再不快去就要加钱喽！五万圆！」

「咦，这样吗？」

「开始，十、九、八……」

裕也连忙起身。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像是被驱赶似的走出办公室。

「那个，谢谢你！」

他向对方道谢后冲了出去。

目的地是以前念的大学。

他不认为去了会有什么收获，这一趟很可能徒劳无功。内心还有个冷静的声音叫著「别浪费交通费了」，然而双脚停不下来。

──先做了再说！

她的话语萦绕在心头。

所以他不断奔跑，想赶在心中燃起的小火焰熄灭前尽快行动。

＊　　　＊　　　＊

「……结果我真的来了。」

裕也如今三十岁，大约八年没来这间大学。

「……这里假日也有人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现在是午餐时间。

他学生时代坐过几次的长椅上，坐著几名学生有说有笑。

他想了一下后迈开脚步。

他要去一位老师的研究室，那位老师勉强称得上他的恩师。

不知道恩师还在不在这间学校。

裕也连他还记不记得自己都不知道。

他内心充满不安，走了过去。

抵达目的地，看了看门牌，确定恩师在这间研究室后，敲了敲门。

「请进～～」

令人怀念的声音响起。

「打扰了！」

他鼓起面试般的勇气，走进研究室。

「……呃，你是哪位呢？」

这反应很正常。

裕也真想转身逃跑。

（──你是无敌的。）

「那个！抱歉突然打扰。我是毕业生洙田，今天是因为……」

「喔～～洙田啊！嗯，我记得你，洙田裕也。」

恩师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开心地站了起来。

「哎呀～～好久不见。哈哈哈，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最近怎么样？」

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大嘴巴盯著恩师。

「啊，抱歉，你刚刚说到一半对吧？」

「……呃，对，那个……我想跟您借电脑。」

「电脑？你要做什么？」

「呃，我的工作，不，我想学写程式，所以，那个……」

「喔～～这样啊。好，你等一下。」

裕也再度目瞪口呆。他音量很小，表达得又不清楚。然而恩师却理所当然似的，带他去有电脑的地方。

他们边走边聊。

恩师心情很好。

见到毕业生回来，他似乎很开心。

「那个，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因为你是很努力的学生。」

「……是吗？」

「是啊。」

裕也一点也没印象。

他甚至开始觉得恩师是不是认错人了。

「洙田你有领奖学金，而且打了好几份工。这样的学生并不少见。」

恩师背对著裕也继续说：

「不过，很少人像你一样认真。你每次作业都有交，上课时也会忍著睡意抄笔记。这些事乍听理所当然，但当了老师这么久，才知道这很难得。」

──他原以为念大学没意义。

「你有什么梦想吗？」

──原以为花了珍贵的钱，浪费四年时间，只买到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大学文凭。

「……我想带母亲去夏威夷旅行。」

「喔，真是了不起的梦想。」

──他老是找藉口说自己办不到，老是贬低自己。

「这边的电脑空下来时，你随时可以使用。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用的。」

──但他错了。

过去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好的，谢谢您。」

他难为情地咬著下唇。

「加油喽。」

「……是！」

恩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

裕也抹去眼泪，触摸键盘。

他只上了一小时的课，只学得了皮毛，无法应用在任何地方。

但他得到了转变的契机。

这是他人生唯一一次，既是最初也有可能是最后的挑战。他得到了挑战的机会。

「……唔。」

裕也咬著嘴唇，不停流泪。

若有学生看到他这样，应该会去报警吧。

无所谓，他没什么好怕的了。

因为他现在是无敌的。

＊　　　＊　　　＊

她在家独自等儿子回来。

作为一个母亲，没有比这更不安的时刻。她明白儿子年纪不小了，但还是会担心他是不是出意外或卷入什么事件中。儿子越晚回来，这症状就越严重。

这是母子俩平常一起吃饭的时间。

她依照多年习惯准备了两人份料理，两份都留在桌上没动过。

白饭、味噌汤和一些熟食。两人份料理不到三百圆，吃得很简单。仔细想想她让儿子吃了很多苦，她该负全责。若将儿子摆在第一位，应该选择投靠父母或再婚。但她坚持要自己将儿子带大，导致现在的贫穷生活。她认为自己真是个糟糕的母亲。

但儿子从未埋怨过她。

早上起床，见到彼此打声招呼。吃完早餐后送穿著西装的儿子出门，稍晚自己也出门打工。赶在儿子回家前准备晚餐，和儿子一起吃饭。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她总是在想自己除此之外还能为儿子做什么。尤其是独自在家时，更是无心想别的事。

儿子很少说自己想要什么，肯定是有所顾虑。她很后悔自己将儿子养成了凡事顾虑的个性。正因如此，她更该主动提供儿子需要的东西。但她不知道该提供些什么。

真是没用的母亲。竟然连儿子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这让她无比懊恼。

她开始害怕。早上儿子说要出去学点东西，她没有过问细节，但这时间也太晚了。儿子是不是不回来了？自己是不是终究要被拋弃了？她明知不可能，依旧感到不安。

要是有电话就能联络到他了。可是他们家没有多余的钱，光是买儿子工作用的手机就已经很勉强。

到了深夜十二点。

真的不太对劲。不安之余，睡意也一同袭来。最近可能因为年纪的关系，体力衰退不少。她驱使著这样的身体努力工作，很难再勉强自己熬夜。

不行，别睡著，至少要等儿子回来。身体却和她唱反调，越是抵抗睡意就越想睡。结果──回神时已经是早上了。

她惊讶地坐起身后，有东西掉到了地板上。那是他们家夏天用来当被子的浴巾。仔细一看，桌上的菜少了一半。

她赶紧起身去儿子房间，见状松了口气。儿子趴在书桌上睡著了。她觉得有些怀念，不禁笑了出来。上次见他这样还是他考大学的时候。

她悄悄走近儿子，将儿子盖在自己身上的浴巾还给他。

「……妈……等我。」

「哎呀呀，都这么大了还梦到我。」

听见儿子说梦话，她开心地搭话。

两人当然无法对话。不过她感到很幸福，昨晚的不安一扫而空。母亲正是这样容易哄骗的生物。

「要考证照吗？」

她望向书桌。笔记本上写了些东西，她完全看不懂。

「加油。」

她轻摸儿子的头。

「……威夷。」

「哎呀，在作什么梦呢？」

她笑了起来。

接著她懂了。

「……我一定会带你去夏威夷。」

时间彷佛停止一般。

不，是偶然，只是刚好而已。她试著否定，然而那个可能性一直萦绕在她脑中。

她很清楚儿子在想什么，母亲就是这种生物。儿子不说，她当然不会懂；但只要儿子短暂地说出一个字，她便能立刻明白所有事。

「……哎呀呀。」

她用手摸了摸眼睛，那儿落下了新的水滴。

「……哎呀。」

此外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情绪一下子涌上来，使她无法出声。

儿子总是很孝顺。早上起床向妈妈打招呼，吃完早餐出门工作。看见儿子既有精神又独立的模样，总让她深感欣慰，深感幸福。没想到他还计划送妈妈这样的大礼，让她感动得说不出话。

「……真令妈妈骄傲。」

她用双手掩住双眼。

而后忍不住抽泣起来，连站都站不住。

很久很久以后，她回想起这件事。

这是她人生中第三幸福的时刻。

第二名是儿子出生那一刻，第一名是──

＊　　　＊　　　＊

我简直像看见了魔法。

我原先不看好洙田裕也。

他总是低著头，声音毫无精神。不管对他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地回应，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是典型的失去干劲之人。虽然对柳先生不好意思，但我认为这个人没救了。

然而他离去时就像变了个人。

她透过短短一小时的教学、指导和对话，改变了一个人。

有些优秀的技术人员能展现常人无法理解的技巧，而被称为「魔法师」。

佐藤就是一名魔法师。

我甚至开始害怕。说不定她真的能看见人心，就像发明奥拉比系统一样，宛如操纵程式般操纵人心。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却又难以否认。

我开始觉得她像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洙田离去后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我。

我心头一惊。

同时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情感是什么。

是自卑。

这个魔法师完全颠覆我的常识，创造出我想要的结果，我因而在她面前感到自卑。

我屏住气息。

像个等待受罚的罪人般等她开口。

她伸出右手。

接著伸出左手，开始扭动双手。

「小健～～」

……咦？

「对不起～～我搞砸了～～」

佐藤泪眼汪汪地一步步走向我。

我脑袋一片混乱，无法行动，接著她便在我面前下跪道歉。

「对不起～～！」

我不知所措。

「等等，等一下，你突然怎么啦？」

「怎么办～～这么做可能只会让他更痛苦而已，我却……怎么办～～」

佐藤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可是小健也有错！那些道理不用你说，他也明白。单方面听你说那些话太痛苦了。你那样根本是逻辑骚扰，没有意义。」

「……我无法反驳。」

佐藤吸了吸鼻子。

「我这也是逻辑骚扰～～」

她又哭著将头磕向地板。

「我才是叫他用毅力苦撑吧～～」

见她这样，我也只能苦笑。

我轻碰她肩膀，要她别在意，没想到她竟扑向我胸口。我吓了一跳，但还是接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我刚才真是大错特错。

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不，这个人我再熟悉不过。

她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个性单纯，对人观察入微，重点是比谁都了解弱者的心情。能够陪伴他人，为了他人而动怒。

……对了，这样的个性正是我所向往的。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在迁怒而已。最近常接到烦人的电话，害我很容易生气。」

「烦人的电话？」

她有些气愤地说：

「……前公司想出钱把我请回去。」

「前公司……不是任意将你开除了吗？」

「对啊，现在却说他们有困难，要把我找回去。既没道歉，又纠缠不休。气死了……我是可以呼来唤去的宠物吗！」

我苦笑著附和她。

听著她的抱怨，我再度心想。

这就是她这个人的魅力所在。

──几天后。

柳先生带著花束来访。

听说后来洙田先生像变了个人似的积极向上。尽管无法立刻找到新工作，但根据柳先生的判断，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柳先生哭著向我们道谢。

这个案子让真·程式设计补习班在转职业界打开知名度。

这成为了我们公司「重要活动」的助力，但也吸引了一些心术不正的人。

我日后回想起这件事。

认为这就是我们的起始点。

第一卷 side－反被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老板办公室中有个人影。

新老板正抱著头。

前几天公布了结算报告。

收入微幅减少，利润大幅下降。

尽管帐面上仍呈现正数，结果仍很凄惨。

新老板向股东说明这是由于「组织改革」、「资遣费」等暂时性支出造成的，全年度的收入和利润将大幅成长。董事会成员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然而实际情况和他的说明天差地别。

「……连我也会犯错？」

奥拉比系统相当于公司的心脏。若不能控制奥拉比系统，这间公司就没有未来。

最佳解法就是将开发者佐藤爱找回来，但他们失败了。佐藤爱似乎对公司心怀怨恨。她工作态度差劲，被开除很正常。新老板宽宏大量，想用高薪再度聘雇她。除了怨恨外，新老板想不到她有什么好拒绝的。真是愚蠢至极。

第二解法是外包。成本虽高，但应该能成功才对。

新老板先叫那四名工程师回来上班。因此在外包工程师来之前，工作效率虽然差了点，公司仍得以免于瓦解。

后来来了十名外包工程师。这几个人差得不像话。

资料库遭到破坏。其中一名工程师操作失误，破坏了重要资料，导致使用该资料的部门工作完全停摆。

公司立刻向对方求偿，但对方坚称是照操作手册做的。这一点都不合理。然而一旦开始打官司，辛苦的会是他们公司。他们必须早日让工作恢复运转，无暇和外包工程师争论。对方最后答应以便宜的价格，为该部门开发替代用的系统……预估要二十亿圆，开发时间最少要十个月。

「……混帐，竟敢瞧不起我。」

不可饶恕。

「……那些只会敲键盘的下等人一直出包，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他「砰」地敲了一下桌子。

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这样不行，别激动。要想方法解决。」

他还能冷静地说话，但已无法正常思考。一旦开始想事情，就会不断去想「为什么」。他明知现在需要想的是「怎么办」，却无法放下过去发生的事。

「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都是因为她，因为那个女的留下一套烂系统。」

人在经历难以忍受的痛苦时，都会想找敌人。新老板也不例外。

「没错，她肯定是怕自己的工作被抢走，才把系统设计得这么复杂。绝对是这样。」

本来的他不会去想这种没意义的事。然而几个月累积下来的心理负担让他疲惫不堪，失去判断力。

「……佐藤爱。」

他已锁定敌人。

「哼，哈哈。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负面情绪占据了思考。

「对了，部分工作用手动的方式也能进行。效率虽然差了点，但说不定能从中发现未曾注意过的事。」

他脸上露出丑陋的笑容，不断喃喃自语。

「从大公司找来优秀的工程师团队，派到那些人工作业的部门好了。成本虽然会提高，但这次事件让我学到无能的工程师就是毒瘤。这是用以回避风险的必要成本。」

新老板忽略了一件事。在十名外包工程师来之前，四名员工是可以让工作正常运转的。虽然有些延迟，但并未发生重大问题。

然而他却认为，有了十名工程师，就不需要那四名拋下工作的员工。

避免公司毁灭的方法有很多，但这些方法随著时间一一消失。将员工当作数字和记号，用无意识的偏见来做判断的新老板，并未注意到这单纯的错误。

「我要重整公司，击垮佐藤爱。」

他嘴角上扬，拿起手机。

「喂？是我。现在有空吗？」

电话另一头是他信任的秘书。

「立刻帮我调查佐藤爱现在的职场。」

他眼中只映出胜利。

只映出超越困境的自己。

以及羞辱自己的cosplay女毁灭的模样。

「…………」

挂断电话后，他深深吐气。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接著嗤笑起来。

他高声笑个不停，笑得丑陋无比。

第一卷 第4话 各自的「你好，世界」

我叫佐藤啊呀！

现、现在正被人壁咚！

「你穿这什么廉价套装，瞧不起人啊？」

那是个金发碧眼的男子。

露出日本人做不出的动画般凶狠的表情。

可是好小只！比我还矮！

敲可爱的！所以我自然强势了起来！

「真是的，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嘛～～」

「什么？别碰我，不准摸我，混帐！」

「啊～～真的好可爱喔，你几岁啦？」

「少开玩笑了，臭女人。你疯了吗？」

「对啊。」

「啥？」

──时间稍微倒转。

「以上就是智慧型眼镜的说明。」

智慧型眼镜，简称智镜。

这就是小健最重视的那场大型活动上会用到的「装置」。我说明完后松了口气。

开发过程相当辛苦。

开这场说明会也很辛苦。

面前的沙发上坐著三名男子。

左起分别是帅哥、青梅竹马、陌生金发男。

这是女性向游戏吗？

我心惊胆跳地介绍完这副刚做好还热腾腾的智慧型眼镜。眼镜本身是其他公司做的，我只稍微改造了一下，开发出软体而已。

「她的说明，翼和辽听懂了吗？」

「没问题。」

「完全没听懂。」

两人回答。

翼大人的表情很轻松……辽（？）先生则一脸困惑。他的名字听起来很像日本人，但肯定是外国人。如果是化妆出来的，我再请他教我好了。

「该怎么办呢？」

小健苦恼地将食指抵在嘴唇上。

那模样令我有些怀念。

我隐约记得他以前一有烦恼，就会吻自己的手指。长大后似乎改掉了这个坏习惯，不会在接待客户时这么做，但现在可能松懈了吧。

「啊，辽和佐藤是第一次见面吧？」

对，第一次。

在这间小公司待了数个月来第一次！

这个遭遇机率也太低了吧！

「他是辽，是我在里约认识的天才。」

「……哈啰。过奖了。」

超～～随便的介绍。

里约是哪里？国外？

「这样正好。待会你们俩就一起跑业务吧。」

「……你是认真的吗？」

他一脸嫌恶。

我做了什么会被讨厌的事吗？

「好像很有趣。」

「翼专心做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小气鬼。」

「我要增加你的工作量喔。」

呜哇，他们在打情骂俏。

不行啦你们两个，现在还在上班！

不过最糟糕的……没错，是我！

「对了，还没为佐藤办迎新会。」

「我要吃肉。」

「我没问翼你要什么。佐藤，你想吃什么？」

「只要有哈密瓜苏打，哪里都行。」

小健愣住了。

咦，他不知道哈密瓜苏打？

翼大人拍了拍小健的大腿。

「K○NG烧肉。」

呜哇，他在央求小健。

他想要拗一顿烧肉吃到饱，好萌。

「我吃K○NG烧肉也行。」

「就吃那边吧。明天晚上会不会太赶？」

听见我表示赞成后，小健叹了口气提议。

「好耶。」

翼大人握拳欢呼。

这个帅哥太可爱了吧？

「辽呢？」

「健太哥认为好就好。」

辽先生真是个酷酷的金发男。

于是迎新会确定举行。

接著我就和辽先生一同去跑业务。我的任务是在必要时，针对智慧型眼镜进行详细的解说。我虽然没经验，但应该没问题。我相信小爱。

出发前小健忽然对我说：

「辽的家教不太好。」

「……呜哇。」

「你反应好糟。我不是在说他坏话，他讲话真的很难听……但我想你应该不会在意。」

我拍了一下他的肚子。

「干嘛？」

「这是少女的愤怒。」

「……这样啊。总之他讲话很难听，别太在意。他其实是个善良的人。」

「了解。但讲话不中听的人可以跑业务吗？」

小健只回说「你看了就知道」。

──时间回到现在。

「听好了，臭女人！服装会影响企业的形象！要是对方认为我们是个只给低薪的小气公司就完蛋了，记住这点！」

「辽穿的是高级西装吗？」

「当然。这是健太哥在我放荡时期送我的礼物，我很珍惜。」

他一脸开心，好可爱喔。

我好像明白小健说的话了。

「不然就假装我是接受员工训练的新人吧。」

「什么？新人……？」

辽仔细打量了一下我的脸。

「我看不出来，你们亚洲人每个都长一样。总之就是假装你比我年轻就行了吧？」

嗯～～……可以这么说吧。

若他把我当成阿姨，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啊，糟糕，该出发了。」

「迟到可就糟了。」

「闭嘴。听好，我不认可你这个人，别给我多嘴。要是你敢打扰我，我会好好跟你算帐，记清楚了。」

「好啦～～」

辽看起来很不爽。

我边走边偷看他的侧脸。

小健邀我进公司已过了两个月。不，应该是三个月？最近我对时间的感觉很不精准。

总之，尽管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仍对「他们」一无所知。

在程式设计的世界中，有个用语叫「你好，世界Hello, World」。初次执行程式时，画面上通常都会出现这个字串。所以每当尝试新事物时，我们也会用「你好，世界」来代称。

这一点都不奇怪。

向新认识的人打招呼是一种礼仪。

因此工程师每次踏入某个新领域时，都会说声「你好」。

你好，世界。

我就这样踏入了「他们」的世界中。

＊　　　＊　　　＊

摩天大楼。

各位曾在散步中走到陌生的地方，因为手机突然没电而感到绝望吗？这时摩天大楼就能派上用场。这些大楼大多在车站附近，可以当作路标。

这些上百公尺的巨大建筑都很有名，可谓东京的指南针，但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里面长怎样对吧？

呵呵，真拿你们没办法。

现在就由我佐藤爱来为你们介绍吧。

那么～～！

小爱的摩天大楼游记！要开始喽～～！

首先穿过入口，面前空空荡荡。这里大到容得下十间一般的小套房，却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柜台。

太惊人了。若将这片空旷的空间隔成房间，每个月少说可以赚进上百万的房租。不过上流阶级可不会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事。

宽敞的大厅！

代表他们以宽大的心胸迎接客人！

才不呢。能够穿越大厅长驱直入的，只有事前取得许可的人。这种自以为天选之人的思想真令人傻眼。

我和辽在柜台拿到通行证。在安全门刷过通行证后，便来到电梯前。

我们搭上电梯，按下不知是30还是40这种令人兴奋的楼层后，电梯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上升。

我往后一看，看见一望无际的蓝天。已经没人可以俯视我了。

低头则可看见豆大的人影。我俯视著人群，不禁心想。

你们也赶紧爬到这个高度来吧。

……对、对不起，别用石头丢我。我是个平常把钱全部花在动漫上的升斗小民，这种时候就让我逞一下威风嘛，跪下！

咳哼。

出了电梯，来到一间办公室。

这儿四面都是玻璃窗，感觉极为宽敞。和我那又小又没窗户的前职场完全相反。

四处传来优雅的笑声。

谈的全是工作上的事。

「感谢您今天抽空见我们。」

「不用客气，放轻松点。」

现身的是一位感觉位高权重的大叔。

听到「不必拘谨」后，我们便在高级的沙发坐下。

「这张沙发真软，是哪个牌子的呢？」

「啊～～我也不知道。下次问问看好了。」

「谢谢您。」

这个人是谁？

长得跟我今天认识的辽很像，可是……嗯～～？

「真令人羡慕。敝公司刚成立不久，事务所用的都是现成的家具，东西比这间会议室还少呢。」

「哈哈哈，一开始都是这样。」

「是吗？」

这个金发碧眼的社交天才是谁？

「我们现在虽然是间大公司，几年前可是很萧条的呢。」

「下次请您务必分享创业时期的失败经验。」

「喔～～你这年轻人真有眼光。没错，失败经验才是重点。」

简直像一对聊起共通兴趣的父子。我面带微笑听著他们热络的对话，内心浮现无数问号。这个金发男到底是谁？

「那么让我们进入正题……」

他自然而然谈起业务上的话题。

我脑中满满都是「他是谁」。

为避免疑惑显露在脸上，只好保持微笑。

绝对不是在忍笑。

好了，该谈正事了。

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推销活动。

活动为期三天，每天人数上限为两千人，参加费一人五万圆。

「这次的参加费一共是两百万，人数上限是二十人。」

「喔～～一个人要十万啊。挺贵的。」

「是的，毕竟我们办的是优质的活动。」

他随口就喊出了两倍的价格。

我掩饰惊讶，持续保持沉默。

「说到大型活动，一般人最先想到的可能是有许多摊位的商展。敝公司的活动完全不同，首先来参加的全都是工程师，而且媒合时会使用AI。」

「喔～～AI？具体来说怎么做？」

辽刻意不说话，而将视线投向我。大叔也跟著一同望向我。

唉，所以说轮到我出场喽？

我们没有任何事前讨论，但就算了吧。

这就让你们见识阿宅的即兴力。

「请看，这是智慧型眼镜。」

我随即从包包中拿出两副眼镜。

……呃～～接下来该说什么呢？

抱歉，我一点即兴力都没有，救命啊。

我向辽求救。他瞬间犀利地眯起眼睛，而后露出完美的业务笑容说：

「届时每位参加者都会戴上这种眼镜。当别人进入视线范围时，就会显示事前输入的资讯。」

「原来如此。所以会透过AI来筛选资料是吧？」

「您的理解力真强。请戴上眼镜，我们将进行简单的模拟。」

「喔～～真令人跃跃欲试。」

他是神吗？太会接话了吧！

沟通能力好强，好厉害。不愧是业务。

「戴法和普通的眼镜一样吗？」

辽，不，辽先生望向我。

我清了清喉咙说：

「是的，和普通眼镜一样。戴上后电源就会自动开启。」

「这样啊，那我赶紧──喔、喔喔，出现文字了。哇喔，画面比我想像的还自然。」

大叔戴上眼镜。

他显得像小孩一样开心，有点萌。

「您真适合戴眼镜。」

「哈哈哈，是吗？」

辽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别多嘴」。目光真刺人。

「我这边也戴上。」

我戴上另一副眼镜。

……啊，这副没电了。

「怎么了？」

「呃……」

我想了一下。

嗯，没用。诚实道歉吧。

「不好意思，这副眼镜没电了。我充电一下，请稍等五分钟。」

我后来被狠狠骂了一顿。

＊　　　＊　　　＊

水蚤。

我是水蚤。

我在补习班很活跃。客户太常嫌我的Cosplay是破烂东西，所以我最近都穿套装Cos服，但我自认接待客户的功力是神人等级。

我太自负了。看来我应该有社交障碍。

我所知的沟通方式在业务的世界就只是废渣，派不上用场。

回想起来，我自从大学毕业后……不，在这之前就已经每天都足不出户，很少有机会和人聊天。这样能成为沟通高手才怪。

我会反省的。

我是只卑微的水蚤。

「你要用那张脸见客户吗？给我笑。」

「嘿、嘿嘿，面带笑容～～」

我在辽大人面前已无地自容。再次被他壁咚时，我甚至识趣地跪了下来。

小健说他是天才。

说得没错，辽大人是天才。他事前调查过这些客户，自然地将话题引导到对方感兴趣的事物上，抓住对方的心。宛如魔法。

我只有在旁边看的份。

直到第三个案件为止我都还有说点话。

然而百分之百会搞砸。事不过三，从第四件起，我就失去了发言权。

我不会就这样气馁！

为了从水蚤重新变回人，我开始分析辽大人的业务谈话。

首先是议价。实际上每个人只要五万圆，但辽大人和大公司交涉时都会说「参加费要两百万」。

大部分的公司都不会答应。

据说当这些公司支出超过百万时，就必须召开预算会议，多出很多麻烦。

这时辽大人就会进一步开口。

他会面有难色地说：「这是个困难的决定，但我们可以让步至一百万。」

为的是从对方口中钓出「YES」。

我，佐藤·水蚤·爱上了一课。

业务的重点就在于让对方说出「YES」。对方只要答应过一次，之后就会变得很好攻略。

辽大人让对方说出「YES」后就无敌了。当对方接受一百万这个报价，他会再提出「可以免费取消」的大胆的条件，逼对方直接报名。

此后便展开业务谈话。

「老实说敝公司已快要赔钱，但很想藉由第一场活动打响名号。您能不能当作是在投资我，参加这场活动呢？」

这招出奇有效！

我吓了一跳。辽大人短短几分钟就能抓住对方的心，说服对方「总之投资我就行了（意译）」，简直是天才。而且他虽然跟对方说「公司快要赔钱」，实际上却是以正常价格成交，大获全胜。

另一方面和小公司协商时，辽大人则以一人十万圆为议价起点，再慢慢降价……而且不会在一天内谈完。

「降为半价五万圆可以吗？」

对方答应后，辽大人故意说「我回去和老板讨论一下」，先行撤退。

我们出了那间公司，辽大人喃喃自语：

「这间应该能以八万成交。」

根本存心想压榨人家……！

业务世界勾心斗角。我就像初次见识社会险恶的国中生一样。

「这是最后一间。」

「……咦？这不是一开始拜访的地方吗？」

眼前是熟悉的摩天大楼。

辽大人点头说了声「嗯」后说：

「这种大规模的公司，每个部门都像独立的公司，有好几次推销的机会。记清楚了。」

「是，我记得了！」

我像个新人般，精力充沛地回答。

辽大人再度酷酷地说了声「嗯」后，拉了拉领带，吐著气，以犀利的眼神瞪著那栋摩天大楼。

「走吧。」

超帅的！

大哥！我会永远追随你的！

＊　　　＊　　　＊

大哥的本事依旧高明。

这次的客户是个感觉很难相处的男人，大哥仍以巧妙的言词，让谈话顺利进到展示智慧型眼镜的环节。

「喔？真了不起。」

对方反应很好，看来最后也会有个完美的结果。我相信会成功。

男人摘下智慧型眼镜说：

「不好意思，想问个不专业的问题……」

我全身彷佛有股电流通过。

「人多的时候要怎么办？」

「人多的时候？」

「嗯，没错。」

今天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

「如果视线范围内所有人的资讯都显示在眼镜上，怎么知道该看哪里呢？」

「是的，这时AI会──」

「我知道，AI会帮忙锁定。」

男人打断辽大人的话，继续问道：

「但这副眼镜要怎么辨认出对象？」

「……辨认对象？」

「应该是用无线电吧？人少的时候还行，当现场有一两百人时能办到吗？」

真是个尖锐的问题。

辽大人听完表情越来越僵。

「你们有测试过吗？」

「……」

两人沉默了一剎那。实际上可能只有数秒，但这气氛实在令人忐忑，因此体感上有一两分钟那么久。

从短短的对话中，我听出对方是个老练的技术人员，简单的说明无法说服他。

「关于这点……」

「行了，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辽大人支支吾吾起来。

男人打断他说：

「最近很多人什么都想靠AI解决。这不是件坏事，但你们应该再仔细研究一下吧？」

「……是的，很抱歉。」

这句话等于是败战宣言。

辽大人握紧拳头，硬挤出的笑容显露悔恨。另一方面，男人的表情看来则失去了兴趣。

我想要开口，屏著气咬紧下唇。

今天在这之前，我有三次开口的机会，三次都失败。每次都是辽大人帮我解围，我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这次换我替他说话了。

这行为很帅，但做起来很困难。做得不好的话有可能只是火上浇油而已。

我很怕会那样。

我害怕失败，想必任何人都一样。

我「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这是我用以转换心情的习惯。

也是面对挑战前的小仪式。

「有模拟软体。」

这是我头一次开口。

两人立刻看向我。

「接下来就由我来说明。」

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来到自己不知道的世界。

在程式设计的世界，犯错很正常；这里不一样，每句话都要一次定胜负，若收回自己的发言就会失去信用。

我没有胜算。

可是……我也没有狡猾到会在这时一声不吭。

「我这就启动。有点危险，请闭上眼睛。」

男人愣住了。

「那个，真的很危险，请闭上眼睛。」

「……啊，好。闭眼睛就行了吧？」

男人闭上眼。

我见他照做后，透过手机专用的APP控制他的智慧型眼镜。

「好了，请睁开眼睛。」

「……这是……」

男人一脸好奇。

旁边有双蓝眸不安地盯著我。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开始说明。

「容我说明一下，画面上飞来飞去的绿线就是从感测器传出的电波。变红代表撞到其他电波，发生错误。如您所见，到处都是红线。」

「是是，原来如此。抱歉想问个不相关的问题，这是用什么软体做的？」

什么软体……这个嘛……

「不好意思，还没取名。因为是拿来做模拟的，叫它模拟君好吗？」

「模拟君……咦，这是贵公司自己开发的吗？」

「是的。我想模拟多人同时使用智慧型眼镜的状况，索性就自己做了。」

「这是你做的？」

「是的。」

男人再度愣住。

……我说错什么了吗？……啊，也对。这是无名的软体，应该向对方说明可靠性。怎么办，我没准备资料。呃……

「……眼镜一次处理这么多资料，不会过热吗？」

「啊，资料会由伺服器运算。眼镜只需要接收并显示画面。」

「原来如此，但还满安静的。」

……这样应该过关了吧？

「所以你透过模拟，知道用感测器行不通。下一步呢？」

「是，我参考了手机，想出替代方案。」

「手机？」

我以极快的语速继续说明。

「即使带著手机移动还是可以讲电话。因为各地都有基地台，手机会自动连到最近的基地台。」

「啊～～有道理，所以你们准备了管理用的基地台？」

「不太一样。若是一般的基地台，就无法确定各用户的位置。」

「喔？」

我吸了口气。

「我们会将每副眼镜都当作一个小基地台，取得和其他眼镜的相对位置。再将所有资料汇集到一台伺服器中，确定个别位置。」

「我懂了。你们不用绝对座标，而用相对座标来定位。那么最重要的位置资讯要如何取得呢？」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术语轰炸。

我吃了好几次螺丝，忘我地说明。

对方提了许多犀利的问题。后来难以用口头说明，我便拿纸笔画了些简单的图和算式。我们讨论得越来越热络，过了预定的时间，他仍不断提问。

我没时间想别的，一心一意向对方说明。最后──

「…………」

男人有些疲惫，深深靠到沙发上，视线盯著上方。

我彷佛俎上之肉，忐忑地等候他下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敝姓佐藤，佐藤爱。」

男人随即坐正，露出开朗的表情。

「活动上也能听到你的分享吗？」

「呃……是的，我也会参加。」

「这样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心跳声吵得让人受不了。

「参加费是两百万吗？」

「是的……呃，可以便宜一些。」

「不，不用了。」

男人拒绝降价提议，将大手伸向我。

「这价钱很划算，请务必让我参加。」

＊　　　＊　　　＊

我们打完招呼，走出会议室。接著搭电梯回到一楼，归还通行证。

过程中默不作声。

我整个人放空。

我明白商谈的结果。

好像成功了。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为什么会成功，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只愣愣地追在小个子同事的后头。

他的步伐好像比来这里之前更小了。我看著那落寞的背影，觉得之前那副蓝眸熠熠生辉，声音低沉凶狠的模样像假的一样。

我稍微加快脚步，来到他身旁。

他直视前方，瞥了我一眼后，喃喃说道：

「我有点明白健太哥的梦想了。」

「小健的梦想？」

没想到他竟然对我咂嘴，散发出「别向我搭话」的氛围。

我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已经不会不舒服，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就在我这么想之后。

「……谢谢。」

我基于惯性往前多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脚步。他没有停。

我──跑向他。

「唉唷，唉唷？唉唷唉唷？」

我从放空状态回神了！

什么忧愁感伤，全都没了！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有吧？有说吧？来，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嘛！」

「烦死了，臭女人！别冲到我面前！」

我来到他正前方，以倒退姿势左右来回跳跃。左跳跳，右跳跳，求他再来一段安可。

「再一次！快，再一次！」

辽大人气得脸颊抽动。

「来，再说一次嘛！再一次！」

我不断刺激他。

下个瞬间，他睁大眼睛抓住我的手臂。接著以一股比我想像中更强的力量将我往后拉。我确实猜到他可能会稍微反击，但没想到这么激烈，我不禁表情一沉。

他松开手，一脸无趣地说：

「你是小孩子吗？」

那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我正觉得奇怪时，一辆卡车驶过他身后。

「……抱歉，谢谢你。」

我为自己玩笑开过头而道歉，也为他帮了我而道谢。

我们四目相对。周围的树木随风摇晃。

这段静默的时间有点长。

他用一句难听话打破了沉默。

「我认为工程师都是垃圾。」

好直接，连我听了都很生气。

但我没有插嘴，静静等待他下一句话。

「现在回头来看，待在里约的日子每天都像在跑业务。东奔西跑搜集情报和物资，讨好掌权的人。一旦松懈，东西就会被抢；相反地，找到机会也会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

他顿了顿后说：

「做不到的人就只能等死。」

那句话冰冷到令我寒毛直竖。我相信他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并非譬喻也非夸饰。那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遵循的规则。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些没有沟通能力的工程师还活得下去……认识健太哥后，我才真正成为一个人。我打从心底尊敬他，想帮他实现梦想。然而我实在无法理解。」

他语气平淡。在旁人看来，我们应该就像在正常聊天。但他的一字一句都传达出强烈的情绪。

我只能感受到情绪，无法真正理解。

明明用的是同样的语言，背后蕴含的东西却完全不同。

「今天我明白了。我们用的是不同语言，不可能互相理解。」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

接著再度直视我。

我也回望著他，没有别开目光。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就把视线移开。

就这么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

「等、等、等一下，你说完了吗？」

我忍不住吐槽。

这种腰斩方式比《剑圣大和》还夸张。我如鲠在喉，没办法接受话题断在这里！

「然后呢？没有了吗？太过分了吧！」

「吵死了，闭嘴。我不需要你了。回办公室用你的电脑吧。」

「气死我了──！连我这个佛心小爱都想要助跑揍你了！你嘴巴实在太坏了！」

我爆发了。

他一脸不耐烦。

啊～～气死人！亏我忍了那么久！

我要打你肚子！看招！看招！

「…………了。」

「什么？你说什么？」

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

我惊讶得闭上嘴。

金色的浏海，蓝眸，白皮肤。

那个粗鲁又自大的小个子青年抬头看著我说：

「已经刻在灵魂上，所以不需要你了。」

……？

「给我做好自己的工作。」

呃，意思是……？

「别搞错了，我没有认可你，只是将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从垃圾提升到会用电脑的家伙而已。」

我再度呆愣地停下脚步。

他移开视线，准备回公司。

我想了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感觉得出他是个傲娇。

在此前提下，动用小爱所有阿宅之力，擅自解读他的话……

──已经刻在灵魂上。

你的话我已经记在心上，绝对不会忘记。

──所以不需要你了。

此后我跑业务不需要你的协助，一个人也能应付。

──给我做好自己的工作。

去做那些只有你能做的工作吧。

──别搞错了。

我喜欢你。

翻译完成！讨厌啦，这个傲娇！有够麻烦！

我跑了起来！追上他，在他耳边大叫！

「你这个人好麻烦～～～～！」

「少啰嗦！开什么玩笑，你疯了吗？」

「你没资格说我！」

「啊？」

我们吵吵闹闹走在路上。

──辽的家教不太好。

──但他其实很善良。

辽活在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我也活在辽不知道的世界。

我们各自朝对方的世界踏进了一步。

所以我也用有点难听的话和他打招呼。入境随俗是一种礼貌。

「好！来比谁先跑到事务所！」

「无聊，闭嘴慢慢走啦。」

「哼哼，你怕输给我吗？」

「谁怕谁，这就让你见识谁是老大。」

「好吧，那我不玩了。」

「啥啊？」

这次换我走在辽前面，缓步而行。

身后传来大声叹息，接著突然发笑。

「有趣的女人。」

我噗哧一笑。

「欸，你是故意要引起我注意吧？从刚刚起都是故意的吧？」

他不理我。我不气馁，继续刺激他，直到抵达事务所为止。

你好，世界。我向新世界的朋友打了声招呼。

＊　　　＊　　　＊

「──那么，请用这边的平板点餐。」

K○NG！

除了店铺位置不佳外，可说是最强的吃到饱烧肉店。

料理的种类、品质都很棒，简直是最棒的乐园。

「来吧，佐藤先点。」

「嗯，谢谢。」

我从小健手中接过平板，先点了杯哈密瓜苏打，再点肉和沙拉……

「隔阂感好重。」

「隔阂？」

「你们三个干嘛都坐那边？不挤吗？」

这是四人的榻榻米座位。一侧只有我一个人，另一侧则有三名成年男子。

小健听完微微一笑。

「因为今天你是主角啊。」

「我是很开心没错……不过辽小小只的，应该没差。」

「闭嘴，疯女人。小心我让你变矮。」

「好啦好啦，多吃点才会长大。」

各位看出来了吗？

他对我的称呼从臭女人升级为疯女人了。希望他有一天会叫我小爱。

「嗯，我好了。下一位。」

我将平板递给辽。

他瞪著我，但老实地接过平板。

「你们感情变好了呢。」

「请不要开玩笑，我要请特休喽。」

「你尽管请没关系啊。」

嗯嗯，我食欲大开。

好幸福喔。因为翼大人死盯著平板兴奋躁动。超可爱的。

「啊，对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们三个都不喝酒。」

我忽然想起便这么说。这里也有含酒精的喝到饱方案，但没有人选。

「好奇妙喔。四个大人聚在一起却没人喝酒，感觉好特别。」

「喝酒超划不来的。别把健太哥和一般的喽啰相提并论。」

「辽，谢谢你称赞我，但用不著贬低别人。」

「……是，对不起。」

这家伙只会在小健面前坦率。

工作时也判若两人，是个有礼貌的好青年。

……咦，难道他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冷淡？

我伤心地望向翼大人。

他一直盯著平板，好可爱。我被疗愈了。

「哎，不过啊，毕竟我很少有机会喝酒，而且自从看到喝酒会伤害脑部的研究，就尽量不喝了。」

「咦，好可怕。」

「很可怕吧？我在电视上看到酒精中毒者也觉得毛骨悚然。」

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是哈密瓜苏打最好了……

我在心中向绿色恶魔宣誓效忠时，辽点好餐，将平板递给小健。

「谢谢，我先点饮料就好。翼要喝什么？」

「肉。」

「水喔？」

咦，水？他不是说肉吗？

「吃的呢？」

「平板给我。」

「不行，你都会点太多。」

「……」

翼大人不悦地嘟起嘴。

呜哇……我要点特大碗的白饭来配。

好不容易点完餐。

几分钟后，所有人的饮料都上齐了就先乾杯。我小口喝起绿色的气泡饮。

「嗯～～！还是甜到爆的饮料最棒了！」

翼大人噗哧笑了出来。

唔，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连忙望向他，他露出令人心动的笑容解释道：

「佐藤小姐好喜欢糖。」

笑点也太低！这个帅哥是怎么回事，太可爱了啦！

「呃，翼……先生也是业务吗？」

好险，差点讲成翼大人。

「嗯，我是业务。」

翼大人笑著回答我。

我看了看那软萌的表情后说：

「……好难想像。」

「啊～～我懂，翼工作中和私底下差很多。」

咦，差很多吗？难道他工作中也像辽那样正经八百吗？是吗？那也太……也太……也太……也太棒了吧～～～～～～！

「佐藤，吃慢一点。」

「办不到！」

「哎呀──翼，不要跟她比快。」

在我吵吵闹闹时，辽默默烤著肉。他好像有自己的坚持，一次只烤一片。然后优雅地吃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嘿咻。」

「喔，谢啦。」

他竟然没生气！

我半开玩笑将其他肉夹到他盘子上，他竟然跟我道谢！我不能接受！

「……」

唔哇，翼大人露出沮丧的眼神……啊，刚才那块肉是他烤的吗？对、对不起，我烤的牛五花给你，原谅我嘛。

「谢谢。」

唔哇，那笑容好耀眼。

「回礼。」

他送我高丽菜！我不要！

「对了，佐藤，我最初见到你时，你好像喝哈密瓜苏打喝到醉了，对吧？」

「最初……？」

我在记忆中搜索。

想起来了，是我在家庭餐厅大闹的时候。

「讨厌～～我没醉啦。喝哈密瓜苏打怎么可能醉啊？太怪了吧。」

「……这样啊。」

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我不在意。

于是，以我的迎新会为名的烧肉吃到饱行程，就这样持续下去。

迎新会上没有特殊的活动，就只是吃东西而已。

填饱肚子后，我开始思考这三个人的事。

翼大人很可爱。

辽是傲娇。

而小健是我的青梅竹马。爱哭这点依然没变，但现在和以前给人的感觉差很多。他不像会创业的人。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他，改天一定要问一下。不，现在就问。

「小健。」

正在吃肉的小健抬起视线。

我想了一下后，决定直截了当地问他。

「小健怎么会想创业？」

「嗯～～一言难尽。」

小健用手遮著嘴回道。

接著他放下筷子，含了口水，有些为难地说：

「下次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吧。」

「……嗯，也是。」

他说得有道理。其他客人的声音大得像在惨叫，在这里的确不适合聊这么正经的事。

……我好在意。

而后直到用餐时限结束前，我时而欣赏三人的吃相，时而捉弄一下辽。

真是一段愉快的时光。

所以我更加在意那件事。

……超级在意。

理由很简单。

因为他创业的动机一定只有我不知道。这让我有种被排挤的感觉，有点寂寞。

好，我决定了。

回去的路上我就要问他，绝对不会让他逃了。

这次绝对不会让你逃掉的！接招吧，铃木！

第一卷 side－最后的分歧点

「问卷结果显示，公司内部的满意度正在提升。」

秘书以战战兢兢的口气报告道。

「大部分的员工都说和以前相比，更能感受到工作的意义。」

她说了声：「然而──」

「工作效率和改革前相比降低许多。管理职的负担尤为沉重……一些报告显示出现状不尽完美之处。」

秘书用「不尽完美」含糊带过。

不过新老板明白背后的含意。

「那些大多是因系统问题而受影响的部门，对吧？」

「……是的。」

「没必要这么严肃，如实报告就行了。」

新老板露出笑容说道：

「若按照正常方式进行会计处理，下次结算会怎么样？」

「……将创下创业以来最高赤字。」

「如果以报告为准呢？」

「那么就会得到计画上的数字。」

计画上的数字，亦即如同新老板向股东保证的那样，得到大幅增长的收入和利润。

「如果硬要呈现与计画相符的数字，我们的现金可以撑几年？」

「老板，这恐怕……」

「我只是问问而已。要是一下子算不出来，告诉我赤字额也行，我自己来算。」

秘书屏住气息。

「最多四年，快的话两年就会无力偿债。」

「嗯，两年啊。」

从新老板的表情和声音很难解读出他在想什么，因此秘书只能自行推测。

剩下两年。

现在公司有两成的工作完全停滞。原因在于原本掌管所有工作的系统失去控制。

新老板已放弃修复系统。

身为一名经营者，这样的判断很合理。该系统只能由某个人来管理，过去依赖那个系统的做法是错的。因此新老板宁愿承受损失，也要改善这点。

问题出在员工身上。失控的两成工作转为手动，但管理监督的人手不足。为避免加班，各项检查必然会变得宽松。欺骗忙碌的人比欺骗机器容易多了。

侵占，窜改，粉饰太平。

公司逐渐失去秩序。

这时老板只有两种选择。

一一解决问题，或者逃跑。

无论选什么，期限都是两年。

如果选了后者，就要将责任推卸给继任者。那么──就有必要窜改数字。

是要帮这艘正在下沉的船补破洞？

还是要把它推给不知情的人？

新老板正感到苦恼时，秘书做出了判断。然而她完全误会了。

新老板听到「两年」这个数字后，立即转换想法。两年内解决公司的问题轻而易举。最糟的情况下，只要将失序的部门解散就行了。纵使收入和利润会大幅减少，结算时仍可用自己的现金让损益达到平衡。这只是一种投资，随时可以回收。

──不过这就代表他要拋弃公司。

「好吧，我明天就会给出结论。」

「明天吗？」

「对，明天。」

新老板笑容不减。

在秘书看来相当诡异。

「再来，关于佐藤爱调查得如何？」

秘书感到不解。

她不明白老板的用意。现在比起调查佐藤爱，更重要的应该是想办法解决公司的危机。

只要将佐藤爱找回来，这场混乱就会平息。然而公司与她谈判失败。老板要秘书调查她现在的职场与动向……难道老板心中有什么好点子，可以将她找回来吗？

例如收购她现在的公司。

这做法虽然有些极端，但并非不可能。

秘书再看了一眼老板的表情。

他看起来既平静又从容。这让秘书相信他肯定有什么妙计。

「是，我现在就向您报告。」

秘书露出笑容。

心想这位老板果然值得信赖。

遗憾的是，新老板心中完全没有秘书想像的那些点子。

他心中只有怨恨，只想著要复仇而已。

「……嗯，他们要办大型活动？」

「是的，他们正在向各公司推销，每间公司的参加费约为一百万。」

「这样啊。」

新老板的笑容逐渐变得丑陋。

「既然是大型活动，成本应该很高吧？」

「是的。具体数值虽然不明，但若以毛利率五成计算，成本应该超过一亿圆。」

「一亿啊。对我们来说是小钱，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笔大数目吧。」

秘书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秘书认为老板打算出资协助他们举办活动。这样就能请佐藤爱修复系统，训练员工作为回报。若强行收购，可能招来敌对风险；若采取协助立场，双方比较有可能建立良好关系。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新老板对面露笑容的秘书说：

「活动泡汤的话，佐藤爱想必会大受打击。」

「……什么？」

秘书没想到老板会说这种话，不禁睁大眼睛。

「如果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害的，她一定会更伤心吧。」

「……那个……您不是要协助他们吗？」

「协助？哈哈哈，这笑话真好笑。」

新老板打从心底开心嗤笑。

「谁叫她竟敢瞧不起我，我当然要她赔罪。」

「恕我直言，这样也太……」

秘书连忙屏住呼吸。

要是她真的说出「这样也太愚蠢」，会有什么下场？一想到此，她就无法继续说下去。

「也太什么？你说啊。」

「……这个嘛……」

她紧张到声音沙哑，急促的呼吸声摇晃著空气。

秘书的视线不断游移，最后回到新老板身上，差点叫出声来。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实在太过恐怖。

「……这样佐藤爱也太可怜了。」

「哈哈，怎么听起来好像是我在欺负人啊？」

「……不，那个，哈哈哈。」

──这就是最后的分歧点。

新老板选择与佐藤爱为敌。

第一卷 最终话 前往梦想的另一端

「我讨厌他们。」

这是年幼时的回忆。

当时我正和佐藤一起看动画。

「怎么会！萨比战队明明就超帅的！」

「就是讨厌，他们是坏人。」

佐藤将战队英雄说成是坏人。

「他们为什么不听毕勒讲话？」

毕勒是动画中的反派。

「英雄太卑鄙了。」

「不对啦！毕勒才是坏人！他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我无法理解佐藤在想什么。

「还不是英雄害的。」

所以这件事令我印象深刻。

「要是他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一起想办法，向对方道歉的话，一定能变成好朋友。可是英雄总是很暴力。」

长大后我才明白。

「……世上才没有坏人呢。」

佐藤说的是理想的世界。

「小爱好奇怪！刚刚明明说萨比战队是坏人！」

「吵死了！我才没说！笨蛋笨蛋～～！」

「说别人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世上有坏人，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沟通的人。

所有人都在对抗坏人，因此人们都喜欢打倒坏人的故事。

任谁都在追求胜利，任谁都享受胜利的滋味。

然而千万别忘记，消灭坏人的人，也是坏人。

而坏人终有一天会被打倒。

＊　　　＊　　　＊

铃木健太的父母都是工程师。他们是当时少数懂电脑的人才，参与过一些重要系统的设计开发，影响延续至今。

他父母总是在聊工作，因此他自然对父母的工作产生了兴趣。不过他无法笃定地说「我将来就是要成为我爸妈那样的工程师」。

他总是拿到第二名。

运动赢不过身材高大的同学，念书也赢不过住在附近的女孩──佐藤爱。

即使上了国中、上了高中也一样。就算年纪增长、换了个环境，还是有比自己厉害的人，怎样都无法拿第一。

爸妈是最顶尖的。总是拿第二的我无法和他们一样。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这么想，但内心某部分已经放弃了。

不过他还是很拚命。即使知道自己不会拿第一，也绝不会偷懒。

因此输给别人时他会更不甘心。他总是靠哭泣来发泄情绪。

男生哭很丢脸。男同学总会说著「呜哇～～」嘲笑他，女同学则会「噗哧」笑出来。佐藤爱则是说著「──来啊！再哭啊！」继续刺激他。看到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大家最后都会说「小爱，别再欺负他了」。当没有人再嘲笑铃木时，佐藤就会老实地向他道歉。接著班上便弥漫著尴尬的气氛开始上课。然后就会有个人忍不住笑出来，使老师感到不解。

佐藤周围总是充满笑容。但说她是「太阳般的存在」又有点不太对。

她只是个弱弱的坏人，没有那么高尚。收拾掉她之后大家都会露出笑容。这里说的大家也包含她自己。

那肯定是不切实际的妄想。他的人格是在理想世界中形成的。

输是理所当然。因此就算输得再惨，他也不会低头。

他知道理想的世界。因此就算离目标再遥远，他也不会止步。

他异于常人。一般人输了之后应该会感到懊悔和厌倦，发现理想太遥远便会放弃。

因此当他──发现自己持续追赶的背影消失时，便迷失自我。他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经历过一段不断撞墙的时期后，再度遇见她。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这里是公园，有东京少见的滑梯、秋千和单杠等游乐器材。

公园里有两道人影。铃木和佐藤站在看不见星星的明亮夜空下。

其他两人已经先回家了。公园四周虽有住宅，但离车站很远，因此路上都没人。

「佐藤想先听哪部分？」

铃木的声音小到像在自言自语。不过公园安静到连这么小的声音都能传进爱的耳里。

「……」

视线交会。

铃木看著佐藤的眼睛，有些紧张。

他心想，佐藤看起来总是像在胡闹，实际上却像AI一样思考著下一步。她可以深入思考那些铃木从未想过的事。

现在她脑中浮现出怎样的话语？从表情很难看出来。她看起来既像在烦恼什么，又好像很放松。

铃木轻咬嘴唇，等待她的第一句话。

「……抱歉。」

「咦？」

他不禁反问，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佐藤抱著肩膀长长地吁了口气。接著有点难为情地说：

「这里有点冷，我们可以去网咖吗？」

铃木仰望天空。该怎么说呢，这个人……

「嗯，好啊。」

真的很随心所欲呢──他这么想。

＊　　　＊　　　＊

──世上才没有坏人呢。

二十年前，她看著战队英雄这么说。

「好～～！上吧！给他致命一击～～！」

如今她倾全力为魔法少女加油。

这里是网咖的两人包厢。正常来说这应该是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状况，但我脑中只有「吵死了」三个字。

「呜哈～～超好看的～～」

佐藤心满意足。她笑容满面对著萤幕拍手，完全看不出和我同岁。她有著孩子般闪亮的双眸，以及令人安心的笑容。化上年轻一点的妆容，说不定还能自称是高中生。

「嗯～～？你在看什么？」

我们四目相对。动画不知何时已经播完。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看著她，还为此吓了一跳。

……我得找藉口掩饰过去……掩饰什么？

我说不出话。正当我为这无以名状的情感感到困惑时，她像是注意到什么，开口说：

「啊……如何？没那么紧张了吧？」

这口气莫名有股上对下的感觉。我都快忘了原本的目的，看来她打算主张看动画是为了缓解我的紧张。

「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样啦～～」

「不，没事。」

「你说啊，这样我很在意耶。」

她不断用手肘推我。我忽然感到很怀念，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你以前常常把我弄哭。」

「咦～～？我是在安慰你吧。」

「才没有。」

我一口否认。

佐藤生起气来，泄愤似的将萤幕关掉。

「小健变得好跩。」

「佐藤你和以前一样。」

「就是这点。干嘛叫我佐藤，叫小爱啦。」

「不要，这样显得好幼稚。」

「啊哈～～！你在害羞喔？」

佐藤宛如发现新玩具的孩子，将手肘放在我肩上，开始缠著我不放。

「孤男寡女挤在包厢里，你肯定在想『呼呼，她怎么这么香』，对吧？」

「我才没有。」

我真的完全没这么想。但这么说她可能又要不开心了，所以我只能暧昧地笑了笑。

「你其实在害羞吧？」

「我才没有。」

「没有才怪～～」

我开始觉得有点烦了。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望向佐藤。

这是个容易心跳加速的距离。我凝视著她的眼睛，还以颜色。

「小爱，你变漂亮了。」

她面露惊讶，我见状笑了出来。

「喂，这不是真心话吧？」

「是真心话啊。」

「那你不要笑啊！」

她别开眼神，拍了拍我的背。

「你现在也长得还可以啦！」

「谢谢，还可以是吗？」

「所以说，长得还可以的小健为什么要创业呢？」

「你问得好突然。」

佐藤停止攻击。

「行了，快点说一说吧。」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

我稍微清了清喉咙。

「最初的动机，是因为我尊敬的人过世了。」

「抱歉，太沉重了。你按照顺序慢慢讲。」

「你要求太多了吧？」

「才不多。」

明明就很多。我忍住这句话，想了一下。

「对不起，我想不到。」

「……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优秀的工程师，真的非常优秀。」

他和总是拿第二的我不同，是个一等一的人才。

他比谁都优秀，又比谁都努力，留下的成果比谁都丰硕。他是那种应该在历史上留名的天才。

然而，他却突然死于过劳。我无法相信他死了，内心彷佛失去了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他的葬礼很冷清。

只有我、家人和几名同事参加。

「真不可思议。人越拚命，就越孤独。」

我喃喃自语。

「刚才看的那部动画主角越是拚命，就越受到支持。但现实不一样。越是拚命就和别人越不一样，越来越孤独。」

我觉得这没道理。我在心中大喊，太没道理了吧。

他有一个梦想。出身自贫穷家庭的他，想创造一个平等的世界，让所有人可以不再在意贫富差距，让往后出生的孩子们有公平选择的机会。

这梦想真远大。但我相信他一定能实现，他就是让人这么觉得。

他不是个该静静死去的人。这么伟大的人，全世界都该哀悼他的死才对。

我有一年的时间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一年后，我眼中的世界完全变样。

我发现一件事。

他并不特别。

「到处都有厉害的人，他们都独自奋斗著。」

我很害怕。

每当看见才能出众的人，我都害怕再次失去。

「都在犯同样的错。」

我的决心强烈到心魂颤动。

「所以我……我要改变世界。」

我下定决心，不要再重蹈覆辙。

「不过我还是常常失败。」

我望向佐藤，尴尬地笑了笑。直到刚刚都还在大呼小叫的她，却没有露出笑容。我微微低下头，回想过去的失败经验。

我当初一心想帮助别人，就算他们毫无经验也没关系。我想对那些因碰壁而无法前进的人伸出援手。

我指导了几个认识的人。

却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深感绝望。

那个说想学写程式的人对我说：

「我不需要学那么深啦。」

那个说想学当业务的人对我说：

「我只要达成业绩目标就好，教我一些技巧吧。」

我慢慢意识到。

世上有愿意努力的人，也有不愿努力的人。

我想帮助的是前者。

愿意努力的人通常会主动开始做某件事，不会靠别人。

所以我规定真·程式设计补习班不收无经验者。

我能够使用的资源有限，用在没价值的人身上太浪费了。

当时的我一定很焦躁。

原本我眼中只有比我优秀的人，这是我第一次关注那些比我差的人。他们的世界实在……实在太令人绝望。

「我几乎感到万念俱灰。原以为是最好的作法，实际上完全行不通。检讨原因后想出更好的点子，也行不通。就这样不断重复，觉得好不甘心……但我仍无法放弃。老实说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这时我再度遇见了她──佐藤爱。

「…………」

我将话语吞回肚子里。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要说出这句真心话实在太难为情。

佐藤彻底破坏了我内心的常识。

第一次接待客户时。

老实说我真的以为要搞砸了。

我旁边坐了个Cosplay成魔法少女的女子，我还得在这种情况下指导一名男性上班族。真是前所未有地荒谬。

他第一眼见到佐藤便露出「啊～～我好像来错地方」的表情。那副表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过免费体验还是在良好的气氛下结束了，真的很走运。因此当佐藤不断干涉客户隐私时，我的心跳差点停止。我绝望地想，好不容易到手的运气又要溜走了。

结果却出奇地好。

他留下好评，后来还填了课程报名表。我简直不敢相信。

尽管他批评佐藤那身Cosplay服是破烂东西，言词却让人感到温暖，就像父亲期待儿子会有更好的表现一样。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位自称讨厌男性的女子。

佐藤穿著彷佛男公关的Cosplay服，突然叫人家「小猫咪」。我心想这次一定会被客诉，脑中已想好无数道歉的话语。

不过这次结果依然出奇地好。

她对佐藤敞开心房，每次来上课时都会分享新职场的趣事。

她在评论上也说佐藤的Cosplay服是破烂东西，但内容充满了我不知道的专业用语。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洙田裕也先生。

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他不中用。他就是那种「不愿努力的人」。

然而她──只花几个小时，就改变了他。

体察他人的心，是我最重视的一件事。

我以为自己在接待客户时有考虑对方的心情。但见到佐藤的做法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困在死板的常识中。我在经历过那么多次失败后，开始下意识选择最保险的做法。

这些全被她打破了。

她不断破坏我认定的常识。

她将我下意识放弃的理想世界与梦想付诸实行。

我从她身上获得了勇气。原来我的梦想并非妄想，我开始乐观地想，原来之前只是搞错方法而已，我的梦想一定能实现。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不只是她。

辽和翼也努力到令我不敢置信。

我真的很幸运。

这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理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可能连起点都到不了。

我打从心底感谢他们。

……趁此机会说出口吧。

「佐藤……？」

我望向她。她正露出深不可测的表情。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她回过神来，别开目光。

「……笨蛋。」

干嘛骂我？

「……区区小健，也敢这么跩。」

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从以前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当时我好像都会回她「说别人是笨蛋，你才是笨蛋」，之后我们就会开始吵架，但佐藤会突然失去兴趣，跑去做别的事。我虽感烦躁，仍会陪著她……啊，真的好怀念。

不过我现在长大了些，已习惯她那无厘头的反应。所以我坦荡地说出心里的话。

「小爱，谢谢你平时的照顾。」

佐藤仍不看我。

她将头撇向一边后，趴在桌上。

她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好想知道，但若偷看肯定会被她揍，所以我只好作罢。

＊　　　＊　　　＊

我叫佐藤爱，今年二十八岁！

我昨天被青梅竹马撩了！

嗯啊～～！嗯啊啊啊～～！嗯啊嗯啊啊～～！

他是怎样！他是怎样啦讨厌！

说什么「……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呜哇～～羞死人了！亏他说得出口！呜呀～～！哇哇～～！哇～～！

说起来────！

我明明就只是在问他为什么会创业────！

说想赚钱就好了嘛～～！

「哼，像我这样的『人才』，可不会甘于被人雇用。」这样说就好了嘛～～！

嗯啊～～！那什么理由～～～～！哇啊啊～～！太认真了！太认真了啦！认真魔人！

「……区区小健。」

我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语。而后撑不到十秒，又开始吵吵闹闹。就这样一直重复。

──结果我一整晚都在床上滚来滚去。

事务所内。

依旧简朴的房间角落，有一只熊。

熊……？是，没错，就是我！

前阵子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Cosplay。

为什么？因为我的服装被人说是破烂东西。

青梅竹马开了这间公司，真的才刚起步。要是害这间公司变得恶名昭彰，我可承担不起。所以我这阵子扮演过好几个穿套装的角色。

不过终于结束了！不用再克制了！我不管了～～！

「啊？你干嘛？那是睡衣吗？」

第一个到公司的是辽！真难得！

平常我应该会回他：「嗨，今天不用跑业务吗？」但是今天不一样，我只说了声「吼吼吼」威吓他。吼吼吼。

「……不用浪费时间去想疯女人的事。」

「熊手刀！」

砰。

「你很闲吗？」

「……吼吼吼。」

我才不闲！我在警戒！

我将视线从辽身上移开，紧盯门口。

好～～来吧，铃木！来吧，铃木！

「啊，有熊熊。」

啊哇，是翼大人。

「这也是自己做的吗？」

「……对。」

「好可爱。」

「……谢了。」

他真的……好萌！好帅喔～～！

「辽，你好早到。」

「是，早安。」

翼大人缓步走向辽坐的沙发，在辽对面坐下后，顺势躺下。

「健太来了再叫我。」

「是，了解。」

辽对翼大人也很有礼貌。他果然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凶。原来如此，辽就是这样的人。

话说，他们很少一大早就来公司。我什么都没听说，难道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今天有活动吗？」

「什么？你没听说吗？」

辽在用手机，口气很不耐烦，但还是回答我了。

「要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

「那场活动的行前会议。还能有什么事？」

「哇喔，从来没听说。」

为工程师办的大型活动。名字听起来很酷，内容却很单纯。只是工程师们戴著智慧型眼镜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而已。参加费竟然要一人五万圆，超贵。

「目前招到多少人？」

「……看你的APP不就知道了？」

「啊，也对。」

我从包包拿出手机……熊手好碍事，这样根本没办法拿手机。脱掉好了。

咦，没想到这么难脱。

嗯～～我用牙齿咬住……好，脱掉了。

──这时传来第三次开门声。

我望向门口。他就在那里！

「熊熊喷射拳！」

「咦、哇、手？这什么？」

我将刚脱下的熊手扔了出去！不过看来效果不佳！

「是佐藤啊，好久没看你穿这种服装了。」

「……」

铃木面带微笑，口气一如往常。

我看著那副表情，觉得、觉得……他超跩的。

「来，还你。」

「……嗯。」

我接过熊手放进包包后拿出手机。接著无视铃木，径自看著手机……咦，我拿手机出来干嘛？

「早安，大家都好早到。」

「健太哥早安。」

「早啊。」

辽立刻坐正，翼大人则揉著眼睛。

「好了，让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铃木在辽与翼大人面对面的那张桌子侧面跪下，从黑色公事包拿出纸笔和神秘的机器。

迷你投影机。

该机器搭载了安卓作业系统，在桌上投影出类似于手机桌面的画面。铃木在桌上比划了几下，打开资料。

「首先要谢谢翼跟辽。目前有3734人报名，团体数是268，达成率约六成，最重要的第三天已额满。很难想像两个人能创下如此丰硕的成果……能和像你们这么棒的人共事，我真幸福。」

我待在稍远处听他说话。

翼大人和平时一样从容不迫，辽有些害羞，铃木则一开场就快哭了。他们三个肯定在我加入之前就已经有所行动。

3734人。光靠人数很难知道有多厉害，所以我从收入来思考。一人要五万圆，收入粗估为两亿。

才三个人就提供了价值两亿的服务。

我觉得这数字很惊人，背后一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辛苦之处。一想到此，我便能理解铃木为何眼眶含泪，辽和翼大人为何一脸骄傲。

我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才这么想，铃木便对我说：

「也谢谢佐藤。补习班的评论……尤其是洙田裕也先生那则评论，让报名人数暴增。如果没有你的APP，根本无法处理那么大量的报名申请。真的很谢谢你。」

……他总是很会挑时机说这种话。

我的脸有点热，别开视线。

铃木无声轻笑。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怎么听起来有点帅。

「我整理了可于活动当天提供餐点与人员的厂商名单，但还没决定要委托哪些厂商，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看来他早就想好要说什么了。

我远远地看著投影在桌面上的资料。

铃木停了一次呼吸后说：

「佐藤，你离太远了。」

真自以为是，干嘛顾虑我。

「过来吧。」

翼大人拍了拍他隔壁的座位。

我屏住呼吸。我知道若不赶快过去，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但我的脚瞬间不听使唤。

我感觉到些许隔阂。他们并没有排挤我，也没有说什么决绝的话语。是我自己感受到他们三人的氛围，觉得难以靠近。

「嘿咻！」

「……你就不能正常地坐下吗？」

我坐到辽隔壁，用身体撞他。辽被我撞之后出言抱怨，翼大人笑了出来。

「感情真好。」

「饶了我吧。」

辽看来真的很困扰。

我盯著桌面上的资料，说出感想。

「哇喔，铃木的资料好详细！」

「是不是塞太多东西了？」

「为我们说明一下吧！」

我可以融入他们的对话，这很简单。

但我发言的分量和其他三人完全不同。

……我明白这点。

在前公司和同事们一起开发奥拉比系统时，也曾无数次像这样讨论事情。

正确来说只是很像而已，性质完全不同。

那是战斗，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伴免受工作折磨而发起的战斗。

仔细想想，我一直以来都在拚命处理眼前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人们怀有梦想并付诸实行后，即将实现梦想的模样。

好耀眼，耀眼到难以睁眼直视。

但我心想，延续下去吧。希望他们三人的心意──他的心愿，能够延续到未来。

「披萨是一定要的啦！没有工程师会讨厌披萨！」

「是吗……？佐藤喜欢怎样的披萨？」

「那个，我喜欢加了塔塔酱的那种！」

所以我积极参与话题。

尽量展露笑容，让他们多些活力。

＊　　　＊　　　＊

事务所乱成一团。

这几天像是在学校过夜为校庆做准备一样忙碌。

原以为没有我可以帮忙的事，只能混入其中为他们加油──这个想法大错特错。我敢肯定，我是最辛苦的人！怎么会这样～～！

进入回忆！

──事情发生在会议结束之后。

「哎呀，老板～～这下发财了吧～～？」

我贼贼地笑著问铃木。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想嘛，一人五万，共四千人，算起来是两亿吧？利润超高！」

「喔～～你是指这个啊。」

铃木晃了晃肩膀。

然后说著「唔嗯」想了一下。

「利润还是要依最后那天的收入而定。」

「最后那天？你要卖什么？」

「应该快收到了。」

铃木意味深长地说。

几分钟后，真的收到一大堆纸箱。

我打开其中一个。里头装著智慧型眼镜，以及我改造时需要用到的零件。总共有──

「两千五百组。」

「……不会吧？」

「佐藤，这个只能拜托你了。」

「……活动在什么时候？」

「还有两周。」

两周，所以一天要赶一百八十个。

假设一个要花十分钟……嗯，一天只要做三十个小时就来得及了呢！

「喂，铃木，你脑子坏了吗？」

「佐藤，这个只能拜托你了。」

「物理上办不到！干嘛不早点讲！只有我没接收到资讯！」

铃木合掌拜托我。

「抱歉，佐藤，这个只能拜托你了。」

「你这个烂老板！给我跪下～～！」

气死了～～我看错他了！

他是怎样！刚刚还说「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原来只是嘴上说说吗？混帐！

突然就要开始爆肝赶工。我不断拍打铃木，向他抗议。

「重点是这个一组要多少钱？」

「五万外加消费税。」

粗略计算，这样活动收入不就全都赔光了吗？

而且有个前提令人费解。

「预算从哪里来！」

「没有预算。」

「咦？」

「活动结束后才要付款。」

……呃？

「如果没这么多人参加活动呢……？」

「我就死定了。」

……呃～～？

「佐藤，若有零风险的成功方法，应该早就有人做过了吧？」

铃木死盯著某个点这么说。

「开玩笑的，正因有胜算我们才敢这么做。」

「……好。」

我感受到深深的恐惧，决定先不想预算的事。

我开始稍微认真思考。这场活动的核心是智慧型眼镜，要利用这项新技术和AI结合，来达到工程师的媒合。因此理当为所有参加者准备智慧型眼镜。

那为什么拖到活动前才说！应该早点准备才对！──现在抱怨这些，已经太迟了。现在需要的是突破现状的方法。

「活动第一天不能拨一小时出来组装设备吗？」

「噢，这是个很好的提议。」

「对吧对吧！」

「可是没办法，抱歉。行程已经确定了。」

「竟然～～！」

先给我希望再让我失望，真没人性！

「喂，疯女人，你要吵到什么时候？」

「可是可是！」

「闭嘴，快点教我怎么做。要吵之后再吵。」

「……哇！」

哎呀呀，辽这个傲娇！他是想帮我吧？

「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不要一直碰我，疯女人。」

他好像真的很讨厌，所以我就不闹他了。

这样就多了个人手。一天做十五个小时还应付得来……是吗？

「好兴奋。」

「……唔。」

等等、这、难道是……！

「……你要、帮我吗？」

「当然。」

我爱你！我最爱你了，翼大人！不仅是个温和的帅哥，而且为人亲切，太完美了！

真的很感谢他们。三人一天只要做十小时，换算成一个月二十个上班日，加班时间也才四十个小时！符合劳基法规范，实际上等于没有加班！超级轻松！

「好耶～～！上吧～～！兄弟们～～！」

「好～～」

「……好。」

愉快的「手工活」开始了。

我首先惊讶于翼大人的理解力。他竟然看过一次示范就能记住流程，好喜欢他。

辽则很可爱。他是机械白痴，学了快一小时才有办法独自作业。

他学会流程后，可能手还是不太灵巧，有时弄掉零件会不甘心地说声「……唔」。反之若一次成功，则会一脸满足地说声「……呼」。要忍住摸头称赞他的冲动真的很辛苦。

接下来是简单手工活中常遇到的状况。

工程师在做简单的手工活时，大多会有「最佳化」的冲动。就像有中二病的人右手会蠢蠢欲动一样。

最初每副眼镜要花十分钟。经过两小时将作业最佳化后，缩短为七分钟。

缩短了一碗泡面的时间。比例上是三成，可说是相当不错的成果，但这样就心满意足的话，就不配当工程师了。

我边工作边想。

七分钟，这是物理上的极限。

若想加速，物理上行不通。

那么解决方式只有一个。

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也就是多工并行！

我著眼于作业流程中的「等待时间」。基于机械性质，一定有段时间必须等待，这时就可以来处理下一副眼镜──

于是我超越了摩尔定律，将一件七分钟的工作缩短为三件十五分钟。

啊，好有成就感。然后……嗯，我就腻了。

工程师常常会这样。达成某项任务后就想玩乐。

现在当然没时间玩乐。但是我的动力突然下降了。

这种时候我就会去烦别人。我当然知道这样会给别人带来困扰，所以对象要经过挑选。

翼大人……哇，他正一脸认真地俐落处理工作，简直是国宝级帅哥～～><不容打扰。

辽……嗯，好可爱。他好像小孩，刚拿到新玩具，玩到忘记吃饭的那种，让人看了忍不住微笑。也不容打扰。

铃木……他从早上就一直在忙碌地打电话。

打扰讲电话的人很不礼貌。我还是有最起码的常识，会遵守礼节。所以我不会打扰讲电话的人。不过打扰讲电话的铃木应该没问题，一定没问题。

「……」

我不发一语站在铃木旁边，露出微笑。

铃木讲著电话，用眼神询问我有什么事。但我不作任何回应。

他讲完电话，叹了口气后，向我搭话。

「怎么了？」

「来玩吧！」

「好直接。」

铃木苦笑。

「你们想休息就休息吧。」

「你不休息吗？」

「嗯，我还要下订单、协调、和学生沟通。应该庆幸自己没时间休息。」

「哇～～喔，根本是黑心公司。」

铃木说了声「对啊」，再度苦笑。

像这样毫不休息持续工作，已经违反劳基法。但铃木的眼睛却闪闪发亮，彷佛工作上课时间结束后欣喜地加无薪班参加社团的国高中生一般，青春洋溢。

啊，原来如此。

难怪那么耀眼。

「那我就去休息喽。」

「嗯，辛苦了。」

铃木对我微笑后，开始打下一通电话。我看了看他的侧脸，便去突袭辽。

「去吃饭吧～～！」

「呜哇！你这么疯女人！你害我搞砸了啦！」

「哇哈哈哈，别介意！吃饭比较重要！」

「不要闹了，你自己去。还有帮我修好这个。」

「呿～～」

我嘟起嘴开始修理。

顺便示范给辽看如何优雅地处理他正在苦战的部分，向他赔罪。

「来，修好了！」

「……喔。」

辽好像想说什么。

「要再示范一次给你看吗？」

「真的──不必！快去吃饭，疯女人！」

「啊哈哈哈，好可怕～～！」

我幼稚地戏弄了他一下后才离开。

「你非得要做一些事来拉低好感度就对了？」

「我听不见～～！」

我哈哈笑著走出事务所。

笑容满面地冲下楼梯……停住脚步……「呼」地叹了口气。

「……真耀眼。」

在动漫世界中，时光倒流是个热门题材。青少年看这些故事当然也会觉得有趣，但大人和小孩的观点很不一样。

青春无法重来。

那是一段可以忘却金钱、生活、前途，专心追逐梦想的时光。

例如参加社团，朝全国大赛迈进。我没有那种经验。我的青春期虽然过得还算充实，但没有值得与他人分享的故事。

青春一去不复返。

长大后再看这些青春故事，常会觉得角色们很耀眼。

想开蛋糕店，想当职业运动员。当人越了解现实，儿时的梦想就会逐渐从记忆中淡去。我们长大后会慢慢从梦中苏醒。

长大后当然也有开心的事。对我来说，和伙伴们一同开发奥拉比系统的日子弥足珍贵。

但那终究不是梦。

那是在残酷的现实中，拚命挣扎的故事。

所以才会觉得耀眼。

他经历过的惨事肯定比我多，早已成为从梦中醒来的大人。然而，他仍像想朝全国大赛迈进的少年一样闪耀。

看著他那样的身影，让我觉得想装成熟而冷眼旁观的自己相当狭隘。

「……啊～～啊～～啊～～」

我试著用叫声抒发这股微妙的情绪。

好像没什么用，我忍不住苦笑。

别人常说我看起来好像没烦恼，或者精神层面还是小学生。

哪有这种人啊？白痴～～

「……啊～～好糟。我这人好麻烦。」

如今我才明白一件事。

我总是只努力做好眼前的事，满足于尚可的结果，过著大家口中的「普通人生」。奥拉比系统是我人生第一次拚命完成的工作。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那曾是我的一切。除此之外，我没有值得和人分享的经验。

因此情绪满溢而出。

直到现在才满溢而出。

「……没了，都没了。」

现在那个系统怎么样了？

接手管理的人肯定很辛苦，公司也有一些工作停滞。所以公司才联络我，要找我回去。

我拒绝了，现在为时已晚。

尽管知道这样不好，心里还是有点痛快。

我很软弱。是个气量狭小，内心空虚的人。

但是，现在……从现在起──！

我「啪」地拍了一下双颊。

这是我用以转换心情的习惯，然而今天好像不太管用。我重复了两三次。

直到脸颊开始微微发疼，才站起身。

「休息时间结束！」

我逞强地说，以赶跑感伤情绪。

接著便投身这场庆典。虽然还未忙到在事务所过夜，但在活动前，办公室真的一直充满校庆前的氛围。

到了活动三天前，我们终于处理完两千五百副智慧型眼镜。

「结束了～～！」

我大叫，那三个男生则盯著天花板，发出筋疲力尽的叹息声。

过程真的很辛苦。正常情况下就已经很赶了，还发现一些产品瑕疵。尽管已设法修正，但真的赶到脑子都快烧坏。

「接下来只要办好活动就行了！」

「嗯，对啊。」

铃木疲惫地说：

「佐藤，可以请你确认一下参加人数吗？」

「为什么？」

「这次的契约可以免费取消。我上周寄了提醒用的邮件，想知道现在少了多少人。」

「哇～～喔，这真让人忐忑。」

我小心不要踩到地上的眼镜，走到办公室角落从包包中拿出手机后，打开APP──

「咦？」

「怎么了？」

38。少了两位数。

哪里出错了吗？我重新整理画面。

──32。

「铃木，快把笔电拿出来！」

「呃，怎么了？」

「别说了，动作快！」

「好，我这就拿。」

几分钟后，我点开APP纪录。上面的取消纪录多到令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

「喂，快说明一下。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不理会辽，径自检查程式。不可能突然有这么多人取消，一定是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铃铃铃铃。事务所的电话响起。

我们几个人眼神交会后，由铃木去接电话。

「您好，我是KTR有限公司的铃木。」

KTR由健太、翼、辽三人名字的缩写组成。

喔，铃木，还好你名字的缩写不是N……电话一接通，我立刻失去说这种笑话的心情。

『啊～～铃木先生。这是我第一次和你通电话吧？』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哎呀呀，失礼了。』

铃木皱起眉头，看了看我们后，按下电话机上某个按键。是扩音键。

『佐藤爱在吗？』

稍有年纪的男性嗓音。

「是，佐藤爱在。」

『喔～～那就好，我今天是想找她……不，在那之前先自我介绍吧。』

那个男人以愉悦的语气说道。

『我是佐藤爱留下烂系统那间公司的新老板。』

我起了鸡皮疙瘩。

什么？为什么？我脑中浮现许多疑问，一片混乱。

『哎，真遗憾啊。你们好不容易办了场活动，现在是不是没人要参加了？』

他就像在替我们解答似的。

『你叫铃木是吧？我真同情你。』

我脑袋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心拒绝接受结论。不，骗人。这不可能，太荒谬了。

『有佐藤爱这个地雷在，我们彼此都辛苦了。』

「恕我直言，这通电话全程录音。若你敢侮辱我们公司员工，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代价？哈哈哈，真好笑。你能做什么？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法律之下人人平等吧？』

温和的男声转而变得丑陋凶猛。

『佐藤爱，你听见了吗？听说你和铃木老板是青梅竹马？哎呀，人家好心收留你，你却害他的计画全部泡汤了。』

「闭嘴！」

铃木大声说道。

然而男人却以更大的音量说：

『听好了，佐藤爱！你害我的经历多了一道瑕疵！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我掩住耳朵。

『你现在心情如何？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你现在心情如何？』

即使如此仍挡不住他的声音。

铃木用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大吼，但诅咒般的话语以更大的音量从我的指缝钻入。

『佐藤爱！知道自己毁了恩人的人生，是什么心情？告诉我──』

铃木喀嚓一声挂断电话。

接著猛地扯掉电话线，用力捶向桌面。

「……怎么回事？」

「辽，闭嘴。」

「意思是，那混帐策划了这一切，让我们招到的客户全部取消报名了吗？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

「闭嘴！」

铃木放声大叫，眼眶含著泪水。辽见状低下头，握紧拳头。

「社群网站烧起来了。我问了朋友，对方只回说对不起。」

翼大人流畅地说明。

但态度中少了平时的从容。

「这背后肯定有庞大的金流，从规模来看应该是组织所为。健太，这状况很难扭转。」

「翼，抱歉，给我一点时间。」

「……好。」

铃木的声音有些沙哑。

翼大人想说什么却只好闭上嘴。

「……」

我──

「……啊。」

我──

「……啊啊。」

彷佛校庆前的气氛。

他们朝向梦想彼端前进的身影，那么耀眼。

「……啊啊啊。」

我说不出话。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但不知道说得是否清楚。

「……对不起。」

我再度挤出同一句话，但连自己也听不见。

理解速度跟不上，就像在作一场恶梦。但我的脑袋不顾我的心，冷酷地开始处理讯息。

──我是坏人。

──坏人终有一天会被收拾掉。

状况很单纯。

我害一切都泡汤了。

「……对不起。」

这句道歉听起来很空洞。

如果他们要我以死谢罪，我一定会照做。罪恶感重到连死都不足以消除。

我不敢抬头。

不敢看他们。

假的，假的假的。这不可能是现实。一切不可能突然像场交通事故一样，全部泡汤。我不愿相信。然而不管我怎么祈求，眼前的场景仍未改变。

好可怕。

讨厌，好可怕。我不要……

「好，我决定了！」

划破空气般的声音。我浑身颤抖，小心翼翼望向铃木。

──时间彷佛停止了。

「健太哥，想报复的话尽管报复吧。」

「辽，把头抬起来。」

辽抬起头。

他内心的想法肯定和我一样。

「你不甘心吗？」

「……当、当然不甘心。」

「为什么？」

「这还用说！健太哥不觉得吗？」

「我气到想杀了他。」

铃木平时绝不会说这种话，辽目瞪口呆。

「不过，我同时也在想。」

他以拚命压抑怒气的表情说。

「这是常有的事。」

那一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从他眼眶中的斗大泪珠可以看出，他完全无法接受这种事。然而他仍积极向前──看著我露出微笑。

「为了守护自身利益，破坏其他公司的计画，这种事很常见。我们以前肯定也遇过类似状况，只是没意识到而已……我们曾经为此生气吗？没有。为什么？我思考了一下原因。」

他深深吸了口气。

「因为看不见。」

他边说边缓慢地吐气。

「我们不会对看不见的对象生气，而这次却愤怒至极。因为我们知道对方是谁。」

他的语气很平静。

「对方刻意面朝后方，停下脚步。我们其实没必要理会他。」

他依序望向我、辽和翼大人。

接著仰起头，用手臂擦了擦眼泪，再度面向前方。而后眯起红肿的双眼，以强而有力的语气说道：

「我们要继续前进。」

他像个调皮的孩子笑道：

「总有一天要从上方踩扁他。」

最后他瞥了我一眼。

但没有向我搭话。

「翼，你应该想到好点子了吧？」

「邀请之前的学生来参加吧。」

「这样啊，也就是说要转成个人取向的活动喽？」

「对。尤其是柳先生，是吧？可以请身为转职仲介的他帮忙。想转职的人行动上比较有弹性。这样招到的人也会比较多。」

「好主意，我们赶紧行动吧。」

──我作了一场恶梦。

从天堂掉到地狱的巨大恶梦。

「这是客户名单。辽，一半交给你可以吗？」

「好，没问题。」

他们三人在呆愣的我面前打起电话。

从一切都搞砸的恶梦中走出来，继续前进，就像理当这么做似的。

「喂，疯女人，你要放空到什么时候？」

辽站在我面前说。

「……可是，都是我害的。」

「什么？听不见。」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

然后瞪著我说：

「你真的很喜欢让功过相抵呢。」

「……功过相抵？」

辽低头望向脚边。

地上放著大量的眼镜。

「这不是你立的功劳吗？」

我全身颤抖起来。

「客户都是被你做的眼镜吸引来的啊！」

这句话让我从恶梦中苏醒。

辽捡起我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手机，用力塞向我胸口。

「还有三天。我会努力，你难道只会哭吗？」

「……吵死了，笨蛋！」

我拍掉他的手并接过手机。

看向萤幕，但眼前一片模糊。我用手臂粗鲁地擦了擦眼泪──面向前方。

「我要在社群网站上宣传！」

我努力说出口。

辽满意地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望向翼大人。

他露出平时的柔和神情，点了点头。

我最后看向铃木。

他竖起大拇指，腼腆地笑著。

……啊，真是的，这要我怎么办？

气死我了，那个小个子真气人。

翼大人比平时还帅！

铃木，该怎么说……就是个笨蛋！

……啊，真是的，我该如何是好？

不能放弃。梦已结束，一切因我而泡汤。这次的损失肯定超过一亿圆，接下来三天绝对补救不回来。

我们早已从梦中醒来，但仍不能放弃。

好热血。我的心比怀著梦想时更热血沸腾。

──我们要继续前进。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边吼边用手机。

开始一一传讯息给任何跟我有过交流的人。

中间一度查看活动APP。

报名数0。画面上显示著令人无奈的现实。

我明白这么做没用，已不可能挽救。

但这不能当作放弃的藉口。

辽说了，这是功过相抵。一无所有的我纵使失去了一切，也只是回到原点而已。

所以我不会放弃。

我会从现在起再度立功。

前往梦想的另一端。

＊　　　＊　　　＊

「一方是惹出争议的无名新创公司，另一方是成果丰硕的知名企业。简单来说，就是要您在这两者之中选边站。」

他叫西条秀俊，是RａWｉ公司最优秀的业务员。

「原来如此，你们真残忍。」

对方是一名原本打算参加铃木公司活动的经营者，听完西条的叙述后露出苦笑。西条也跟著垂下眼眸。

「老实说，我心里也不太舒服，但我还有家人要养，应该尽可能回避不必要的风险。您也这么认为吧？」

佐藤爱说辽的业务谈话像魔法。他的确是天才，但业务经验还不到十年。

西条长年活跃于最前线，能力远在辽之上。而且RａWｉ公司这次出动了上百名能力和西条差不多的业务员。

「……呼，终于结束了。」

处理完上级交付的工作后，西条大叹一口气。

心情差到极点。

这种事虽不罕见，但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做这种欺负弱者般的工作。

然而，反抗上级一点好处都没有。

公司这次出动了上百人，他一个人提出异议也不能改变什么。不仅如此，还可能受到减薪等处分。另一方面，若能成功达成目标，反而能拿到奖金。

「赶紧向公司回报后，去吃碗拉面吧。」

西条用公司的手机回报。

这则报告会由技术部开发的奥拉比系统自动处理。

他想起这件事，手顿了一下。

「……这是报复吧？」

西条知道大致的来龙去脉。透过手中握有的资讯，可以拼凑出新老板意图报复的事实。

他要报复的，是原本一直支持著公司的系统开发者。

心情好差，但无法反抗。西条毕竟受雇于人，也只能遵从上级指示。

西条压下罪恶感，完成回报工作。

──这样的事在日本全国各地发生。

＊　　　＊　　　＊

「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阴暗的老板办公室中响起。

那邪恶的笑声持续了很久。

「啊～～真痛快。可惜没听见佐藤爱悔恨的声音，但那个叫铃木的男人反应太棒了。」

他用手按住笑到疼痛的腹部，再度确认手边的资料。

「尽管这么做费用庞大，但也不完全是我个人的娱乐。」

资料上写著「三天后」那场大型活动的概要。

「虽然还在确认中，不过他们公司的人脉真不错。这些人脉应该能让我们赚很多钱。」

他在背后动手脚的同时，趁机将铃木等人招揽到的客户拉来参加自己办的活动。

两场活动内容差异不大，而且参加者不但不用付报名费，还能拿到好几倍的钱。RａWｉ公司除了运用铃木公司的「争议」外，还稍微威胁了一下那些客户。

一方是恶评如潮的无名新创公司，另一方是成果丰硕的知名企业。你是要付钱与后者为敌，还是拿钱帮后者一个忙？

其余部分就交给业务员自由发挥。

简直易如反掌。

「话说，他们真是太愚蠢了。竟然设定可以免费取消报名，简直是想让公司倒闭嘛。」

他说得没错。在商业世界，公司之间总是在争夺有限的客户。这次就算他没动手脚，铃木肯定也会在某处栽跟斗。

「这是必然的结果……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得没错。

对方的漏洞让他得以想出这个缜密的计画。

世界公平到残酷的地步。而且任何结果背后都有原因，就像点燃纸张后会烧起来一样。绝不可能发生奇迹。因此──接下来发生的事并不是奇迹。

＊　　　＊　　　＊

小田原茂今晚也沉浸在兴趣中。

令人忙到头晕的各种工作，每天耗损著他的精神。他最近连宝贵的假日都在陪精力充沛的女儿玩，已快到极限。不，应该超过了极限。

因此，他很享受这段盯著空气，让脑袋放空的时光。

最近还有一件期待的事。下次三天连假，他要久违地和家人去旅行。

三天两夜的国内旅行。由于太过期待，他还卯起来换了支最新型的手机。看著那有点恐怖的三眼镜头，他总会开始想像全家会拍出怎样的纪念照，止不住地微笑。

因此他更加烦恼了。

令他烦恼的，是程式设计补习班刚才传来的讯息。

「请救救我们。」

那则讯息大概是这个意思。

参加费两万圆。

考虑到对方对他的恩情，这个金额并不算贵。问题是那场活动和家族旅游撞期了。

……要提早一天结束旅行吗？

这个烦恼直到他回家后，洗好澡也吃完饭仍萦绕在心头。

「怎么了？」

「嗯……啊哈哈，还真是瞒不过你。」

妻子这么问，他只好坦白。

「老实说……有恩人在向我求助。」

「什么？该不会是想借钱吧？」

「不，不是借钱，只是想请我参加一天的活动，工程师聚在一起聊天的活动，参加费也不贵。可是……」

他欲言又止。

妻子叹了口气说：

「办在接下来的连假对吧？」

「……对。我当然会以旅行为优先，但……想要至少拨一天去露个脸。」

妻子听著他的叙述，心想他终于会把想法讲出来了。

以前她丈夫老是爱把话闷在心里。不过自从某一天起，他开始会笨拙地说「谢谢」。

她推测丈夫口中的恩人就是使他转变的人，毕竟他的朋友很少。

她无奈地再叹了口气。

「去吧。」

「可以吗？」

「反正旅行应该不会取消吧？」

「当然不会。」

她微笑。

「既然从三天改为两天，就要让我们玩得两倍开心。」

「算起来不太对吧？」

「我记帐时都是用无条件进位。」

「……这样啊。」

笑声。在孩子们熟睡后的客厅里，响起微微的笑声。

小田原茂获得了，或者应该说找回了家人的笑容。所以他决定报恩。

──1。

＊　　　＊　　　＊

「咦，活动？」

『没错！真·程式设计补习班正在邀请工程师们参加聚会！这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一定要参加！』

「真……喔，佐藤小姐的公司。」

洙田裕也下了班，正从车站走回家。

他在和协助自己的转职仲介柳先生通电话。

「佐藤小姐办的活动我一定要参加。」

『就是说嘛！那我就帮你报名喽！』

「啊，请等一下。呃，是免费的吗？」

『你说参加费？要两万块！』

「两万块……」

这个金额并不高，但他没有多余的钱。

他还是做著薪水低于基本工资的派遣工作。上个月他替公司将简单的打字工作自动化后，和公司续了约，薪水也调涨了些，然而待遇还是和学生打工族差不多。

洙田的荷包很吃紧。

他手头总是没钱，很难一下子筹出两万。

『我来付！』

「咦，不行啦。」

『没关系！』

「可是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柳在电话另一头笑了出来。洙田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接著柳答道：

『那么等你找到新工作，实现梦想后，再请我喝一杯吧！』

洙田停下脚步。对方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不对，柳就是会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的人。

他深深觉得自己总是遇到一些好人。

「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气了。」

『好！活动就办在接下来的三天连假！你有其他行程吗？』

「呃……没问题，我三天都可以。」

『我知道了！之后会再通知你！』

「好，麻烦你了。」

隔了一会儿，双方挂断电话。

洙田愣愣地仰望天空，看著黑暗中隐约浮现的云。

「……对了，跟老师说一声好了。」

老师指的是那位大学教授。那次之后，他每周都会去找老师。虽非义务，但他还是觉得该说一声。

「老师，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洙田边走边讲电话。他的视线和以前不同，直视著前方。他的眼睛看见了比以前更广阔的风景。

──3。

＊　　　＊　　　＊

「哼哼哼～～调理包，调理包，真好吃～～」

深夜，本间百合回到家后，哼著令人有些害怕的曲调，将咖哩调理包放进微波炉加热。

游戏顺利发布后，还来不及感受余韵，随即展开下一波开发。小傲娇本间百合如今被升为开发组长，过著依旧忙碌但充实的日子。

「咦，姊姊传LANE给我？」

姊姊指的当然就是佐藤爱。

百合点开讯息。

爱：『百合，救命～～』

百合：『怎么了？』

她以脊髓反射回完讯息，佐藤便以聊天机器人般的速度，传来一个连结。

爱：『我们在招募参加者！』

百合：『OK，没问题！』

她先答应后才点开连结。

「什、什么……！可以和爱姊姊亲密接触一整天的活动？」

网页内容明明就不是这样。

「两万块！好便宜！可是三天要六万！有点贵！怎么办……啊，对了！」

她再度用起手机，将连结转传给公司老板，并附上讯息。

百合：『阿渡，这个可以报帐吗？』

等了十秒，对方还没读。

「啧，反应好慢。我要先斩后奏喽。」

性急的百合说了声不合理的抱怨。

「对了，分享给松崎先生好了。」

那位年长的工程师几乎和她同时期进公司。她向对方学习艰深的技术，并教对方一些相对小众的年轻人文化。

她将连结传给对方，附上「跟你分享」这句话后，微波炉便传来「叮」的一声。

「喔，咖哩好了！」

她拿出咖哩调理包，放入即食白饭，再度启动微波炉。

这样的饮食生活很不健康，但她的表情比以前开朗多了。

「呼～～好期待爱姊姊的粉丝见面会。」

再说一次，网页上并没有这样的叙述。

总而言之，百合三天全报了。

──6。

＊　　　＊　　　＊

松崎刚每天都起得很早。

早上五点一醒来便离开被窝。他强韧的精神不会屈服于睡回笼觉的诱惑。

洗漱完毕后，便拿著咖啡开始看新闻和报纸。最近还会用手机看一下社群网站。

他对一件事深感懊悔。转至现在的职场前，他曾在某公司担任部长，却未能将下属的奋斗历程传达给上级，使自己的部门受到轻蔑对待。

因此他转职时刻意选了年轻公司。

他胸怀大志，这次一定要帮助那些有前途的年轻人。

「喔？本间小姐传私人讯息给我？」

和「跟你分享」这句话附在一起的，是一行网址。

「嗯，办给工程师的活动？」

松崎认真端详那个网页。除了活动内容外，他很好奇是谁办的，因此点了网页下方的「公司简介」。页面切换后显示出一张照片，令他忍不住「喔」地叫出声来。

「佐藤小姐……原来她转到这间公司了。」

那么他非去不可。身为一个无力拯救任何下属的没用主管，他一直希望能找机会弥补。

活动办在接下来的三天连假。

一天两万，全程参加的话要六万。

这个金额并未让他迟疑。

松崎当到大企业的部长，而且又是单身，有的是时间和金钱。

他和不熟悉的智慧型手机苦战一番后，报名了三天的活动，接著打开社群网站。

『报名参加ｉｎｇ』。

他发了一则用字有点过时的推文，附上百合传来的网址。

──9。

＊　　　＊　　　＊

扩散，扩散。

真·程式设计补习班传给学生，佐藤爱传给朋友，朋友再传给朋友。

效果当然很微弱。就算这项资讯呈指数型扩散，看到资讯的人也不一定愿意付钱参加。

「喔？松崎先生报名了什么活动？」

这个男人是松崎以前的下属。

也是──和佐藤爱一同开发奥拉比系统的伙伴之一。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和松崎一样浏览起公司简介，看见照片忍不住落泪。

「太好了，佐藤小姐看起来很开心……哎，这是当然的。」

总之他报名了第一天。

「照片上穿的是套装，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Cosplay？」

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脸上浮现笑容。想起自己受她帮助了无数次，觉得有些怀念。

「啊，对了……」

他点开自己追随中的名单。

因为想起之前有个人曾表示对奥拉比系统感兴趣。

他并非有意要宣传，但工程师这种生物总是会将有用的资讯分享给他人。换言之，他只是依照平时的习惯，不经意地将资讯分享出去。

──10。

＊　　　＊　　　＊

「呼～～真是累死我了。」

神崎央橙洗完澡，喝著咖啡牛奶说道。

「那么～～今天也来戳泡泡吧。」

他的右手一如往常拿著手机。

泡泡指的是社群网站上的通知。

神崎熟练地确认各种讯息。99％都是垃圾讯息，可以不用理会。不过偶尔会有令他眼睛一亮的资讯，所以他将这项行为称作挖宝。

「好啦，宝物快出来。」

滑过，滑过，滑过。

他以机械般的速度处理庞大的资讯。

「咦，这个我有印象。」

他倒回去看刚才滑掉的讯息。

『您前阵子有提到奥拉比系统对吧？那位系统开发者最近要办活动，分享给您。开发者叫佐藤爱。』

……奥拉比？奥拉比……奥拉比系统！

「真的假的！那是人类开发的？呃，也是啦！等等，等一下……」

神崎冷静下来，查核这项资讯。他想确认传讯息给自己的人，是否真的是相关人士。

神崎见过奥拉比系统的原始码和操作手册，里面有开发者的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AｉSａｔｏ──佐藤爱。

神崎还以为那是人工智慧的名字，这应该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

「是真的！是真的耶！实在太酷炫了！」

神崎像孩子般兴奋，打开连结。接著毫不犹豫地报名了三场。

「啊，糟糕，我的行程……算了，以活动优先！」

看见报名成功画面三度出现后，他吐了吐舌头说。

「来发一则推文。」

然后他像平时一样发布资讯。

『奥拉比系统的开发者会出席这场活动！真的超期待。我已经手刀全报了。』

短短32个字带来了转机。

──13。

＊　　　＊　　　＊

有一群人名为意见领袖。

他们往往散发著某些个人魅力，在网路上拥有大批追随者。

凡是他或她说好吃的零食，都会从超市消失；称赞过的衣服都会接到大量订单，被一扫而空。因此，意见领袖发文说要「参加」的活动会怎么样？结果可想而知。

『哇喔，神崎要参加？那当然要去啊。』

──48。

『奥拉比系统是什么？』

『神崎之前好像有提过。』

『找到了，就是这个。能让神崎这么兴奋，肯定很厉害。』

──92。

『听说神崎要办粉丝见面会耶。』

『不，神崎的目的应该是奥拉比系统。』

『奥拉比系统是？』

『我以前是那间公司的人。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可以使某金融系统达到五成自动化的东西。』

『太扯了吧？可是神崎也有兴趣，让人好在意……』

──165。

扩散，扩散。

朋友传给朋友，再传给朋友。

『我知道这间公司，真·程式设计补习班。我现在就在那里上课，真的很优质。』

『真·程式设计补习班？名字虽然很俗，但我记得同事对这间补习班赞不绝口。这次的活动好像很有趣。』

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四人」的声音辗转传进意见领袖耳里，爆发开来。

──232。

『奥拉比系统和神崎上发烧了，笑死。』

『连结中的这间公司之前好像出过争议耶。』

当消息被更多人看见时，一些出乎意料的相关资讯便会随之浮现。

『有人说那间公司很烂耶，神崎没被骗吧？』

『我查了一下争议事件的背景，该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放消息吧？活动内容全部是抄来的啊。』

『转推　真是场完美的自导自演，笑死。』

被这些资讯吸引来的，大多是想看热闹的人。不过资讯本身也不断传开，逐渐传到知道内情的人耳里。

『最近很红的那件事，其实是大企业想整垮新创公司。前阵子有一些垃圾业务来我们公司，让人超不爽。』

『啊～～垃圾业务跑来游说的就是这个。老实说我不太想管，但神崎竟然也发了消息。那就非参加不可了。』

──482。

『我做了懒人包。』

『你动作好快。』

『天啊，若是真的，可说是一大丑闻。』

资讯爆发式扩散，已无人能阻止。

『河道上吵成一片，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有好懂的懒人包。』

『我看到都叫出来了，有够过分。』

不久后，资讯从社群网站扩散出来，以各种媒介传开。

例如这个靠在自家沙发上休息的男人。

他看见下属寄来的邮件，眯起眼睛。

──山本先生，这是我们原本要参加的活动对吧？

「活动……对了，办在接下来三天连假的活动。」

──我们接到通知，说要改参加其他活动。山本先生知道些什么吗？

「其他活动？我怎么不知道？」

他点开邮件中的网址以确认细节，以及更进一步的资讯。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怒气冲冲拿起电话，打给公司的CEO──执行长。对方亦是创业以来与他共事至今的好友。

「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接下来的连假，技术部门本来要参加一场活动，现在是什么情况？」

『活动？……喔，没错。我前阵子和RａWｉ的老板聊过。』

简而言之，CEO听完新老板的游说，便决定改参加其他活动。

「抱歉，请你拒绝他。」

CEO问为什么，男人作为技术部门的最高负责人，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是因为景仰佐藤爱工程师，才会报名那场活动。」

『……噢，原来如此。可是很抱歉，情况有点复杂。』

「算了，我们自己行动。」

男人挂断电话，打开下属寄来的其中一个连结。那是铃木他们公司的活动介绍。他连到公司简介的网页，看见员工介绍附的合照。他见过其中两个人。

辩才无碍的蓝眼青年，以及──

「嗯，就是她，佐藤爱，我记得很清楚。她真是位优秀的工程师。」

他接著打开报名页面，看见参加费两万圆，眯起眼睛。

「竟然降价了，真可惜。」

男人喃喃自语完，将报名页面传给下属。

原定参加活动的人请务必报名，其他人可自由参加。一定会学到很多。报名费由我支付。

──1042。

扩散，扩散。

资讯不停扩散。

──在那间争议公司上班的秘书，看到资讯后手脚发抖。她原本想立刻向新老板报告，但最后选择无视。因为她判断已经太迟了。

──在那间争议公司担任业务的西条秀俊，忍不住在网路上爆料。爆料内容瞬间传开，他吓到删除文章，但反而是提油救火。

传开来的资讯又回到一开始的发源地。

「哇，讨论得真热烈。」

神崎看著几个小时前的推文，发出惊呼。

他查了一下细节后，想起一件不愉快的回忆。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令人不爽的老头。」

他继续挖掘资讯，忽然看见一则推文。

──我是那间争议公司的前员工，新老板真的是个烂人。我们工程师才不是数字，别小看我们。啊～～想著想著又要生气了。

「喔，他说得真好。」

神崎露出笑容，像个正准备恶作剧的孩子。

而后引用那则推文，发文说道：

『我超懂。＃工程师不是数字。』

不起眼的关键字配上不经意的留言。

这句话却像朝成堆的炸药扔下手榴弹。

神崎在「绝妙的时机」说的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使争议越演越烈。

扩散，扩散。

资讯无止境地持续扩散。

＊　　　＊　　　＊

活动当天。

开始前一小时。

铃木正在和派遣公司的活动组长交谈。

「──流程大概是这样。」

「好的，没问题。」

这是活动前最后一次开会。

「不过……真的很抱歉。」

铃木简单地说明状况，并表示今天的活动可能会很无聊。男子听完说明后歪起头，疑惑地说：

「啊，您不知道吗？」

这次换铃木歪起头。

「这几天网路上很多人在讨论这场活动──」

他这才看到相关资讯。

＊　　　＊　　　＊

我陷入愁云惨雾。

这三天来我不眠不休地联络朋友和认识的人。然而明确答应会来的，只有四个人。

今天早上我心想自己人缘真差，无精打采地搭上电车。

我今天难得身穿普通套装，是一件尺寸稍大的洋装。里头穿著热门动画的Cosplay服，是一部描述校园偶像的动画。我将洋装硬套在Cosplay服上，因此身形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我今天就是想穿这套服装。

在我Cosplay的这部动画中，有段内容是尽管只有一位观众来看演唱会，主角仍卖力表演。我从中获得了勇气，所以选了这件衣服。

我抵达会场后，前往集合地点。

那里还只有铃木一个人。

「早安。」

「啊，佐藤，早安。」

什么嘛，这家伙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不过，也对，身上背负了超过一亿圆的负债，遇到这种惨况也只能笑了。

啊～～唔～～啊～～我该怎么负责才好？

「佐藤，可以请你负责带位吗？站在门口指引客人。」

「……嗯，好啊。」

他心情好到让人觉得怪怪的。

我尽管有点害怕，仍顺从地答应。

离活动开始还有一小时。

我心想应该还没有人来吧，走过去一看，却意外看到一个人。

「百合～～！」

「啊，早安。」

我冲过去抱住她。

「谢谢～～！你真的来了～～！」

「嘿嘿，当然啦。我期待到整晚都没睡呢。」

「臭死了～～」

「好过分！」

我开著玩笑，用力抱住娇小的百合，摸摸她的头。她散发出一股恰到好处的甜味。

「对了，佐藤小姐，今天真是恭喜你。」

「嗯？什么事？」

「什么事……咦，你不知道吗？」

「唔嗯？」

我想了一下，想不出来。我这几天都在组装眼镜，发垃圾留言，吃的都是Cal○rieMate能量食品。没发生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那就算了，让我对你撒娇到最后一刻吧。」

「哎呀，百合还真爱撒娇。」

「……我只对爱姊姊这样。」

在这幸福洋溢的气氛下，我宠爱著百合，比平常更用力地逃避现实。

大约过了十分钟──

「佐藤小姐，好久不见。」

「嗯？喔、喔～～！部长！好久不见！」

看见熟悉的面孔，害我兴奋了一下。

「您怎么会来这里？」

「实不相瞒，我和本间小姐转职到同一间公司，这场活动是她告诉我的。」

「喔～～！咦，百合，是这样吗？」

「……呃咦？什么事？」

我抱著百合转了半圈，让她面向部长。

「啊，松崎先生！你好早到！」

「……啊哈哈，你真的没发现我啊？」

「呃，不好意思，我太专心了。」

他们自然地对话起来。确定他们真的认识后，我心想世界真小。

部长加入我们，三个人开始闲聊，这时又有人出现了。

「松崎先生、佐藤小姐，好久不见。」

熟悉的面孔。

是以前和我一起开发奥拉比系统的同事。

「咦、咦、什么？你怎么会来？」

「我看到松崎先生的推文，就来啦。」

「太可爱了吧！谢谢～～！」

「啊哈哈，你还是这么有精神。最近没Cosplay啦？」

「有啊，在这件衣服底下！要脱给你看吗？」

「不、不行！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在开玩笑，百合却认真地阻止我。

我笑了起来，四个人开始说说笑笑。几分钟后，又有人来了。

「呃，请问是佐藤爱小姐吗？」

是个活泼的大叔，我不认识他。

「我，不，在下名叫神崎，是你的粉丝。」

……呃，怪人？

我稍微提高警戒，这时其他三人叫了出来。

「咦，是本人吗？」

百合说。

「好惊讶，没想到你这样的大人物也会来。」

松崎先生说。

「…………」

前同事的双眼像少女漫画般闪闪发亮。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啊！喂，那是神崎吧？

我正感到疑惑时，远处传来叫喊声。而后我──目瞪口呆。

「呜哇～～真的来了一堆人。」

自称神崎的男人看见那群人后喃喃自语。

「别、别担心！我来保护爱姊姊！」

百合紧靠著我说。

我万分惊讶，无法置信。

「佐藤小姐，我，不，在下……算了。我待会再来，期待和你聊天。」

他有些高傲地说完，戴起口罩和眼镜离开队伍。

「排尾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神，往声音方向望去。

是翼大人和辽，以及大量的工作人员。

在他们的引导下，一群又一群的人在我面前排成人龙。一部分人追著神崎先生离开队伍，即使如此仍瞬间就看不见排尾在哪里。

「加油。」

翼大人经过我的右侧。

我觉得好像在作梦。

「喂，别发呆了。」

辽经过我左侧。

我还是觉得像在作梦。

「百合，你可以捏一下我的脸吗？」

「咦，亲你的脸吗？」

「也可以。」

「开、开开、开玩笑的啦。」

百合手足无措，捏了捏我的脸。

「……好痛。」

「呃，那个，是这样对吧？」

会痛，不是作梦。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这不是梦。总之，这不是梦！

「……」

我露出笑容。

情绪开始沸腾。

我抓著下襬，一口气脱掉那身拘谨的套装。

接著将套装交给百合，以平时的Cosplay装扮喊道：

「各位～～！请尽量排靠近一点～～！别担心，现场只有工程师～～！展现你们的高效率吧～～！」

她穿著高中制服？

这里是同人志贩售会吗？

群众开始躁动。

我放弃理解，接受现状。

「要走喽～～！」

我喊完便将人龙带往入口。

──铃木在稍远处满意地看著这幅景象。

「太好了。」

铃木看著佐藤的笑容喃喃自语。

而后再度看向手机。

听派遣公司的活动组长说完，他看了那篇文章。

文章中详细记载这三天发生的事。

带动这一切的是一名意见领袖。

他发文说要参加活动后，资讯就爆发式扩散，导致本来被隐匿的实情暴露在阳光下。

演变成议论纷纷的事件。

这次的争议和以往有些不同。

工程师不是数字。

就像这句标语所代表的，许多工程师──最擅于处理资讯的人参与了这场议论。

不过这些事全是后来附加的。

铃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奥拉比系统。

佐藤创造出的艺术品抓住了一位知名工程师的心，进而引发了这次事件。

他露出笑容。

像自己被称赞一样感到骄傲。

重要的是她在笑。笑得如此开朗，彷佛前几天不曾流泪一样，铃木见到后彻底放心了。

「好，该去忙了。」

他伸了个懒腰转换心情。

下一秒，口袋中的工作用手机震动起来。

不明来电。

铃木纳闷不知道是谁，接起电话。

「您好，我是铃木。」

『混帐，你做了什么？』

这声音他有印象，立刻察觉到对方是谁。

「您还没看过那篇文章吗？」

『我问你做了什么！快说！』

吵死了。

铃木开启扩音，将手机远离耳朵。

「我什么都没做。」

『胡扯！要是你什么都没做，我们怎么会有九成以上的工程师都跑去你们那边！』

九成。铃木原本不晓得具体数字，听完真心感到讶异。而后心想。

这个男人伤了她三次。

在家庭餐厅重逢时，她流著泪说自己不甘心。一阵子之后，她接到前公司要她回去的通知，闷闷不乐。还有前几天那件事──光是想到就快要气疯了。

他深吸一口气。

「工程师不是数字。」

『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懂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想必是在思考该说什么。铃木明白这点，以沉稳的声音说：

「其实我也不懂。」

『你在耍我吗？』

「不，我真的不懂。毕竟造成这结果的不是我，而是佐藤爱。」

『佐藤爱？』

铃木望向开心地带位的佐藤说：

「你游说了几间公司，抢走原本要参加我们活动的人。我也一样，向许多公司推销，招募参加者。」

这是他的真心话。

「她不一样，她总是把心思放在面前的人身上。」

『哼，别说废话！这些事跟这次的结果有什么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你太无知了。」

『你说我无知！』

他叫到破音。

铃木对暴怒的新老板继续说道：

「你要不要来真·程式设计补习班上课呢？」

『……补习班？』

「对，遇到不懂的事只要弄懂就行了。你该厘清这次失败的理由，下次才能成功。」

『少自以为是了！』

「我的目的是改变世界，不是和人像小孩一样争吵。」

和你不一样。

对方理解到他话语背后的讽刺，因而哑口无言。

「现在还来得及。你应该试著了解工程师，了解这群支持公司的人，一次也好。放心吧，我们补习班不会拋下有价值的人。」

这种话说好听一点像热血教师，说难听一点只是甜言蜜语。就算隔著电话说服了新老板，也不可能让他改过自新。铃木也明白这点。

「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一件事。」

那语气夸张到像在演戏。

铃木将嘴靠近手机，缓缓说道：

「我们不欢迎没经验的人。」

他语带笑意。

像是在说「你是个没价值的人」。

『铃木……铃木、铃木铃木铃木！你竟敢侮辱我！』

对方气急败坏。

铃木坚定地回答：

「我不会侮辱别人。」

他以成熟的方式报仇。

「毕竟，在经营者的世界，结果就是一切。」

这是句胜利宣言，意味著「我不把你放在眼里」。

这句话完全粉碎了新老板自诩为优秀经营者的尊严。

铃木听见「砰」的撞击声。

他推测应该是电话另一头的手机掉落在地。

对方理解自己彻底输了。

这有时比跪地磕头还令人感到屈辱。

对人而言，杀伤力最大的并非他人的话语。新老板现在肯定在自我谴责。

那么铃木就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那我要挂电话了，等一下会很忙。」

他挂断电话，吐了吐舌头。

接著伸了个懒腰，轻叹口气。

脸上带著笑容前往活动会场。

＊　　　＊　　　＊

真是手忙脚乱的一天。

铃木向派遣人员道谢，送走翼和辽后，寻找佐藤的身影。

她在活动中总是被大批工程师包围。

每次看见她，她都笑容满面，铃木这才彻底放心。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活动快结束时，她当时在门口送客，该不会和客人一起去续摊了吧？佐藤应该不会翘掉工作去续摊……不，有可能。」

正当他认真烦恼时，身后传来朝他跑来的脚步声。

他转头。

就在这时，对方扑向了他。

猛地擒抱他。

铃木被推倒在地，后背一阵疼痛，看都不用看犯人就抱怨道：

「很痛耶，佐藤。」

「谁叫你不接住我，笨蛋。」

「啊哈哈，你还是这么莽撞。」

这本来会是令人心跳加速的状况，但在她无厘头的行动下，完全没有暧昧的气氛。

「怎么了？」

「……」

铃木问，对方没回答。

「累了吗？」

「……」

再问了一次，对方还是没回答。

他傻眼地叹口气，仰望暗红色的天空。

再过几分钟就要天黑了。

铃木呆愣地想，希望她能在天黑前开口。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

佐藤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佐藤，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铃木望著天空喃喃说道。

「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才不呢。」

「一开口就说这句？」

铃木笑了起来，佐藤为了掩饰害羞，拍打他的肩膀。

「……我超担心的。」

接著她小声地说。

「还以为我让一切都泡汤了。」

「你的心思意外细腻呢。」

「不准说意外！」

佐藤拍打他另一边肩膀。

铃木轻声笑了笑，再度问道：

「所以你是怎么了？」

「……不准笑喔。」

「我不会笑的。」

「绝对不能笑喔。」

佐藤强调了好几次。

接著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

「我感到好佩服。」

铃木不禁屏息。

「我也办得到吗？」

铃木无法回答。

他看得太入迷了。

那口吻彷佛小孩在谈论梦想。

但她说这话时，表情却无疑是个成熟的大人。

铃木不由得觉得那样很美。

「喂，回答我啊。」

佐藤闹起脾气，捏了捏铃木的脸。

刚才那副表情完全消失。见到佐藤恢复成平时的样子，铃木忍不住笑了。

「啊～～！你竟敢笑！」

「抱歉，很痛，别打我啦。」

佐藤不断击打铃木。

铃木任由她打了一阵子后，抓住她柔软的手腕。

「你办得到。」

他露出真挚的眼神说。

「其实成就今天这场活动的，就是你。」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认为是这样啊？那就这样吧。」

「什么意思～～」

佐藤显得不太开心。

铃木笑到肩膀微微摇晃。

「我们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她有些不悦地回完话，先站了起来，然后朝铃木伸出手。铃木正准备抓住那只手时──她倏地将手抽开，害铃木跌坐在地。

「佐藤？」

「耶～～！傻子～～！」

佐藤哈哈大笑，小跑步离开。

铃木站起身，无奈地对她说：

「那边是反方向！」

「啥米！」

佐藤发出奇怪的尖叫折了回来。铃木有点想捉弄她，也开始小跑步。

「等、等、等一下！别拋下我，我一个人回不了家！」

「别担心，我明天再去接你。」

「我会感冒啦～～！」

两人的对话有些幼稚。

她追在咯咯笑的铃木后头。

「铃木！」

「干嘛？」

我很快就会追上你。

她忍住这句话，对他说：

「没事！」

这句「没事」听来有点言外之意。铃木试著思考背后的含意，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们像孩子一样互相追赶，跑到车站。搭上电车后两人故作镇定，内心却想著「啊～～明天应该会肌肉酸痛吧」这种无聊小事。

两人眼神交会。

彷佛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然后别开视线。

咬著嘴唇忍住笑意。

他们都觉得这种孩子般的互动实在太好玩了。

这肯定是因为两人有著同样的目标。他们多次见证现实的残酷，从小时候的梦中醒来，长大成人。即使如此仍怀抱著远大的目标，开始往梦想的另一端前进。

「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

「又是无聊的小事？」

「对，无聊的小事。」

佐藤笑容满面地站到铃木旁边。

而后稍微将脸靠向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也很高兴能和健太重逢。」

怎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她在心中吶喊。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受不了对方的目光，忍不住别开视线。

她见到后笑了起来，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一卷 加笔番外篇 她开始Cosplay的理由

死亡行军Death march是IT业界的俗语，意指开发系统时超时工作的状况。原本是少部分人私底下在用的词，随著黑心企业成为社会问题，这个词也变得广为人知，动漫爱好者和资讯相关科系的学生尤为熟悉。因此，兼具这两种身分的佐藤爱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词。

然而她不理解背后的意义。不，所有轻易使用这个词的人可能都不理解。

死亡行军，代表著让人心理出问题，正如字面般消耗生命，朝地狱前进的状况。佐藤大学毕业进公司，结束一个月的研修后，便被分配到这样的部门。这时她才第一次理解这个词的意义。

「喂！这个烂程式码是谁写的？」

「吵死了，就是你自己啦！给我闭嘴！」

系统管理室。这里只听得见叫骂声，以及像在发泄压力般的激烈打字声。每天一大早刷过晶片识别证进到办公室后，很少在午夜十二点前离开，连午休都坐在电脑前。

佐藤坐在离出入口最近的位置。右侧是负责指导她的主管，再过去是和她同期进公司的同事。

两名新人一进来就被交代要管好几个系统。

「抱歉，这里没有操作手册。不过功能很简单，就只是显示资料库的内容而已，细节可以参考我刚才告诉你的目录。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我。」

主管向她说明工作时，眼睛总是盯著萤幕。

佐藤觉得他的声音好像一天比一天虚弱。

预感成真。她来到该部门三个月后，主管就病倒了。由部长松崎代为指导新人。

为了和部长谈事情，佐藤第一次到系统管理室外用餐。

「我有天也会变成那样吧。」

一路上，同期喃喃自语。

佐藤以空洞的眼神望著同期。

「开什么玩笑，我听说这里是良心企业才进来的，现在是怎样？但若这么快就换工作，履历会不好看。重点是我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什么鬼？什么鬼？这到底是什么鬼？」

他说著说著就吐了。佐藤像在作梦似的，不带情绪看著这一幕。随后部长赶到，将他送往医院。

处理完同期的事情后，佐藤第一次和部长说到话。

「抱歉，佐藤小姐。」

部长一开口就向她道歉。

「要是我更有能力，就能安排适当的人数，改变这种状况……」

他握著拳头，看起来万分懊恼。

「佐藤小姐，你对自动化有兴趣吗？」

「……自动化？」

「对。我们部门从以前就人手不足，但随著公司扩大，工作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一定会崩解。我无论如何都想守住下属们至今拚命换来的成果。」

部长用力到拳头都在发抖，眼眶泛泪，像是在回想某些情景似的微微抬头说了这番话。这一幕映在了佐藤的眼中，也刻在了她的记忆与灵魂上。

「所以需要自动化。若能减少一些工作，大家会比较轻松。你手上的工作全部由我接手，你专心研究自动化，好吗？」

这句话表面上听来是请求或询问，实际上是个不容拒绝的命令。然而不知为何，佐藤并没有被强迫的感觉。

「……我试试看。」

「谢谢你，但也别太勉强自己。」

而后佐藤如常工作到深夜，步行回家。

她最近一回到家就会昏睡过去，这天却睡不著觉。

隔天到了公司，向部长打完招呼后，便开始思考如何让工作自动化。

不过当然不可能立刻想出好点子。

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一点进展都没有。

佐藤感到头痛想吐，但仍继续思考。

最后她咬著下唇，将手伸向键盘。

并非因为想到什么，而是无法忍受什么都不做。

她先打开之前管理的系统，叫出原始码，然而还是没有进展。看著黑底上各种颜色的原始码，不管看了多久，依旧找不出答案。

不安感越发扩大。佐藤害怕起来，像要逃避什么似的闭起眼睛。

阻断视觉后，听觉开始变敏锐。佐藤听见各处传来的声音。她平常最讨厌这些声音，讨厌的理由有很多，例如单纯觉得害怕、听了会不舒服，总之就是讨厌。

「喂，萨德兰的事问了吗？」

「抱歉！我立刻写信过去！」

萨德兰听来像专有名词，应该是系统名。

他们交谈的内容明明就很正常，为何需要大吼大叫？佐藤无法理解。

同样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子，她忽然发觉自己最讨厌的那些声音，其实很像运动社团会有的对话。

「喂，怎么睡著啦？」

「抱歉，我恍神了一下。」

「要睡就回家睡！恢复得比较快！」

「少啰嗦，我受够了，白痴！」

这些人好像意外地感情还不错。

佐藤意识到这件事后，才明白部长流著泪说的那番话。

──我无论如何都想守住下属们至今拚命换来的成果。

初来乍到的佐藤对这里自然没什么感情。

不过神奇的是，有了这小小的共鸣后，头痛竟然消失了。

「佐藤小姐，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没关系，我再待一下。」

她开始全心投入工作。

两天回家一次成了她的习惯，连身边的人都为她感到担忧。

不过佐藤才刚从大学毕业。对理科生而言，在研究室过夜并非罕见的事。她有体力和精神能应付那样的生活。

话虽如此，还是会累积疲劳。她每天在公司盯著电脑，回到家就像关机的电器一样，只顾著睡觉。

有一天，她回家时踩到地上的遥控器，偶然看见电视上播的动画。好久没接触ACG了。那是部平凡的日常系动画，画面中有个可爱的女孩正使尽全力在做菜。

她流下泪来。尽管没有任何感动场景，角色努力的样子仍触动了她的心。

她也想和那名角色一样。

佐藤认真看完动画。彷佛绝食好几天终于进食般，脸上满是从脆弱的心流出的眼泪，看著那平凡的日常光景。

几天后，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制作了Cosplay服，穿著去上班。

「「「…………」」」

办公室平常充满了叫骂声。

唯独那天异常安静。

「完成了。」

同一天下午，佐藤这么对松崎部长说。

其他同事听见后停下手边工作，有些紧张地望著她。

「呃，你完成什么了？」

松崎无视周围的压力和那奇特的服装，勉强开口问道。

佐藤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伸向松崎手边的键盘，输入几个指令。

「……这是……」

电脑萤幕上显示出一行又一行的Log。松崎眯眼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平常以人力输出的Log，惊讶地睁大眼睛。

「佐藤小姐，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佐藤想了一下该说什么，但想不到。长期累积的疲劳让她意识模糊。

──小爱，加油。

她产生了幻听。脑中浮现动画角色说的话，她不自觉将那些话说了出来。

「你还问啊，部长？讨厌～～当然是自动化啊～～」

动画般的欢乐语调使周围空气凝结。

佐藤回过神来，背上冷汗直流。

「佐藤小姐。」

一名同事唤道。佐藤彷佛俎上之肉般，忐忑地望向声音来源。

「你扮的是《米拉帕耶》的毛毛吗？」

「……啊，你、你知道啊？」

「喔，还真的啊。品质太差了，我刚刚没看出来。」

「好过分！」

他们的对话使某人笑了出来。

「咦，那是毛毛？」

「呃，可是，说起来确实有那个感觉。」

「喂喂，这里是怎样？怎么都是阿宅？」

「什么？谁敢瞧不起《米拉帕耶》，我就诅咒他写的程式里出现全形空白！」

同事们瞬间热络地聊起来，佐藤呆愣地看著这一幕。

「抱歉，佐藤小姐，这群人总是长不大。」

「松崎先生，这样说我们太过分了吧？」

过了十五分钟，佐藤开始解说那个系统。那还很粗糙，尚未最佳化。然而是个崭新的点子，让所有工程师听完都惊讶不已。

「好像可以应用在其他系统上？」

有人这么说。

「佐藤小姐，我把手上的工作传给你看，帮我想想能不能用在我的工作上好吗？」

「不，佐藤小姐，还是先帮我看吧。这家伙有口臭，他的事之后再说。」

「什么？」

「说你臭啦！不准张嘴，白痴！」

他们的互动令佐藤笑了出来，原本在吵架的两人难为情地闭上嘴。

「两边我都会帮忙看，顺序就由你们猜拳决定吧！」

佐藤开朗的声音和几天前判若两人。

于是，她著手开发那个后来名为奥拉比的系统。

这就是她开始Cosplay的理由。

从这天起，佐藤每天都会穿著Cosplay服上班。她后来因为穿著Cosplay服搭电车而被投诉，便改在公司换装，不过从来没有同事抱怨过她穿著奇装异服上班这件事。

笑容变多了。

位于这群人中心的，正是身穿充满手工感Cosplay服的员工──佐藤爱。

第一卷 后记

各位好，我是想让世界充满更多笑容的小学生（概念）「下城米　雪」。

我和小爱一样是个阿宅，每一季都会追完两位数的动画，此外还会看大量的漫画和轻小说。轻小说除了故事本身外，我也很喜欢后记。好想再看下去，不希望它完结。看后记时的心情，就像在看电影的片尾彩蛋一样。因此我每次都看得很开心，想不到自己有天也会成为写后记的人……人生会发生什么真的很难说。

不知大家觉得这部作品如何呢？这是「成为小说家吧」出版作品中少见的现代故事，而且连一点奇幻要素都没有，更是稀有。连经常接触ACG的我都很少看到这类型的故事，所以应该能带给大家一些新鲜感。

我在作品中也曾描述过，ACG对我这种阿宅而言是精神粮食。每当痛苦、难过、快要撑不下去时，故事总能给我勇气。用ACG治好流感也是亲身经历。

如果本作对某些人而言，能像那些故事之于我一样，我会感到无比幸福。

能够多让一个人展露笑容，就是我所描绘的梦想彼端。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么说很帅。因此我想谈一些骯脏的事，来达到功过相抵的效果。骯脏的事……小学生……没错，就是钱啦！

我要来宣传！

本作已确定漫画化！请于「PASH　UP！」网站等各大平台上，欣赏表情生动的小爱！还可欣赏到少女漫画小剧场等漫画特有的表现手法！千万别错过！

另外！

故事会不会继续写下去！取决于！销售量！因此请大家推销给朋友和认识的人，也可写下书评向陌生人传教，或偷偷在工程师同事桌上放一本，如果能多买几本也很好！网友常在讨论，作者比较喜欢读者买电子版还是纸本，对我来说当然是「两种都买」最好，拜托大家了！

好，这样应该就功过相抵了！

接下来是谢词。

感谢松居责编从初次接洽到出版一直全力支持我；感谢萧AI工程师以和我不同的观点为故事提供灵感；感谢ｉｃｃｈｉ老师将小爱设计得这么可爱，将KTR三人组设计得这么帅气。此外，本书还受到许多人协助才得以出版。请容我在此表达谢意。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0话 前所未闻的记者会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早安，我是佐藤爱。

我的早晨，从对着跟天花板同化的美少年打招呼开始。啊，我指的是海报喔！

招呼之后，我会走到洗脸台前洗脸和刷牙。接着在印有我推图样的马克杯里加入砂糖和神秘的粉末，最后注入热水泡杯红茶。一边吹凉红茶一边回到卧室，端坐在小桌子前方打开电视机。以上，准备完成。

「要从哪部开始看呢？」

平日早晨，适合工作前看的动画。

这是极致幸福的时刻，没有比这更优雅的时光了。

「嗯？」

我拿起遥控器，准备将电视切换成影像模式，却不禁望着画面停下了动作。

「RaWi股份有限公司、社长、出乎意料的Cosplay道歉记者会？」

这强烈的文字排列是什么？才短短一句话，资讯量也未免太多了。

从这个感觉来看，应该是新闻剪辑后重播的影片吧？

『啊！他出来了！新社……嗯嗯？』

女主播发出疑惑的声音，接着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位有些年纪的男子。

他穿着蓝色T恤，外面套着橘色道服。道服的袖子十分短，甚至不及手肘。手腕戴着蓝色护腕，左胸一带别着像名牌的东西，上头印有一个「悟」字。

『喂──喂──』

萤幕的另一头，用麦克风试音的男子带着觉悟的神情开口：

『嘿！我就是新！』

我的思绪瞬间呈空白状态，我想会场里的人们一定也一样吧。诡异的寂静顿时笼罩现场，甚至让我怀疑我家电视是不是坏了。

『呃──首先，关于现在轰动社会的事件……一切均是事实。我在此深深致上歉意，是我太过愚蠢了。』

Cosplay社长深深低下头，几秒后响起一个快门声。像是以此为暗号般，紧接着无数快门照亮了他的后脑杓。Cosplay社长抬起头，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么──在最前面的，就是你。是的，身穿红衣的人。你看到我之后有什么想法？』

『……什、什么想法？』

电视萤幕上出现『什、什么想法？（困惑）』的字幕。括弧中的单字代表了全人类的心境。

『你大概觉得我在胡闹吧？』

『……是、啊。』

『我当时也有相同的感受。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Cosplay社长谈起他解雇某位员工的故事。

他提起自己看到员工穿着不合时宜的服装工作而震怒的事，最后却导致他不断犯下愚蠢的错误。

他的视线稍稍向上，用简短话语说明事件的来龙去脉。

「……啊，这是在说我。」

优雅的早晨到此结束，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是怎样？

『简单来说，这身Cosplay是对自己的警惕。我一定是在无意识间带有偏见，将其命名为「常识」且过于执着，进而导致自身犯下愚蠢的错误。所以我要和过去的自己诀别，重新再出发。这身奇怪的服装，就是那强烈觉悟的体现。』

我的视线移开电视，莫名滑了滑手机。

「Cosplay道歉记者会是热门关键字第一名，也太好笑了吧。」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事情好像变得很大条？

「好，假装没看到吧。」

我短短思考五秒后决定忘了这件事。接着「哔」的一声按下遥控器，切换到影像模式。

然后我播起了动画，一手拿着甜美温暖的红茶，重启观赏动画的优雅早晨。

「唔喔！小米尔诺有新服装！这是什么！敲可爱的！我下次也来做一套吧！」

我望着闪闪发亮的特效，想起前阵子的活动。我回忆起聚集无数人群、简直不输动画般闪闪发亮的那段时光。那一天，从那个瞬间开始，我便一直在思考着「梦想」。就像故事主角一样，开始寻找可以让我全心全力挑战的某项目标。

第二卷 第1话 梦想问卷调查

我的名字是佐藤爱！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

呜呜～～这个月的加班已经超过一百个钟头了啦！

成为社会人士的我，心灵因为严酷的劳动濒临崩坏。不过从某天开始有了奇迹转变！

我穿上亲手做的Cosplay服，和伙伴们一起成功将工作自动化！

万岁！这下就落得轻松了！

才刚这么想……不得了！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被调走了！

于是公司系统变成我一手包办。然而我身穿魅魔装工作的模样却被新任社长看到后遭解雇！可恶！你可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那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

去秋叶原逃避现实的我，回程路上绕去家庭餐厅，并在那里和青梅竹马小健重逢！

──我会创造一个能让你发光发热的地方！

我在那里被他说服了！

不小心感到心动的我，为了不忘记这个约定，便穿着魔法少女的服装和小健签下契约！就此加入了KTR有限公司！

经历许多相遇与别离，不断重复失败与成功之后，我们终于举办了一场大型活动！

活动会场有一点陈旧。

墙壁和地面都很朴素，是个整体看上去很寂寥的地方。

那里却宛如星空般闪闪发亮！

我彷佛能听见星星的心跳。

于是，我决定要去寻找闪闪发亮又令人怦然心动的梦想！前情提要结束！

「早安～～！今天一天也好好加油吧！」

来到事务所，穿着时髦酷炫的服装，梳着一头酷似猫耳发型出勤的我，一边推开门一边用开朗的声音打招呼。然后……然后……怪了？怎么感觉气氛很凝重？

除了我以外的三人都已经齐聚事务所。

青梅竹马小健、金发碧眼的傲娇辽、梦幻又魅力四射的王子翼大人。

平常总是挂着笑脸的小健，今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站在他身旁的辽表情莫名有些僵硬。而位于屋内角落，倚着墙的翼大……眼神好像有点可怕？

为了寻求说明，我看向相对比较能随意搭话的辽。

「喔喔，总之你先给我坐下吧。」

感觉好可怕。不过他是傲娇，所以我想这肯定是类似「早上好，娇弱的小爱还请先坐下休息吧」的意思。我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个……这个气氛是怎样？」

「反省会。」

辽用别扭的声音回答我。是要开什么反省会吗？

虽然感到疑惑，我还是先坐上了沙发。

「健太，你要主持吗？」

「……不，交给你吧。」

小健回答完，翼大人便叹了口气，接着看似不悦地展开反省会：

「首先是关于活动，参加者有5225名，纯收益大约有一亿圆。」

一～～亿～～圆！我在内心尖叫，另一方面翼大人则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最大的功臣是佐藤小姐。若没有她的活跃，这次活动根本就无法成立。」

唔噫！这个走向是要称赞我？就气氛上来看还以为要被骂了……吓我一跳。

「紧接着是辽，若没有他谈拢智镜的生意，我们恐怕已亏损，甚至难以继续进行事业。我们是非常出色的团队，跨越危机也留下了成果。」

翼大人用苦涩的表情称赞……这是新式傲娇吗？

我感觉脑袋要当机。应该用什么态度听这一番话才对？

总之获得称赞让我心情很好。下次被称赞的时候秀一下我的得意表情吧！就这么办！

我继续听下去──然而就结论来说，最后没机会展现自己的得意表情。

「唯有一点遗憾，那就是我们的领导无能。」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看他锐利的眼神，才知道我的耳朵很正常。

「健太，我肯定你的交涉能力，没什么人能在短时间内获得那么多预约。但是我一开始应该就说过，你的计画太天真了。当时听说你有做好对策，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

小健仍低着头没有回应。

「你的工作难道在邀请佐藤小姐加入之后就结束了吗？」

翼大人继续逼问沉默不语的小健，像狠瞪人的小混混那样将脸贴了过去。若是平常的我，大概已经感觉到玫瑰花瓣四散的氛围，但现在做不到。现场就是被如此强烈的紧张感笼罩着。

之前小健曾说过，翼大人工作时和私底下的反差很大。当时我只是随意听听，不过现在超同意这一点。这根本不是台面上下的程度，气质相差过多，简直让人怀疑他有多重人格。超级无敌可怕！

「我来换个问题吧。在客户被抢走后你为什么要来问我的意见？」

「……因为那么做比较有胜算。」

「不对。健太，那是因为你无能。」

翼大人语带嘲笑。

「连那种程度的状况都没办法处理的小人物还妄想改变世界？这玩笑话可真是滑稽。」

……这场反省会需要我吗？计画、对策那些我事先都不知道……总觉得好难受。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辽。他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仍没有开口。

「言归正传，今后的主要任务有两项。出售智镜，还有决定下一个企画。」

翼大人的视线离开小健说道：

「健太，你这次一定要尽到领导的职责，为我方考虑各种状况，思考到大脑破裂为止。以上。」

他留下冰冷的话语便离开事务所，辽则迅速追上他的背影。

于是就剩两个人留在事务所里。

脑袋一片空白的我和宛如体力燃烧殆尽的拳击手般，脸色苍白的小健。

……我把现在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我朝气满满地出勤，接着反省会突然开始，主宰现场的翼大人留下最糟的气氛后高冷离去，辽也一起走了。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先来打圆场吧！

「…………」

什么都说不出口呢！

「他们……去卖智镜。」

他依然低着头开口：

「抱歉，希望你能先让我一个人静静。」

哭腔。他流泪这件事并不稀奇，但遇上这次情况，要找到不会哭出来的人还比较难。

……这是怎样？我该怎么办才好？

可以理解他想一个人静静的心情。老实说我恨不得立即逃离这里。

但是抛下这么认真在失落的人离开，实在令我于心不忍。

……啊啊，真是的！这是怎样？刚睡醒就来整人节目吗？

我咬紧下唇看向门口，先出去的那两人看起来没有拿「整人成功」的看板待命的迹象。

稍微整顿呼吸后我站了起来，大剌剌地坐到他身边。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爱哭鬼呢。」

先说句一如往常的话观察情况……真遗憾，没有反应。

「我觉得很厉害喔？因为你看，净赚一亿圆耶。」

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也没有反应。

「你有什么不满！」

故意表现出生气的模样，这次有反应了。他微微抬起头，用蚊蚋般的声音说道：

「……我的计画失败了。」

「说失败也太过头了。」

「……这次的活动是因为有你才能成功，佐藤。」

「这句话也太过头了啦～～」

怎么怎么～～？今天的我会一直被称赞吗～～？

……啊！现在可不是得意忘形的时候，得安慰他才行！

「我什么都没有做，这些都是小健你做出行动才得到的成果。」

「这句话说得不对。」

尖锐的否定。小健用清楚的声音说道，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

我讶异地眨了眨眼。虽然不是很懂，不过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将疑问藏在心中，等待他下一句话。几秒后，他带着非常不甘的神情开口：

「你准备了最棒的道具……却因为我的无能，现在不得不放手。」

「放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抱歉事后才告知你，包含专利在内我们要全部出售。」

「啊啊，原来如此，你们说的贩售是这么一回事。」

并不是只卖出一个，而是将智镜相关的一切全部售出的意思吧。

「嗯？那东西可以卖那么多钱吗？」

「是辽的交涉技术好。我只是听完条件，摇头或点头罢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我终于理解了。

「小健一点贡献也没有呢。」

「……是啊。」

啊，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他可能受到今天最大的打击。

「不，可是啊……领导的工作差不多就是负责企划到募集人手嘛！计画开始推动之后，只要拿印章盖盖就好！应该类似这样吧？所以说，那个……你感觉就像是社长一样！」

「……你好像有不小的偏见。那种组织可是会毁灭的。」

「但是我们没有毁灭！这就是小健努力的证据！」

「这是因为有你──」

「那么功劳算我的好了。」

谁教他一直重复这种消极发言，我也不假思索地打断他。

「相对的，下次更努力一点吧！为了我，是为了我喔！」

因为很重要所以说了两次，接着我「哼哼」地露出得意表情。

他一脸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禁止叹气。感觉好不可靠。」

他再度欲言又止地抬头看我，这次露出苦笑。

「你该不会是在安慰我？」

「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照你的性格来看，我以为你只是在戏弄我。」

「笨蛋──给我乖乖提升好感度。」

我嘟起唇，握拳敲了敲他的肩膀。他像恶作剧得逞的孩童那样笑了。

接着迎来静默，总算消除那莫名沉重的气氛了。我品味着小小的满足感，突然想到。

我不认为自己在那场活动有起到什么作用，不过是制作小健委托我做的东西罢了。倒不如说我还被Cosplay社长视为眼中钉，甚至带来了麻烦。就损益来看，损失的部分还比较大。

所以说，虽然绝对不会说出口，但我很尊敬小健。

若他没有行动，便不会有那场活动。本人似乎不这么想，不过他打造出如此闪闪发亮的时光，应该要更有自信一点。我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厉害的事。

我可学不来。因为我没有什么梦想、想做的事情或类似的目标。

「嘿，小健，要怎么找到所谓的梦想呢？」

我带着认真的情绪，以轻松的语气问他。

「什么时候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你是指兴趣之类的吗？」

「我的兴趣是什么呢？」

「不是Cosplay吗？」

我一脸无奈地叹气。

「我说啊，Cosplay可不是什么兴趣、喜好那种低层次的东西。你懂吗？」

「……可能不太懂。」

真是的，他终究是爱哭鬼小健。真是的。

「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毕竟光靠自己思考还是会限制视野。」

「原来如此，那我等等也去问问看学生好了。」

「不，那样有点……」

「不行吗？」

用抬头仰望的动作强调可爱度！

「……要适可而止喔。」

好耶。现在的小健真好搞定。

我打开手机APP确认今天的行程，接着轻轻把手机放上桌面。

「小健，现在有在招募老师吗？」

因为活动效果，报名人数一下子增加不少。简单来说我非常忙碌。

「我姑且有在官网刊登招募消息，也时不时有人来应征……」

「但是……？」

「面试是由翼负责的。」

「……啊啊～～」

我瞬间明白。根本不需要确认，他肯定像魔鬼一样严格吧。

「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要一周上七天的班？」

「终于开始有创业公司的样子了。」

「喂喂喂？请问是警察先生吗？」

「开玩笑的，你暂时和我轮班接待客户。」

「嗯，麻烦了。不过得增加人手吧？事务所也要盖大一点，来扩大资金流量吧！」

「说得也是……但是我不考虑扩建补习班。」

「咦？是吗？」

「我的目的在于和学生交流，换句话说就是打响名声和搜集情报。我没说过吗？」

「你没说！真的是……你真的是每次都突然说出新情报！」

「是这样吗？会不会只是你忘记了？」

「……你这么说，就让我无法反驳了。」

我乖乖退一步，他便露出苦笑。

不过……这样啊，搜集情报啊。嗯嗯嗯，这很重要呢。所以才要「适可而止」地和学生「聊天」啊？

于是案例1。

二十几岁男子，上班族A先生的案例。

「咦？你问我梦想？」

「是的！你有什么梦想吗？」

「大概就是FIRE吧。先赚个一亿，以后靠股息度日……我想快点辞掉工作。」

「……原来如此。」

紧接着案例2。

三十几岁男子，上班族S先生的案例。

「社长。」

「喔？目的是？」

「让公司迅速上市后出让。」

「然后呢？然后呢？」

「……去大玩特玩？」

「……原来如此？」

蒸蒸日上案例3。

三十几岁女子，上班族K小姐的案例。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大概是嫁人？」

「一点也不用害羞喔，我觉得很棒！」

「谢谢你。我目前以年收一千万圆为条件在相亲中，不过迟迟没有进展……」

「……啊啊～～」

「佐藤小姐，你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这在我专业之外……」

──案例4，钱。案例5，钱。案例6，钱。案例7，钱。

「为什么！」

在第七位学生离开一阵子后，我不禁大叫。

「小健……大人的梦想可真是肮脏。」

我想寻求附议却没有获得回应，看来他已成干尸──不是，他似乎坐在窗边的位子进行什么作业。他大概非常专心，不过我不管，谁理你！我从后方抓住他毫无防备的肩膀。

「啊啊啊啊！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要的不是这么现实的目标！」

然后用尽全力前后摇晃他。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想听到更闪闪发亮的梦想！」

「佐藤，冷静点，桌子都在摇了。」

「啰唆！看我让你咖啡洒出来！」

那之后我拼了命迁怒他。

重振士气案例8。

二十几岁女子，在游戏公司任职的小Y案例。

「我想让新游戏热卖！」

「哇～～不愧是你！咻～～好帅喔～～」

「嘿嘿！确实如此。」

没错！我想听的就是这种梦想！

「你有没有什么想开始做游戏的契机呢？」

「嗯～～这个问题有点难。契机是什么呢？」

她在我的腿上眯起眼，思索了一阵子后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我不知道。回过神来就开始做了！」

「哇～～不愧是你！咻～～好帅喔～～」

「唉嘿嘿，这都是姊姊的功劳。」

「我什么都没做，是百合努力的结果。」

「嗯～～好帅喔！姊姊好帅～～啾～～」

「好了好了～～快停下来停下来～～」

以上，本日学生共八名。

我接触到七个欲望及一个梦想后，有了以下想法：

「小健，我要和百合结婚。」

我愉悦地报告，却没有得到回应。

事务所，在这简朴的屋内，家具只有桌子和沙发。这是骗人的。其实房间靠窗的角落也放有桌椅，我将之称为小健的书桌。只不过排列在桌上的并非教科书，而是大量的资料。

「你从一大早开始就在做什么？」

我靠在小健的书桌上，托着腮帮子问他。

「我在思考很多事情。」

看得出来，但我想了解的是内容啊，小健弟弟。

「翼大人说的话？」

「差不多就是那样……大人？」

「想到什么了吗？」

说溜嘴的部分就装没发生过，我继续丢问题给他。

他苦笑着将手上的资料放到桌上后开口：

「完全没有，我深深体会到自己能力不足，真的。」

小健垂头丧气，我伸出手指按住他的脸颊。

「那么来聊聊我的事情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根手指是怎样？」

「小健的脸颊好硬喔，果真是男孩子。」

「虽然不是很懂……算了，反正是老样子了。」

咦？怎么感觉刚刚好像被呛了……不过算了。

「百合的双眼闪闪发亮。」

「你是说本间百合小姐，对吧？和一开始相比，她确实变开朗了。」

闻言，我同意地点点头。

「然后啊，听完百合的话，我了解到一件事。」

「不错啊。是什么事？」

他转身面向我，睽违半天我终于从正面看到小健的脸。发现他眼角有些肿胀，这家伙在我工作的时候也在哭啊？我假装没有发现，接着开口：

「我得慎选问话的对象才行……」

他露出思绪呈一片空白的表情，几秒后轻笑说道：

「想要赚钱的人说的话就那么不得你心吗？」

「嗯，我想听的可是像百合那样闪闪发亮的话。」

我用莫名骄傲的态度询问：

「若你有不错的人选，欢迎报上名来。」

「可以介绍给你的人啊……这么说来，活动的时候你没有收到神崎先生的名片吗？」

「神崎……啊啊，就是那位很积极搭话的人。」

「竟然这么对待那位神崎先生，佐藤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百合他们看到他好像也很讶异。他是名人吗？」

「是啊，上网搜寻比较快……他的总资产超过一兆圆。用这种方式说明对你来说比较好理解吧？」

「原来如此，是外星人啊。」

「真是特别的形容。」

小健轻轻笑了，然后用玩笑的语气说：

「你要不要联络他看看？」

「你认真的吗？」

「就慎选询问对象这一点来看，我认为他是最适合的喔。」

我紧盯小健的双眼，他散发出一种微妙的感觉，看不出是说笑还是认真。

「……这样啊。」

老实说，我没什么兴趣。面对总资产一兆圆这样的数字，我如水蚤般的精神力正在瑟瑟发抖。

不过小健说得也有道理。

他是大家都尊敬的名人，若能听到他的意见，想必会是一大加分。

我咬着下唇烦恼。向青梅竹马投以求助的视线，却只得到派不上用场的微笑。咕呜呜！

「……只是传封邮件，应该不要紧吧？」

我开启管理名片的APP。活动当天，正烦恼要怎么处理收到的众多名片时，有个亲切的人介绍了这款APP给我。没想到竟然只要拍张照片，就能使用人工智慧（AI）来管理名片，真是方便。同样身为小AI（爱）实在令我感到骄傲（注：「爱」在日文中以罗马拼音标记同样是「AI」）。

「该写些什么好呢？」

「我觉得简洁明瞭就好。『我想和你聊聊』之类的。」

「就这么办吧。」

我双手操作手机键盘，然后「喝啊」一声，一鼓作气按下发送键。

「……呃，你该不会真的传了？就那一句话？」

「咦？这样很糟糕吗？这么说的可是小健你喔！我才没有错──」

电话铃声瞬间响起，我的肩膀不禁震了一下。

「……和名片上一样的电话号码。」

「总、总之你先接接看吧？」

我怀着强烈的紧张感接起电话。

「是，我是佐藤。」

『好久不见，我是神崎。』

是充满自信的男性嗓音。

『我看到邮件上的名字后就联络你了。事不宜迟，下个周日有空吗？』

「咦？啊，是，我有空。」

『请告诉我离你最近的车站。』

「唔……上野站。」

『你知道西乡隆盛的铜像吗？』

「西乡……啊啊，是，我知道。」

『那么星期日中午，我们在铜像前集合吧。』

喀嚓一声，电话挂断。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手机。

「……咦？」

＊　　　＊　　　＊

贵安，各位庶民们，小女子是佐藤家的小爱。事出突然，还请告诉我一件事。各位的生活圈距离地面有几公尺呢？咦？个位数？哎呀哎呀，各位是与自然共存的人士吗？

好了，我想各位已经明白了吧？小女子现在位于高处。位于高处……高、高高、高高高高……好高──失礼了，发生了严重的错误。我现在立即重新启动，还请各位稍后片刻。

重启结束，是一如往常的小爱。事不宜迟，我来回想一下。

星期日我在约定地点和神崎先生会合。先去吃午餐吧。在上野公园里边走边聊，绕池塘外围一圈后，我们来到东什么什么的店门口。

仔细一看，「东」这个字和一般常见的不太一样。是中华料理吗？我不太吃辣，不知道要不要紧。我怀着小小的不安追上他的背影，结果我们略过了东什么什么的店家，直接走进旁边的电梯大楼。

搭着电梯直线上升，他带我来到一个可以容纳百人左右的宽敞房间。

窗边安置着木制桌子，上头摆放着料理。站在一旁身穿白衣的男子是主厨吗？他向神崎先生低头鞠躬后便默默离开。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的思绪还追不上。直到刚刚都还在和青梅竹马聊天，结果翻到下一页突然来到异世界的感觉。是怎样的感觉？就是这样。哇啊啊啊！

「你不喜欢吃肉吗？」

「咦？呃……我算是喜欢……吧？」

「太好了，我们赶快趁热吃吧。」

神崎先生大步走向餐桌，我在一瞬间的僵硬后，有些慌张地追上去。

「如果有你不吃的东西，不用客气尽管说。」

「……好的。」

我屏息望向料理。

……该、该从哪一道下手才好？

我手边摆放着多副刀子、叉子、汤匙等餐具。这是在动画和漫画里看过的高级餐厅的那种餐具。当然，我完全不懂餐桌礼仪。

……模仿神崎先生的动作吧。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沙拉。

我也模仿他咬了一口沙拉。

……啊，这些料理是真的超级好吃的那种。

「容我再次重申，很荣幸能见到你。」

神崎先生一边切牛排一边说道。

「我才是，很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也模仿他切牛排，用叉子叉起张口吃下。

──嗯嗯嗯嗯！如果这是部料理漫画，我就会爆衣了！

这是什么？好棒！和我熟知的肉不一样！

肉质宛如布丁般柔软，咬下的瞬间肉汁在口中炸开！

不过完全没有油腻感。总而言之，我的衣服已经快爆开了！

……如果再加上饭，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再次切下一口大小的牛排，搭配米饭放在汤匙上。

手不禁颤抖起来。普通的米饭看起来熠熠生辉。我在手上施力，将汤匙缓缓贴近嘴边，一口吃下。

──嗯嗯嗯嗯！讨厌啦！我都要飙泪了！

我忍不住抬头仰天。然后看向前方，和挂着笑容的神崎先生对上眼后，恢复了神智。

「太好了，看来很合你的胃口。」

于是我了解了。羞到脸彷佛要喷火这句惯用形容一定就是用在这种时候吧。

＊　　　＊　　　＊

用餐结束。

作为淑女，我度过了无论谁来看都无可挑剔的时光。我决定这么认为。

好了，重头戏现在才开始。我一边倾斜玻璃杯喝着水，一边回忆起昨天预习的资料。

神崎央橙，三年前突然出现在美国矽谷的日本创业家。他宣称自己的本业是AI工程师，公司提供的服务也和AI有关。

他运用凌驾其他公司的技术与速度，让公司有了飞速成长，短短半年就成功上市。

那之后他利用出售股份获得资金，创设新公司。详细情形尚未公开，不过他似乎以高额报酬聘请优秀的AI工程师。因此有传闻说，他可能在进行某种划时代研究。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们居住的世界未免差太多了。不过我决定现在先忘记这一点。

这是宝贵的机会。如果因为太过客气什么都不问，我一定会后悔。

「谢谢你招待这么美味的牛排。」

「哈哈，你真会说笑。」（注：「美味」和「牛排」音近，神崎以为佐藤在玩谐音哏）。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咕呜呜！才刚开口就受挫了。

我咬着下唇，封印心中各种情感，接着望向他的眼睛说：

「我可以提问吗？」

「当然可以。」

我稍微吸了口气，停顿一下才出声：

「神崎先生的梦想是什么？」

「……原来如此。」

他一瞬间露出思考的表情，接着表现出理解的神情喃喃自语，然后看向窗外。

我追着他的视线而去。从这里可以眺望整座上野公园。巨大的池子、动物园、寺庙、树木。换作是平常，这应该是令人动容的景色，不过此刻大概是因为紧张，看在我眼里只是单纯的记号。

「今天的集合地点──西乡隆盛的铜像，你知道它的建立由来吗？」

这么说着的他视线依然望向窗外。我思考了一下问题的意图，然后老实回答：

「我不知道。」

「运用了约两万五千名粉丝的捐款，才打造出那座铜像。」

他望向窗外，眯起了双眼。

「你相信吗？在没有网路的时代还能搜集到两万五千人喔？」

他的声音听来与其说是称赞，不如说像在嫉妒。

「他完成了如此伟业，后世之人才会一直传承这个故事。」

他用缓慢的语调说完，视线落到我身上。

「前几天的活动聚集到几个人？」

「唔……大约五千人。」

「……是吗？还有段很长的路要走。」

他看起来真的很不甘心地叹了口气。

「我……不，在下、敝人……算了。」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直直望着我的眼睛，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说道：

「我想把神崎央橙的名字刻在历史上。这就是我的梦想。」

我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将名字刻在历史上。我第一次看到认真说这种话的人。

只看这句话，简直像是小学生在谈论梦想，不过他却有相应的实绩。

但让我起鸡皮疙瘩的原因并非他的话语，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我产生想了解他的念头。

他为什么会拥有这个梦想？

为何拥有梦想的人，双眼会如此充满力量呢？

他那双眼睛，究竟映照出什么样的世界？

我想了解。只要能了解这一切，似乎就能找到自己的梦想。像小健那样，像百合那样。我似乎就能活在当天于活动会场看到的，那般闪闪发亮的世界之中。

我也想找到某种热衷的事物。就像故事中的主角那样，我想得到能全心全力去挑战的某项目标。

「神崎先生，你为什么会有那个梦想？」

我有些积极地提出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你愿意成为我的人吗？」

「……咦？」

听到预料之外的话，我的思考呈现一片空白。

他把手肘搁在桌上露出无畏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志同道合的伙伴。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他直勾勾望着我的眼睛，用不容分说的气势说道：

「所以这是交换条件。我想要你，而你想知道我的理由。这是个不坏的提案吧？」

「呃……」

「任务只有一项，就是实现我的梦想。」

……啊啊，原来是挖角。吓我一大跳。

「为期两年，失败不会有处罚，不过这两年内请你只为了我而活。」

猛烈追击，锐利的眼神又更胜一筹……我、我该怎么拒绝呢？

「合约金……十亿你觉得如何？」

十──咦咦咦咦！

「不够的话再多加一点吧。你尽管开价。」

「等、等……请等一下！」

「我不等。我寻求的答案只有YES。若你想要钱以外的东西，就请告诉我你要什么吧。你想要的环境、人物、事物，赌上神崎央橙的名字，我答应会帮你找齐这所有一切。」

「不、那个……我没有那种价值。」

「佐藤小姐，你还是不要这么谦虚比较好。如果你没有价值的话，这个地球上有价值的就只剩我一人了。优秀之人的谦虚，对凡人可是侮辱。」

我完全无话可说。明明在触手可及的距离聊天，我却觉得他遥不可及到甚至看不见身影。我从他身上感觉到这种程度的巨大差异。

──就慎选询问对象这一点来看，我认为他是最适合的对象喔。

小健，你听得到吗？我现在是直接对着你的心在说话。

看来我带着初期装备，一不小心就遇上了魔王。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答覆吗？」

啊，糟糕。现在可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对不起。」

「还是重新考虑一下比较好。如果你也有梦想，最好的选择就是成为我的伙伴。」

「我现在不打算转职。」

「隔一段时间再说吧。等你冷静下来应该就会明白自己做了愚蠢的选择。」

他说出宛如电影般非日常的台词。用如此认真神情说话的他，对我投注机械般冰冷的视线。沐浴在那样的视线中，我有一种彷佛被窥伺内心的感觉。这时候说出动画台词「全都被我看穿了！」才是我的作风，不过实在不是那种气氛。

……怎么办才好呢？

我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我被挖角了。

怎么办……才好呢？

无法否认这是充满魅力的邀约，但他实在太抬举我了。

能获得称赞我很高兴，但太没有真实感了。他突然说什么十亿，我实在没什么感觉。

原本想说些时髦的玩笑话转移话题，但面对他的威压，我就是撕了自己的嘴也开不了口。

「我们来聊聊人工智慧吧。」

看到我沉默，他露出微笑说道：

「你知道『Singularity』这个词吗？」

「只有听过。」

「没有明确的定义，各式各样的人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释这个词。我的定义是──」

他将某种小小的机械放到桌上。那是黑色的装置，外观看上去酷似手机无线充电器。

那东西发出「哔」的声响，在空中投出影像。

「我的定义是，这个虚拟世界诞生知性的瞬间。」

影像的内容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还有在上面奔跑的一名男子，仅此而已。

这个虚拟世界诞生知性，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抱着疑问望向眼前的景象，接着再度响起「哔」一声，影像消失。

「佐藤小姐，你喜欢历史吗？」

「……还可以。」

我没有多想便回答他。他看着我的双眼，以缓慢的语气开始阐述：

「我非常喜欢历史，尤其是创新的历史。若以浅薄的知识来看，创新感觉像是天才在某个瞬间突然出现，并有某种撼动历史的大发现。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一切全是小小发现的累积。我们历经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的历史洪流，可知革命是一种必然。那么，为何只有一人能够名留青史，并被称为天才呢？答案就是寿命。人的记忆容量很小，计算速度太缓慢，即使手上已凑齐拼图的碎片，要用仅仅一次的人生来组装仍太过困难，因此拼上最后一片拼图的那个人便被誉为天才。但是今后不同了。聚集数万台或是数亿台拥有超越人类百万倍以上计算能力的存在，能于瞬间共享记忆。仅需一秒钟，就能够踏足人类花上百年才能到达的未来。这就是Singularity。」

他的神情激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请你想像一下百年之后，现下的各种研究结束后的未来。」

他将双手手肘搁在桌上，身体向前倾，一边比手画脚地继续说下去：

「比如视觉。映照在我们眼中的东西，其真面目是电位讯号。某位研究学者认为将电位讯号传送到脑中就可以感知到影像。而近年让全盲者感知影像的实验也成功了。」

他的双眼闪闪发光，沉醉地说着：

「若这项技术完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世界？虽然现在还需要巨大的实验装置，未来应该会变成小小的晶片，只要将这样的晶片装在大脑某处，眼中映出的情报就能扩展开来。闭上眼就能看到电影，而且视线可及之处全部都是影像……一定能获得最棒的沉浸感。真令人雀跃不已。」

这么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孩童般的天真笑容。不过那个笑脸，却带着不同于孩童的某种情愫。

「再比如医疗方面，有一些疾病是因细胞错误而产生。某位研究学者想到一个方法，那就是直接治疗细胞。真是可笑的天马行空，大概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办到吧。但是近年来结合机械与人工智慧的某种方法，拓展了这个可能性。」

每当他开口说话，声音就会变得更强而有力。

「若还要举其他的例子简直没完没了。一直到几年前还宛如童话般的科技一个接着一个化为了现实，百年后肯定会迎来无法想像的时代。比如说，我坚信会迎来一个可以编写自我的时代。外貌、能力、健康，能够将一切编写成理想状态的时代就在眼前。但是以现在的速度根本来不及！神崎央橙没有办法活到那个时代！还有其他比这更加残酷的事情吗？」

他拍桌如此倾诉，我不禁抖了一下。我感受到他太过强烈的热情，心也不禁为之颤抖。

「……唯有一种可能性。」

暂缓片刻后，他语调平静地说：

「那就是Singularity。若使用超越人类的软体，一秒就能抵达百年之后了。」

他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一定要完成这个目标。为此，佐藤小姐，我需要你。你拥有能够将百年后转变为现代的能力，而我想要这份力量，所以还请你务必握住我这只手吧。我们一同开创未来。」

（插图004）

实在是非常有魅力的邀约。我发现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动了起来，于是紧紧握拳。

我完全没有想要转职，即使他提出梦幻般的金额，我的心也不为所动。但是现在不同。

当然，我并不是改变心意，只是……没有办法明白地拒绝他。

「……为什么，你会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呢？」

「奥拉比系统。」

我低着头询问，他则秒答。

「一般人只能处理单一资讯，即使是天才也只能处理两个或三个，就算是我处理到五个都已经是极限。但是佐藤小姐，你可以同时处理一两百个资讯。若非如此，根本做不出那个系统。」

「很高兴能听到你的肯定，不过实在太抬举我了。我并没有那么……」

对面传来叹息声。察觉到自己似乎说出无法挽回的失言，我于是闭上了嘴。

我怯怯地抬起视线，然后第一次看到他低头露出的神情。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说出意味深长的话语。真是莫名其妙。接着迎来几秒的静默，漫长到甚至让人以为过了几分钟。

我听见自己宛如太鼓的心跳声。

身体简直像在夏天全力奔跑过一般发烫。

在极限的紧绷感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缓缓抬起头。

「佐藤小姐，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介绍……吗？」

「我确信这会是一次很棒的际遇。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第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只能以反问的形式蒙混过去。

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出自己的梦想。我以为只要询问厉害的人就能够获得提示。

结果却和我想像中完全不同，只是单方面被深深震撼。

胆怯的想法不禁闪过脑中。不管做什么事情，我都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抱持他这般热情。

我应该要拒绝这项提议。但如此一来便没有任何改变，我来到这里根本没有意义。

至少，我想了解。

即使无法像他一样，我仍然想要了解。

怎么样才能拥有像他一样的热情？我想要了解。

我看着他的眼睛，仅仅说了一句话──那就拜托你了。

第二卷 第2话 大人的梦想

我是佐藤爱，二十……是年轻又有朝气的女孩子！

跟你说喔！我现在！在山上！

「那么佐藤小姐，敝人会在车子里等您。」

恭敬鞠躬的司机先生！真是高冷又帅气的老爷子！

「……啊，是的，谢谢你。」

我稍微点头回应，眼睛锁定目的地！

伫立在山上的木造建筑！侘寂的体现！

接下来究竟会有什么样的际遇？真令人期待！

那么要走了喔！预备……呵，谁去得了啦！

──几小时前，我坐上神崎先生安排的车。

第一次乘坐的黑色豪华礼车十分舒适，也令人雀跃得坐立难安。

在这个宽敞的空间中，即使我完全伸直腿也不会踢到前面的座椅。

驾驶座和后排座位被隔离开来，因此我完完全全处在只身一人的空间。

简直就是会移动的套房。车内十分安静，正好可以让我整理脑中思绪。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与神崎先生聊天的感想，那就是我深刻体认到我们的等级有多大的差距。

就像中途我向小健传送意念时说的一样，有种带着初期装备不小心遇上魔王的感觉。

「对了，姑且联络他一下。」

我拿起手机答答答地输入文字讯息。

「我现在在新加坡，所以没办法参加同学会……传送。」

讯息送出，不久后便被已读，然后我收到熊熊疑惑歪头的贴图。真可爱。

总而言之联络完成。我毫无后顾之忧地重启思考。

嗯，那个……发生了很多事，突然要整理思绪实在困难。

「奥拉比系统……啊。」

苦恼一阵子后，我喃喃念着过去设计的系统名称。

在我平凡的人生中，若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别之处，大概就只有那个系统了吧。

──深信是良心企业的公司其实是黑心企业。

这是在求职活动中时常听到的话，但我从没想过自己进入的公司正是如此。

分发后不到半年，上司就因为过劳住院，不久后同期也搞坏了身体。

剩下一人的我被部长找去谈话。他会说什么呢？他会提出什么样胡来的要求呢？我怀着忐忑的心前往目的地后，最先听到的是赔罪的话语。

部长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不甘心地开口──我想改变这种会有人病倒的职场，我希望能回报下属们的努力。接着询问我：「你对自动化有兴趣吗？」

部长的这番话是「请求」，却也是对身为新人的我来说不容拒绝的「命令」。即使如此，很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被强迫的感觉。没有特别的理由。并不是被那句话感动，我只是对于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不甘心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试试看。刚成为社会新鲜人的我毫无责任感地点点头。

之后便一心想着自动化的事情，我是第一次变得如此专注认真。

总是吵架的前辈们其实是很为同伴着想的好人，甚至还聊得上一点动画的话题。那是一段若有个闪失就会住院的日子，却不是最糟糕的时光。我理解部长的心情，也打从心底不希望这些人的努力全部白费。

奥拉比系统完成的瞬间，我不禁浑身发抖。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便已迎来快乐大结局，到此为止。但现实却不同，除了我以外的同事全部被调走，留下来的我则因为Cosplay遭到解雇。一切如此干脆而轻易地从我手中溜走。

所以听到神崎先生肯定奥拉比系统时，我很开心。

「那是……有意义的吗？」

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以为那段日子全被否定了。

毕竟那是我人生中最努力，甚至让我敢自信满满地说，再也没办法拿出超越这之上的努力投注开发，然而却那么轻易地失去了。简直像是把纸屑什么的丢到垃圾桶一样，我真的十分随意地被舍弃了。

「……啊啊，不行，回想起来好像还会有点难过。」

我脱下鞋子抱住膝盖。一个人独处总会容易感伤。

所以我……这辈子一定都不会忘记在那场活动中看到的光景。

活动开始前几天，听到Cosplay社长的话，我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

我想起被解雇后不久的事情。怀疑是否又会步上后尘，差点因此感到挫折放弃。

但是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退却。

立刻切换了想法，积极地去直面那些不讲理的事态。

我想知道。我打从心底有了这个想法。该怎么样才能变得像他们一样？

所以我决定要去见神崎先生介绍给我的人。

就算只是一点小事也无妨，我想要一点提示。

「──那个结果就是这样？」

陌生的深山，仰头便能望见星星闪耀，光芒却不愿为我照亮漆黑的陆地。我视野里的光亮，只有背后的车和沿路零星的街灯，以及从眼前的老旧住宅透出的橘色光辉而已。

……我该不会是被丢弃在深山里了吧？

毕竟我拒绝神崎先生的挖角后就立刻被带来这里，可能性也不为零。

……他要介绍的对象是男人吗？要在这里谈话吗？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态展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不安渐渐扩大。老实说，我现在很想右转离开这里。

我抱胸咬着下唇，注视着陈旧的住宅。

……好，回去吧。这次我们没有缘分。

我才刚这么想。

便传来「叽叽」声响，玄关的门打开了。

接着我──

「佐藤……爱？」

「……你、你好，是神崎先生介绍我来的。」

我与她相遇了。

＊　　　＊　　　＊

山田惠小姐。她有着孩童般的外貌，矮我一颗头。留着一头及腰长黑发，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宛如化妆失手般别具特色。身穿运动服，外侧还套了一件白袍，打扮相当奇特。

她带我到稍微有些宽敞的屋内。

在那里迎接我的，是填满墙壁和天花板的符咒。

「蹲下来闭上眼。」

「是！我会跪下来闭上眼的！」

正当我目瞪口呆望着这出乎意料的光景时，她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我反射性遵从。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符咒？这是什么品味？未免太前卫了吧！

我在心中尖叫，闭着眼睛提问：

「呃、那个……我会被怎么样？」

「实验体。」

什么的实验体？黑魔法的吗？

「爱的手臂，真长耶。没问题吗？」

这是要使用到手臂的黑魔法吗？我的手臂会怎么样？

「上身的衣服，脱掉。看不到你的手臂。」

这是健康检查吧？我会被抽血之类的吗？

讨厌！不行了好可怕小健救救我！不救我也没关系，来顶替我吧！我会在旁边笑的！

「不要动。」

好冰！右手有种神秘的感觉！她是在给我穿上什么吧──啊噫！好麻喔！而且我还听到「啪叽」的声响！刚刚那是什么？那个「啪叽」是什──呼噫！现在头上又被套上什么？

「睁开眼。」

我怯怯地张开双眼，一面纯白的墙壁映入眼帘。

我的脑袋追不上出乎意料的事态。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我的心情渐渐平复，接着终于察觉到。

「虚拟……实境？」

「答对了。你用右手，摸摸那面墙。」

虚拟实境。这是我熟悉的科技，不是什么黑魔法。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后向虚拟墙壁伸手。

……咦？奇怪？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我轻轻敲了敲，好硬。接着用手指触碰，摸起来有粗糙感。

「慢慢，推推看。」

听从声音的指示，我将掌心贴上去，然后慢慢施加力道。

「……果然有东西吧？」

「没有喔。」

她的声音从正后方传来。下一个瞬间，头部原先感觉到的压迫感减轻了。她大概在拆卸虚拟实境的装置吧。几秒后，我的视野回到闭上双眼前的状态。

「真的耶……没有东西。」

右手还留有触碰墙壁的感觉，指尖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怎么回事？」

我看向右手，上面有某样东西。从手腕到肩膀一带，戴着看起来像护臂套的黑色东西。

……我是接受了改造手术吗？

受到轻微冲击的我在脑中喃喃自语，然后轻轻甩了甩右手。

像羽毛一样轻。若不特别留意，甚至完全感觉不到重量。

我战战兢兢地摸了下手臂……咦？好硬。明明手肘可以正常弯曲……只有这里的材质不同吗？

──喀哒喀哒。

突如其来的敲字声惊得我移开了视线。

我看见山田小姐的背影，她似乎正面向电脑桌站着操作。

「那个……山田小姐？」

我靠近她，探头望了望。

注视着她的侧脸，我不禁屏息。

……要是打扰到她，感觉会被丢进深山。

她正望着萤幕上显示的各种图。萤幕是厉害的四萤幕输出。盯着显示器的她，神情认真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我悄悄离开她身边，视线回到右手的机械上。

这个……是山田小姐做的吗？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不过这可能是造来触碰虚拟实境物体的机械。

我一边回想几分钟前的触感，一边用左手摸了摸就近的墙壁。

……果然很像。

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抚摸墙壁。

……这边感觉很像纸──呜哇！这不是符咒吗！竟然会抚摸符咒，就算我的性癖再特殊也该有个限度──咦？仔细一看，这个……不是符咒？

我把脸凑近，一个怪异的图形跃入眼中。我远远看判断这是张符咒。

不过再次仔细确认后，除了图形外还有算式与文字。

论文……应该说是研究的笔记？

我感到头皮发麻的同时也移动视线。从墙壁到天花板，再从天花板到墙壁，符咒简直像恐怖片一样布满墙壁与天花板。当我察觉其真面目是关于研究的笔记时，不禁起鸡皮疙瘩。

电脑、虚拟实境、触觉，然后是研究笔记。从这些情报中可以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这……该不会……

我环视整个房间。

正方形格局，边长约三公尺左右。地板是一种软绵绵的神秘材质，被细心整理得很好。房间角落有桌子，上方是萤幕，下方则放了桌机和瓦楞纸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就像是在空房内只放一张桌子一样寂寥。

应该是……这里。

我端坐到房间的正中央。

随意看向一张笔记，顺时钟移动视线，接着确定了。

随手将便条贴在就近的地方，应该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不过就算没地方贴了，也不至于会贴到天花板吧。这应该是有某种特别理由才对。

我看不懂笔记内容，不过认为笔记的分布地点应该有其意义。比如图形的方向。从我现在这个位置便能看出来，站在房间中央一带便能将所有笔记一览无遗。

若我的直觉正确，这大量的笔记全都是在严选后才贴上的。即使如此，数量依然多到会埋没墙壁与天花板。若将所有笔记聚集起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要写出这么大量的笔记，究竟得花上多少时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行研究的呢？

毫无止境的热情与执念。

我感觉自己似乎碰到那冰山一角，只能沉浸在震撼当中。

「真令人讶异。」

听见正前方传来的声音，我看了过去。山田小姐站在我面前。

她静静望着我，喃喃说道：

「你的专业？」

这句话证明了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非专业。但我觉得笔记的分布应该有其意义……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所有笔记对吧？」

「喔──」

她依然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透出感慨。

「你的，视力真好。」

「讶异的点是这个？」

「开玩笑的。」

她站到桌前，伸手触碰左侧墙壁上的一张笔记。

「这是第一张。」

接着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

然后看向我身后，伸出食指。

「那是最新的一张。」

小声说完后，她看向了我。

然后彷佛在炫耀自己的宝物般开口：

「想了解吗？」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与孩童般的外貌相反，那声音带着成熟的印象，又显露出挑衅。

「嗯，告诉我吧。」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想要了解她。

接着，漫漫长夜拉开了序幕。

＊　　　＊　　　＊

随着虚拟实境的登场，触觉装置的研究也加速了。

研究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们在虚拟实境中能够拥有触觉。

那么所谓的触觉是什么呢？人在触碰东西时会感到坚硬和柔软的那种感觉，其真面目究竟是什么？答案就是大脑处理的电位讯号。于是学者们兵分两路。

一些人开始进行欺骗大脑的研究，另一些人则开始进行将电位讯号传到脑部的研究。

山田惠的研究属于后者。她开发了可以装在手臂上的机械，外观看起来像护臂套，不过这是可以实现接收和传送电位讯号的机械，内部装载了微电脑……简单来说，它们能精巧地控制电位讯号并重现触觉。

──迎来一个可以编写自我的时代。

听着她阐述研究，我不经意想起了神崎先生说过的话。

这听起来简直像奇幻故事里的世界，我却实际体验到了其中一部分，所以现在真的认为那种未来是有可能实现的。但应该和神崎先生说的一样，将会是百年后的事情了吧。

不过在触觉方面，已是近在咫尺。

我感到雀跃不已，无法遏止自己的幻想。

因为！因为！这下就可以触碰到虚拟世界了喔！这种事！这种事情根本！这种事情根本超级棒啊！

可以和我推！互相触碰！还可以做那种事！做这种事！做得到喔！真的做得到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整晚大概就像这样，情绪高涨地听她聊研究。

终于在太阳出来说「早安，世界」的时候，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下。我走到屋外，一边压抑尖叫的冲动一边散起步。直到此刻，才发现车子一直等在外头。

我狂奔过去不断低头道歉。司机先生从车内走出，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

「敝人早猜到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已经做好等待七日的准备。还请您不用在意。」

……这就是专业人士啊。

我内心充满感动并告诉他会留宿山田小姐家几天。

「明白了。那么请收下这个。」

「啊，谢谢你。请问这是什么？」

接下像是环保袋一样的东西后，我询问道。啊……意外得好重。

「佐藤小姐似乎没有带行李来，于是敝人擅自帮您调度了必需品。」

「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这些总共多少钱？」

「不会不会，敝人有拿经费，还请不用在意。」

「……啊～～好，我明白了。」

对方可是拥有一兆以上的总资产，我想这大概就和一般人送一块钱硬币出去的感觉是一样的吧。

「谢谢你，帮大忙了。」

「不敢当。那么敝人先行离开，待您要回去时再麻烦通知。」

我接下司机先生递来的名片。他深深鞠躬后坐上了车。

我恭敬地行礼，目送他离开。

待车子转过第一个弯后，我从口袋拿出手机联络公司。

『我要外宿，要请特休喔♡』

传完邮件，我抬头仰望天空，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眼。

「呼！没有怠忽联络，我可真是社会人士的表率！」

我露出一丝贼笑，转身准备回到屋内。

紧接着和山田小姐对上视线。她站在一段距离外的位置。

静静望着我，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怎么，突然用像相扑力士，一样的声音说话？」

「素滴！我早餐想吃相扑火锅。」

「相扑？……抱歉，惠只有营养食品。」

没想到她的语气如此认真。我自认的帅哥声线被当成相扑力士，甚至连最后的笑话都冷掉了。大受打击。

算了，毕竟昨天才刚认识，首先得增进情谊才行。

「话说回来，山田小姐。」

「我是惠。」

「那么……小惠惠？」

「小惠……嗯，什么事？」

瞬时一道闪光窜过我全身。

她的表情十分贫乏。无论是昨晚还是现在，总是像机器人一样维持一贯表情。

不过！就在我叫她小惠惠后，她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不知为何用力紧抿双唇恢复原本的表情，不过没能隐藏松懈的笑容。也就是说！她刚刚笑了！

……不行，现在可不能兴奋起来，要等到我们感情变得更好才行。我要忍住。

我在心里深吸一口气，重启对话。先从闲聊开始吧。

「那么重新来过。小惠惠，你怎么出来了？」

「……因为，很热。」

「这样啊。外面很凉吧？甚至有点冷。小惠惠，你穿这么薄没问题吗？」

「习惯了，没事。」

她的右手抓着左臂，微微低下头。

「……抱歉，撒了谎。」

「啊哈哈，果然觉得很冷吗？我借你外套吧？」

「不是的，不是……这件事。」

什么意思？我感到疑惑，她便小声开口：

「……你会笑惠吗？」

「不，我不会笑你。」

我微笑回应。她转动着脚踝，一脸害羞地说明：

「畅聊了，一整晚……惠，怕你生气跑回家了……」

呜哇！好可……好可爱喔喔喔喔喔喔！

……啊，真是危险。我用了MP（还能回复的力量）辛苦忍了下来，差点失去理智。这是什么破坏力啊！这是什么可爱的生物！

我「啪」拍了自己的双颊。小爱！你闹过头了喔！

我可不是来玩的。现在来个认真的问题改变气氛吧。

「你说一句『爆裂魔法』来听听。」

「……为何？」

「抱歉，我说错话了。你等我一下喔。」

我背向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再次「啪」拍了拍自己的脸，集中注意力。

我转过身，隐约感觉她似乎露出在看可疑人士的眼神，不过我决定暂时忘记这回事。

「那个……怎么说好呢？」

我决定留下来是因为想要了解她。

那蕴含深不见底的热情与执念的笔记，让我一见钟情。

那份情感又因为听了她整晚的谈话更加成长膨胀。

不过要我这么直接说会有点害羞。

「爱，你的运气很好。」

正当我思索用字遣词时，她先开口了。

我稍微放低视线，看见矮我一颗头的小惠惠面无表情地仰视我。我想这个表情大概是她自然的模样吧。虽然运动服套白袍的打扮已经看惯了，这个表情还是让我有些不适应。被这样静静望着，让我莫名感到紧张。

「那个……我的运气好是什么意思？」

我挤出笑容询问。

「惠的研究，再过不久，就要结束了。」

她如此说道，整张脸只有嘴在动作。

「你或许，也看得到那个瞬间。」

依然面无表情，不过声音很是得意。我想她一定是对自己的研究很有自信吧。

「……你要……留下来吗？」

她的视线看往斜下方说道，表现出和上一秒截然不同的不安态度。也许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她搞不好心里陷入一片骚动……这是怎样？也太可爱了。

「怎么办好呢？我还有工作呢。」

我故意表现出烦恼的模样。人就是会忍不住欺负可爱的孩子。

「……是吗？那么，这也没办法。」

咦！这么干脆就放弃了！

「等等、等等！说笑的！我是开玩笑的！」

小惠惠转身，我小跑步到她面前开口：

「让我看看你的研究吧。」

「……可以啊。」

她撇开了头，用稍微别扭的声音回应。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要等感情更好一点再开玩笑。

「要现在，就开始吗？」

她催促着要开始研究。真强。明明昨晚都没睡，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疲惫。

「在那之前，我可以借一下浴室吗？想暖暖身子。」

「没有喔。」

「……咦？」

我感觉时间有一瞬的停滞。

她刚刚说什么？没有……浴室？

「电视呢？」

「没有喔。」

「收音机呢？」

「没有喔。」

「路上也没有什么汽车？」（注：引用日本歌手吉几三〈我们要去东京〉歌词）

「……没有喔？」

不要！我不想待在这种村庄！

「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有点慌了。小惠惠，你平常都去哪里洗澡？」

「附近的温泉。」

「温泉！好厉害！我们一起去吧！」

「不去。」

「不，小惠惠应该要去泡一下温泉。」

「为何？」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泡。我觉得如果说出真心话会被她拒绝，于是想了个像样的借口来说服她。

「接下来我们要在一起度过好几天，应该要增进情谊才是。」

「……增进情谊？」

啊！啊，不行……好像行不通。她露出了「那样有什么好处？」的反应。

「我、我们感情变好之后，进行讨论的时候会更有效率。」

我努力加上这一句。

她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思考了五秒左右后回答我：

「只有，今天喔。」

万岁！小爱大胜利！

＊　　　＊　　　＊

附近。听到这句话，大家会想像多远的距离呢？

以我的基准来看，步行十分钟就是极限了。不过对她来说，是十公里。

就像有人突然告诉自己「呵呵呵，一光年是时间不是距离喔」的感觉。

「我要永远住在这里。」

超越极限的步行后，我们终于抵达了温泉。

在温暖的泉水包覆下，我抱着膝盖这么说。

「不行。三十分钟左右，就要出去。」

坐在身旁的小惠惠说出了没血没泪的话。

太奇怪了。她明明和我一起长途跋涉，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疲惫。

「回程我走得了吗……」

我一边揉着肿胀的腿，一边喃喃自语。

「这里，姑且有公车喔。」

「是喔～～有公车……有公车吗！咦？那为什么要走路？」

「用走的，免费。」

「不然我付两人分车钱吧，回程坐公车好吗？」

我有点心急地提议，她则一脸讶异看着我。

「……爱，你是有钱人？」

嗯？公车的车资应该两百圆左右吧？

我感到些许不安，不过若能规避那段步行距离，就算要多付一点也无妨。

「我也不是能用钱毫不手软……小惠惠才是，神崎先生没有给你钱吗？」

「……没有。」

她用阴郁的声音说：

「惠……完全，没有钱。」

我好像踩到她的地雷了？

「我、我好久没有泡这么宽敞的浴池了。」

我换了个开朗的话题。

平日上午，除我们之外不见其他客人的踪影。

这原本就宽阔的浴池现在处于包场状态，实在令人心情愉悦。

「小惠惠，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她靠着水较浅的浴槽边缘坐下，将长发放到外侧。

这是半身浴吗？总之她看起来相当熟练，于是我提出这样的问题。但小惠惠带着阴沉的氛围低下了头。

「……偶尔，才来。」

「……我来出今天的温泉费吧？」

我委婉提议，低头的她用非比寻常的速度猛然抬头望向我。

「……爱，你是某公司的，社长吗？」

小惠惠的金钱概念真可爱。若付个一千圆左右就能获得这种感动，还真是划算。

「毕竟我要暂时借住在这里，就当作是房租吧。」

「……需要惠，帮你搓背吗？」

「好哇！我们来互相搓背吧！」

于是我走出浴槽，坐到淋浴区的镜子前。

挺直后背，闭上双眼。

我感应到身后传来的气息，几秒后，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背。

「咦？小惠惠，你只用手？」

「机会难得，惠，帮你上课。」

上什么课？正当我感到疑惑时，她的指尖由上往下抚摸我的背。

「你知道，惠正在摸哪里吗？」

「嗯，我感觉得到。」

「为何？为什么感觉得到？理解这一点就是研究的第一步，所以惠进行了调查。」

接着她用手边搓我的背边开始说明：

「皮肤的内侧有感觉受体，感觉受体会将物理刺激转变为电位讯号，并透过神经回路传达给脑。这个电位讯号是遵循某种规则产生，而且很有可能包含了位置、温度、硬度等等情报，若不是这样的话，人没有办法认知自己被触碰的位置。那么，所谓的规则又是什么？」

她的说话方式和平时不同，十分顺畅。

我忍着背后搔痒的触感，专心听她说明。

「惠不断重复测定，虽然获取的情报中包含许多杂讯，不过只要不断重复测试后求出平均值，就能够知道相对下较为纯粹的讯号。接下来再把位置、硬度、温度等情报作为依变项，将从全身上下获得的讯号用深度学习进行回归分析。最后，惠找到了几项规则。」

感觉好像很厉害！尽管我听不太懂，但好像很厉害！

正当脑中浮现小学生等级的感想时，她将掌心贴上我的背。

「人类的身体非常不可思议，那么复杂的讯号也能一瞬间就处理完毕。」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她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呢？看不到她的脸让我觉得有点遗憾。

「爱的背，真是宽阔。」

然后她说出让少女微妙高兴不起来的台词。

「惠，各方面都很娇小。好羡慕。」

她边用水冲洗我的背边说：

「剪短头发，看起来，会比较成熟吗？」

「嗯～～不知道耶。」

我个人觉得剪掉有点可惜，因为她那头黑色长发非常漂亮。

「小惠惠，你想要看起来成熟一点吗？」

「……孩童价。」

「嗯？什么意思？」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收孩童价。」

我听见转动水龙头开关的声音后，水声停止了。

然后在一片安静后，她用带有回音的声音说道：

「……屈辱。」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应该不能笑出来吧？该怎么办好呢……

「接下来轮到我帮你搓背！快坐下快坐下！」

我转头提议。小惠惠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盯着我身上的某部位。

「真大。」

「是、是吗？」

这是很一般的尺寸喔。这种谦虚的话感觉会刺激到她的自卑情结，于是我闭上了嘴。

「可以，摸摸看吗？」

「……可以啊！」

我思考一瞬后，双手扠腰挺起了胸。

我忍着脸颊的抽搐，等待了数秒后，她小巧的手怯怯地摸了过来。

「喔……不可思议的触感。」

她就这样沉默地揉揉捏捏……我忽然生出一股母爱。有种被好奇的小孩子触碰的感觉。

虽然我很欢迎女孩子之间的肢体接触，不过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

「满足了。」

最后她一脸满意地放开手。

……真奇怪，明明应该是更加令人兴奋的事件才对啊。果然有哪里不太对。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

「咦？惠，没有地方，值得摸喔？」

「嘿嘿嘿，才没有那回事呢！」

我硬是炒热了气氛，展开我的肢体接触。

「别……！爱！好痒喔！」

「嘿嘿嘿，小惠惠真是敏感～～」

就是这个！就是这种的！我追求的就是这种反应！

之后我们澈底享受了一番肢体接触！

＊　　　＊　　　＊

「爱，真是变态。」

洗完澡后，小惠惠用不悦的声音说道。

「……我在反省了。」

我们现在刚到公车站牌。看了看时刻表，距离下一班公车还有大约两个钟头。

我想起温泉设施内有餐厅，便提议一起吃午餐。

我们用手机拍下时刻表后回到温泉设施，看向菜单。

可乐饼两个四百圆。正当我觉得有点贵时，便看见上头写着使用了黑毛和牛。感觉好厉害。其他还有拉面，要六百圆……啊，有猪排咖喱。我最近好像没怎么吃到咖喱，不过一个人吃好像有点多……唔～～要选哪个呢？

「小惠惠，你要吃什么？」

「惠，不吃。」

「钱的问题就包在我身上吧。」

「爱……你是石油王吗？」

哇啊！我的等级好像一下子提升很多。

「还是，算了。不好意思。」

「不然点个猪排咖喱对半分？我一个人吃不完，帮我一起吃吧。」

「惠应该，吃不到一半。」

「只要吃你吃得了的部分就好，如何？」

「……知道了。谢谢你。」

「不，要道谢的人是我才对。谢谢你。」

点完餐后，我们随意找张桌子坐了下来。

「温泉很舒服吧？」

「是啊。」

我随意开始闲聊，小惠惠则表现出坐立难安的模样点点头。

「怎么了？你要上厕所的话不用介意我。」

「……不是的。」

小惠惠摇了摇头，视线一边四处游移一边说道：

「……惠，很久，没和别人，一起吃饭。」

原来如此，她在紧张吗？

「那么你来告诉我人工智慧的事情吧。」

「……为何？」

「你刚刚不也教了我很多吗？那叫什么？训练数据、深度学习、回归分析之类的？」

她在进行说明的时候会变得滔滔不绝，因此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提起这个话题。

「毕竟我没有用过那个……深度学习？实在没什么概念……所以你来教我吧。」

「……嗯，好啊。」

不出所料，小惠惠点头同意。她在谈论关于研究的事情时用字总是非常艰深，这方面却很孩子气。

「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

（插图005）

她稍微低下视线说道。表情一如往常贫乏，不过我觉得自己似乎开始能看出那微妙的变化了。她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些雀跃。应该。恐怕。一定。

「深度学习，就是有很多隐藏层的人工智慧。」

「……隐藏层？」

「在现代研究中被称为人工智慧的演算法，基本上由输入层、隐藏层、输出层构成。」

「……原来如此？」

「比如说，现在要用身高和体重求肥胖率。」

「嗯嗯嗯。」

「将身高和体重作为输入层，隐藏层则有随机数值。若用乘法计算会怎么样呢？」

「唔唔……等我一下喔。」

我认真思考起来。这阵子老是在进行左右对调可能会引发战争的乘法，必须先切换思考模式才能进行普通的乘法。

「毕竟是和随机值相乘，到头来得出的也是随机的数值？」

「对。最后随机数值就会来到输出层。我们可以透过求出其值和训练数据的误差来更新隐藏层的数值，使误差缩小。只要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理论上就能让误差降至零。以上就是人工智慧的基本……喔。」

「原来如此，好聪明！」

「嗯，很聪明。」

看到我点头，小惠惠微微露出笑容。

「惠要……继续喽？」

「嗯，快告诉我吧！」

接着她一边掺杂各种学问，一边对我进行深度说明。

听到人工智慧这个词时，我脑中最先浮现的是动漫等等虚构作品。出现在架空世界的人工智慧，有很高的机率会暴走并和人类对立，又或是和人类坠入情网。但今天小惠惠教我的人工智慧是更加机械性的存在。

人工智慧具备「学习」与「预测」这两个过程。学习是将「这个身高配上这个体重的话，肥胖率是X喔」告诉人工智慧。预测则是让人工智慧预测「这个身高配上这个体重的话，肥胖率是X」。两边都如同字面意思。虽然说明中有很多专业术语让人感到混乱，不过AI做的事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不过，人工智慧只能办到「预测」。至于要使用这项预测去做什么，就看开发者了。再者，若想提高预测性能，似乎需要搜集高品质的优良资料，并思考适当的隐藏层构造。若其中一方达不到标准便会失败。听起来非常辛苦，不过也正是这一点让人觉得有趣。

聊着聊着时间就这样过去，猪排咖喱上桌了。

「小惠惠，你大概要吃多少？」

「一点点，就好了。」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不紧张了。

我品着小小的成就感，拿起盘子分了三成左右给她。

「来，请用。」

「谢谢你。」

小惠惠瞥了下小盘子，然后看向我。

她没有动筷，只是静静望着我。

……怎么了？啊……该不会！

「来，啊～～嗯。」

我舀了一点咖喱伸出手。

小惠惠眨了眨眼，张口吃下。

哇……哇！好可爱。再一次再一次！

「不是的。」

小惠惠拒绝了第二次的喂食。

我失落地将汤匙放回盘里。

「爱，先吃。」

我稍微深入解读这句话。她应该会等我吃完，接着观察我的情况，如果我还吃不够的话就会让出自己那分吧……真是好孩子！我对她的好感度差不多要破表了！

「不然小惠惠喂我。」

「……为何？」

「这是人之常理。来，啊～～嗯。」

我凑近了脸，用指尖轻点嘴边示意。

小惠惠露出犹豫的神情后，怯生生地将汤匙放入我的口中。

「嗯～～呼～～好吃一百倍！」

真的好好吃。要我每天这么吃可能都不会腻！

「换我。张开嘴。」

我笑眯眯地伸出汤匙，小惠惠则在左顾右盼后，害羞得低下头。

「……别这样。」

「咦──为什么？」

要问理由的话，其实我有头绪。周遭的客人们从第一口开始便用「哎呀哎呀」的眼神看过来。老实说有点小害羞，不过小爱可不会因为这点程度退缩！

「来，小惠惠，要冷掉了喔。」

「……我们，正常吃吧。」

嗯──这个态度看来，应该是真的很不情愿吧？

好，就此打住吧。小爱是懂得看脸色的成熟女性……应该。

「那么重新来过……嗯，我要开动了。」

「……开动了。」

双手合十后我们再次动起汤匙。这次小惠惠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她用小巧的手和嘴努力用餐的模样好可爱。

我感到身体心灵都被营养填满，好好享受了一番久违的咖喱。

＊　　　＊　　　＊

回程的公车上，我静静望着窗外。

远远看过去，只有一片山景。不过道路附近意外座落着许多住宅，没有住宅的地方则是一片辽阔田园。一开始以为自己误入未开发之地而感到害怕，不过这里的居民似乎比我想像中还要多。

原来是个清净悠闲的地方啊。我一边想着，一边将视线转回车内。

坐在旁边的小惠惠，正用世纪末还会「啊打打！」的人都会感到震惊的速度敲着智慧型手机。（注：「啊打打！」是漫画作品《北斗之拳》中出招的叫喊声）

刚搭上公车，小惠惠突然问我：「你有可以写笔记的东西吗？」我打开手机的备忘录递过去，她便迅速开始打字。大概是想到了研究相关的点子吧。

她专注到我无法搭话。望着她打字的模样，我想起自己决定要和她一起生活的理由。

……真危险，我差点沉溺于晒恩爱而忘记了。

我轻轻「啪」拍了拍脸颊，再度看向窗外。

……为什么她要在这种地方做研究呢？

几小时才会来一班公车，光洗澡就要花上半天的地方。

都市应该会比较便利。我考虑过这里是她老家的可能性，却不见她家人的影子。

……她的研究进行了多久呢？

我想起贴在房间的笔记，以及她流畅为我做说明的模样。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有办法像她一样对自己的研究侃侃而谈吗？就算将所有的研究资料收集起来，我有办法写出那种能填满墙壁和天花板的笔记吗？

绝对不可能。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光是想像她至今为止的日子，我的胸口便一阵火热。

若她是个疯狂的人，我大概不会有任何想法吧。但她是很普通的人。撇除优秀的专业，和我没什么两样。对自己娇小的身材感到自卑，对于千圆程度的请客感到不好意思，平时明明不太会说话，遇到擅长的领域却能滔滔不绝。这真的是随处可遇的平凡女孩。

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对研究怀抱着不得了的热情与执念。

这是我无法模仿的。即使找到了某个梦想，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出像她这样的行动。

梦想是闪闪发亮、令人憧憬的存在。那一定是因为追梦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梦想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得愈来愈遥不可及。因为人们逐渐了解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有哪些，做不到的事情又有哪些。

比如金钱上的不安。说来老套，不过单靠梦想是无法填饱肚子的。

她是从哪里获得资金的呢？

比如能力上的不安。无论再怎么有热诚，人都有合不合适的问题。

她有什么认为自己绝对能成功的根据吗？

若她是年幼的孩童，便不会怀抱这种疑虑，因为不管再怎么失败，都会有大人来帮助自己。但大人的挑战不同，不会有人伸出援手，一切责任都在自己身上。所以我才会感到好奇，也想了解她的想法。

为什么她会开始进行研究呢？

是什么样的经历，有什么样的想法，支持着她继续独自一人进行研究？

那双眼中究竟映照出什么样的世界呢？

若她心中怀抱着某些不安──又为什么仍然敢于挑战？

我不经意地望向她的侧脸。靠走道座位的她，看着和我反方向的窗户。

……打完笔记了吗？

我才刚这么想，她的身体便转向我并伸出了手。

她怎么突然伸手？我吓了一跳，不过看来她好像是按了下车铃。

不久后，我们便下了车。

「爱，快点。」

路上小惠惠催促了我好几次。

她一定是想到了好点子，想要快点进行实验吧。

……哎呀哎呀，真是可爱呢。呵呵，我也曾有过像这样精力旺盛到处奔波的时期──不，我现在也跑得动喔？只是膝盖稍微有点抖而已。

「等等等等～～」

我一边发出闪亮亮又兴奋奋的声音，小跑步追上那娇小的背影。

一望无际的蓝天。都市里看不见的田园风景。摇曳在风中的树木声响。

我一边忍着膝盖的疼痛，一边带着笑容跑过这理想中的田园小径。

＊　　　＊　　　＊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小爱。

缺乏运动的小爱和并非前者的小爱。

真想要变成可以轻松跑完一公里的小爱啊……

我在百感交集之中回到小惠惠的房间。

坐在地上，膝盖有种彷佛中了一箭的感觉。我朝小惠惠面向电脑的背影盯了一阵子。

……她会花很多时间吗？

我们回到房间已经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吧？她看起来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惊为天人的专注力，还有看来难以搭话的氛围。

……好，来看看她的笔记吧。第一张是在桌子附近……不就在小惠惠旁边吗？

我犹豫一下后，消除自己的气息站起来。

现在的她应该专心到有人站在旁边也不会被影响……吧。

我悄悄站到她身边，瞥了一眼。

……她的专注力果然不得了，和在温泉的时候判若两人。

总之，即使我站在身边似乎也不成问题。于是我放心地读起她的笔记。

……嗯，完全看不懂。

内容几乎等同于论文。自大学做完毕业研究以后，我就没读过这种文章了。

那是张普通的A4纸，只有单面文字，字数大概一千都不到。

即使如此，内容依然密集到我刚读几秒就会感到头痛。

我莫名回过头，看向散落在房间里的笔记。

这些……我若想全部读懂，要花几年呢？

小惠惠说过，再过不久研究就要结束了。

是我先读懂？她的研究先结束？抑或是时限先到？

没错，我有所谓的时限。不如说我早已超时了。我在工作突然剧增的状况下抛下一切跑来这里，被留下的小健大概已经发出尖叫了吧。

……最多只能留一星期，回去后再好好向他道歉吧。

对不起。我在心中轻喃，再次瞪起了笔记。

「……为何？」

从下方传来声音。我看了过去，发现小惠惠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怎么了？」

「……失败了。」

她看起来非常失落。应该是测试回程想到的点子后，得出的结果却和想像中有出入吧。

「……惠要睡了。」

她闹别扭了。单看这个模样，她的行为和外貌相符，跟小学生一样可爱。

「你不用铺床吗？」

「……不。」

简短的回答。不知道是没有棉被，还是她不想要动……我想大概两种都是吧。

「我可以躺你旁边吗？」

「……可以。」

获得许可后我躺到她的身旁。这样一想，我们从昨晚开始就没阖过眼。虽然外面还很明亮，不过身上残留着步行十公里的疲劳，我似乎闭上眼就能秒睡。

「这个是地板？还是什么？」

触感莫名蓬松又柔软。

「…………」

均匀的呼吸声代替回答传了过来。

「晚安。」

我打声招呼后闭上眼睛。

睡意立刻变强──不行，好冷，超级冷。

我抱着肩膀直起身。司机先生帮我准备的衣服是跟小惠惠一样的运动服和白袍。呵呵，他特地帮我们准备了成对的衣服呀。这种想法只维持了一下下，现在的我非常寒冷。她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

「……很温暖，很温暖，很温暖。」

我闭上眼催眠自己。不要紧，我们都一样是人，不久后应该就会适应了。

几分钟后我真的适应了一点点。肌肤还有凉意，但只要继续闭着眼应该就会睡着。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不久。

「……小惠惠？」

我的手臂被抱住了。她看起来睡得很沉……难道有抱东西睡觉的习惯吗？

「……这样啊，眷恋人的温度吗？」

真可爱，而且好温暖。我朝行李伸出空着的手，一边注意不惊醒她，一边抓住备用的白袍轻轻盖了上来。杯水车薪，不过应该有点保暖效果。

「……为什么会穿白袍呢？」

白袍对研究学者来说是心灵的盔甲，虽然我有在动画里听过这种台词……算了。

「……晚安。」

我再次打了声招呼，然后小惠惠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开口：

「──等等。」

「是的，什么事？」

「……」

没有回应。咦？刚刚小惠惠有说话吧……是梦话吗？

我静静望着她，看起来没有醒着的迹象。似乎真的是梦话。

「真可爱……黑眼圈很严重就是了。」

宛如天使般的睡颜上，不健康的黑眼圈格外醒目。她平时没怎么睡吧。

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移开视线。

接着仰望上方，贴于天花板的无数笔记映入眼帘。

「……再认真点读读看好了。」

我想了解她。而能了解她的提示，或许就记述在笔记里。

「……不，现在先睡觉吧，起床后再努力。将一切托付给未来的自己。」

＊　　　＊　　　＊

我醒了。那瞬间我便察觉到……没错，那令世界也为之颤栗的肌肉酸痛。

「……该死～～」

真想诅咒过去那个缺乏运动的自己。我在心中发誓今后要做最低限度的运动。

「爱，醒了？」

我转向发声处。

电脑前，小惠惠单手持马克杯看向我这边。

「……早安？」

「嗯，早安，小惠惠。你在喝什么？」

「咖啡欧蕾。」

真可爱。

「我也想喝。啊，在那之前我想先刷牙。洗脸台……应该有水龙头吧？」

「这边。」

她带我来的地方不出所料没有洗脸台，不过有水龙头。

我装备上司机先生帮我准备的牙刷、杯子、毛巾，开始与冷水搏斗。

然后捧着温暖的咖啡欧蕾回到房间。

我看了下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早上六点左右。

……咦？日期变了！也就是说，我睡了超级无敌久？唔……算了吧。

「小惠惠，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雪耻。这次，惠会赢的。」

「这样啊，加油。」

「……嗯。」

看来对她来说，研究宛如战争。我对着小小的战士竖起大拇指……这下可闲了。

……来读读笔记吧。

毕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我稍微鼓起干劲来面对笔记。

……唔哇～～果然很需要专业知识。

「小惠惠，我可以问问题吗？」

「可以。怎么了？」

我抱着会被拒绝的觉悟开口，结果立刻得到回应。果然很难保持那个专注模式吧。

于是我也再次研究起来。

我研究笔记，偶尔问些问题，然后继续阅读笔记。

小惠惠进行实验，偶尔闹闹别扭，接着又继续做实验。

我们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太阳下山。

做的事情十分单调，体感时间却快得吓人。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很专心在阅读笔记。

最初因为内容太艰深导致我头很痛，不过随着不断的一问一答，我逐渐加深理解，从某个瞬间开始阅读速度一口气变快。笔记上写着宛如长篇小说般的故事。

上头例举了各种点子，全部试验过，全部失败。接着重复了好几次后，终于有一次是成功的。

明明只是这样而已，我却像在看有趣动画一样感到兴奋。

当时写下笔记的她以及现在阅读这些笔记的我，知识量应该没什么太大差距。她却能够像在沙漠中找到一颗沙粒般，不断有新的发现，并一点一滴得出结果。

若仅撷取出得到结果那瞬间的点子，会让看的人只能以天才形容。不过笔记上记述了所有过程，因此可以得知她的思考并非是在某个瞬间突飞猛进，也能知道这个结果是必然的。

她的研究经过数以万计的挑战与失败。

在那尽头是唯一奇迹似的成功。

这并非易事。一般来说，若拼命想出的点子被否定，便会感到挫折。

但是她没有放弃。

她真的好厉害。我打从心底尊敬她。

不过在这之上更感到颤栗。

这个研究并不是抱持梦想、喜欢这种等级的动力能坚持下去的。

全心全力。她为这个研究献上了身体、心灵和精神力，即她拥有的一切能力。

我看向小惠惠，她现在似乎在确认实验结果。四个萤幕呈现出一个彩色的图像，她认真注视着影像，简直要把萤幕看出一个洞来。

现在的我也多少能理解图像的含意。

她很重视「重现率」这个指标。

那是她使用独特算式计算出来的数值，代表虚拟触觉和现实触觉的相近程度。

现在画面的其中一部分出现98·053％这个数字。那大概就是重现率。

剩下约2％。若照普通认知来看，这样的数值感觉只是误差程度，不过重现率的数值显示到小数点后三位。也就是说，连0·001这种小小数值的变化都有其意义。这么一想，剩下的2％也是，若想增进性能品质，应该非常困难。但是她却说过，再过不久研究就要结束。

……我看得到结束的瞬间吗？

期待在我胸口膨胀，我已经完全变成这个研究的粉丝了。

一般来说，若遇到某些失败便会受到打击。愈是认真参与，受到的打击便愈大。

所以全数点子都遭否定后，她受到的打击肯定是难以想像的巨大。

我在一切被全盘否定后，没能东山再起。

我害怕失败。当想要进行什么新挑战时，仍会无法克制地想起过去发生的事。

我再也不想经历那种辛酸，但是这一点……应该不只有我体验过。

就像学走路必定会跌倒，想要挑战必定会经历失败。

即使有程度之差，无论是谁应该都会害怕失败。

只不过无论再怎么遭遇打击，依旧有人继续坚持挑战。

我现在不断阅读的笔记正是这样的体现。无论点子再怎么遭否定，她也绝对没有放弃。

难道她的双脚都不会因恐惧而颤抖吗？难道她的脑袋都不会陷入一片空白吗？

为什么……在一切都被否定后，她仍然能够向前迈进呢？

我想知道。我渴望那个答案，渴望到无以复加。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变成那样。

「──爱，你现在，有空吗？」

她突然询问我。

「嗯，怎么了？」

我一面在心里感到讶异地回答，而她面向萤幕开口：

「爱，你遇到瓶颈时，会怎么办？」

「唔……大概是看动画吧？」

「……为何？」

这之间有几秒的空档。

她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呆滞。

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看得出来她相当讶异。

我挺起胸膛自豪地说：

「因为看动画能让我获得勇气。」

「……是吗？」

她缓缓垂下眼，喃喃说道。

「……这样啊。」

隔一段时间后，她再次轻喃。这次还叹了口气。

接着视线转回萤幕，重启作业。

……是我的错觉吗？她看起来好像有些奇怪。

「小惠惠，差不多了，要不要来吃饭？」

「……还不用。」

「可是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耶。休息一下吧？」

「……惠，没事。」

「不吃点东西效率反而会变差喔？」

我努力用开朗的声音开口。

哒！传来一声用力敲击Enter键的声响，然后她看向我。

……糟糕，我惹她生气了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

她跪在地板，从桌子下方拿出一个瓦楞纸箱。

「请用。」

「……谢、谢谢。」

瓦楞纸箱中装着大量的营养食品。

小惠惠粗鲁地抓了一包来吃，视线没有离开萤幕。

我察觉到一点讨厌的氛围。

得不到顺心的结果而绷紧神经很正常，就算是我也会迁怒别人。

不过现在这种气氛，感觉是更加危险的类型。

……帮她泡杯甜甜的咖啡欧蕾，不知道她的心情会不会好一点？不，现在搭话会造成反效果吧。

「爱，笔记，怎么样了？」

没想到反而是我被问问题。她看着我开口，仍然带着某种危险的感觉。

「有没有，什么，问题？」

「……呃──不要紧，目前很顺利！」

我挤出笑容回应。

「……是吗？」

她低下头，然后关掉萤幕。

「小惠惠？」

她没有回应，只是坐在原地，接着躺下。

「……睡了。」

「呃……嗯，晚安。」

我一边回答她，一边感到一股强烈的异样感。

她应该……只是累了吧？

醒来以后一定就会恢复精神了。然而我这乐观的猜想却被狠狠背叛。

＊　　　＊　　　＊

她睡着后，我继续忘我地阅读笔记。

泡温泉时教我的知识。训练数据、深度学习、回归分析之类的东西。

因为单字听起来很酷，我还有印象，不过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元素。

这项研究的终点，就是完成一个算式。

比如说，她在温泉触碰了我的背。当她赤手贴上来的瞬间，我便能理解这一点。

为什么？一定是因为我的体内产生了某些变化。但具体来说究竟是发生什么变化？

她用非常单纯的方式去思考。

如果能够感知到被触碰的位置，传到脑部的讯号里应该至少包含了位置情报。

所以她不断重复测试。

透过不断给自己的身体刺激，锁定了和位置情报相关的讯号。

接下来她改变温度做了同样的测试。再来则是硬度，然后是强度。她不断重复实验，次数简直要令人晕厥，最终找到了产生触觉的算式。

这个算式中包含各式各样的常数。

最有名的常数应该是圆周率吧？其他还有亚佛加厥常数、重力加速度等等，在这世上若要将「某种东西」以算式的形式表现出来，大多时候都会出现常数。

好了，那么关于产生人类触觉算式的常数是什么？

这种东西没人知道。这世上仅有一人──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知道。

「……好厉害。」

若只有一个常数，这个研究肯定早就结束了吧。

然而其中有数个常数，而且存在一方有变化，另一方也会随之变化的关系。

这是一个像要解开复杂的联立方程式般，连电脑都会陷入苦战的问题。

我认为这是在一般情况下，必须花上好几百年才能解开的研究主题。

也就是每个时代的天才们不断经历一点点小发现，一直到最后才能迎来完结的研究。

她却只身一人想要完成这样的研究。

「……好厉害。」

不知道已经重复了这句话几次。我比昨天还要热衷于阅读笔记。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笔记。

「……嗯？这是什么？」

上面写的只是单纯的感想，记述了先前笔记中从来没出现过的，她的心声。

这并不奇怪，所以一开始只觉得难得看到她表露情感。但是写上感想的比例愈来愈高，且内容逐渐变得像在悲鸣。

「这是……什么？」

──我不懂为什么行不通。

──没有时间了。

──这个也不行。我受够了。

──再这样下去会来不及。

──我不想消失。

「你已经，读到这里了啊。」

（插图006）

我吓得简直要跳起来，然后转过头。

她站在我的背后。

双眼无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感，静静注视着我。

「惠的研究，怎么样？」

她的声音沙哑。我想不到任何回答。

「有什么，问题吗？」

熟悉的话语。这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问题吧，我能明白这一点。

但却完全想像不出她渴求的答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爱，你很聪明。」

「没有……那回事。」

拼命挤出的却是熟悉的谦逊之词。

──这是最糟糕的失言。

「那么，惠……又算什么？」

「什么……是指？」

「不聪明的爱，一下子就能理解研究。那么在做研究的惠，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饱含愤怒。闻言，我想起神崎先生说过的话。

──优秀之人的谦虚，对凡人可是侮辱。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情急之下的赔罪最后没能说完。

她紧紧抿着唇，双眼浮出斗大的泪珠。

我只能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于是战战兢兢地转过视线。

她的脚边有个瓦楞纸箱，里面装着黑色的衣服。

「这是，一件式的触觉装置。」

如此说道的她没有抹去脸上的泪痕。

「惠的研究，仅限于手。这是，全身。」

她的声音没有透出任何感情。

「重现率，很低。惠，比较厉害。」

然而双眼又接连不断地流下泪水。

「但是，这又能维持到何时？」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研究，唯有第一，才能留名。」

她环抱自己的小小双手再度颤抖起来。

「要是有人，先完成研究……惠，一无所有。」

接着用彷佛要刺进胸口深处的声音说道：

「……不要。不想消失。惠不想消失啊。」

我脑中一片空白。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没想过她心中蕴藏着如此庞大的情感……不过仔细想想，过去似乎也出现过几个预兆。

谁看得出来？要像这样将错就错很简单，把自己当成坏人并懊悔又更加简单。

但是这么做毫无意义，只是在逃避她而已。

我绞尽脑汁，却想不到任何话语。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是奇怪。当补习班老师的时候，我说过无数次神气的话，现在却一句话都挤不出来。一开口，脑袋就会像机械关上电源那样呈一片空白。

因为现在的状况是由于我的失言──我的失败导致的。

我有可能又会因为无心的话伤她更深。

这一点让我无比害怕，于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爱，若是你的话，知道答案吗？」

我的身体震了一下。

「……什么？」

我发出连自己都觉得丢脸的声音。

接着她将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上头写着一个算式。

我看过好几次相似的算式。

「这个算式的常数……你知道答案吗？」

这无心的一句话又加剧我的紧张，让我甚至无法顺畅呼吸。

她逼迫沉默不语的我做出选择。

这个状况下能想到的行动有三。

说知道并解开常数，说不知道并露出微妙的表情，或是贯彻沉默到底。

假如我选了其中一个，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我脑中浮现无数个选项后又消失。

一个选项之后还跟着更多选项，在那之后又有更多选项。面对无限分歧的未来，我的思绪最终像用光记忆体的电脑般当机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种时候如果是小健会怎么做？如果是百合……如果是神崎先生的话，会怎么做呢？

我……原本想做什么？

我在寻找梦想。为此，我去和各种人聊天。

然后开始想去了解拥有梦想的人们，我也想见识一下他们眼中的世界。

我想要能让我热衷其中的目标。就像故事的主角一样，我想要有一个能够全心全力去挑战的目标。

但是我无意识中感到害怕。我在人生中最努力，甚至让我敢自信满满地说没有办法拿出超越这之上努力的心血，被轻易夺走了。我的一切全都被否认，当时的感情直到现在也紧紧揪住我的心。

即使如此我还是看到了，那些在一切被否定后，仍然没有放弃的人们。

实在太耀眼了，我憧憬着那个样子。但是我，现在这个瞬间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是算了，没什么。」

小惠惠将手收回。这个行动宣告时间到了。

我还没有整理好思绪，只能在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

我放开她的手，「啪」拍了拍双颊。

「……再等我一下下。」

要是就此退让，一定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要是此刻逃避，一定只能永远停留在憧憬。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那样。

光是祈祷什么都不会改变。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抓住机会。

我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我对这个选择没有信心。我没有自信，有可能会失败。脑中一直浮现不好的画面。即使如此，我仍下定决心。

从此刻开始，我要开始挑战。

我要让只会祈求的时间终结在这个瞬间。

「若展开这个算式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靠近她一步后开口：

「还差一点了，对吧？」

这个研究再过不久就要结束，她曾这么说过。

「来算吧！从现在开始两个人一起完成吧。完成之前我不会回去的。」

我心中充满几乎快要呕吐的巨大不安，说出这句话。

她没有马上回应，而是露出讶异的神情看向我。

「……不可以？」

我露出掩饰般的笑容，交由她来判断。

我真是没用，最后的最后还使出卑鄙的手段。

她一定不会拒绝我的提议。我打造出这样的状况后，才将最终判断交付到她手上。

其实我很想像故事的主角那样说「包在我身上」，但我没有那种力量。我没有办法承受她的一切并完美解决，而且她应该也不期望这种事发生。

所以，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没关系，我希望她能分我一点梦想。

我对她一见钟情。透过阅读笔记，我了解到她是多么努力在进行研究。

我希望她能获得回报。我无法容忍这份努力在某天轻而易举地消失。

山田惠小姐。拥有小学生一般的外貌、长长的黑发，特征是眼下黑眼圈的女性。

对娇小的身材怀着自卑情结，平常明明不擅言辞，说起自己的研究却又侃侃而谈。

表情贫乏，说话时除了嘴巴以外几乎不会动。

因此每当我偶然撞见她的笑容，胸口都会不禁怦然心动。

而这样的她正流着泪水。

我挑战的理由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不可以。」

最终她回答了我。

接着用袖子擦掉泪水，大大吸了一口气后，她用强而有力的眼神望着我。

「可以。是爱的话，惠愿意。」

于是两人的挑战开始了。

变数，是将某些要素置换成X和Y之类的文字。由于要素的数量在这种时候不设限，所以将算式变回置换前的状态后，原本干净的算式便会转变成庞大而复杂的算式。

一开始她给我看的是仅仅一行的简单算式。

但将其展开后，即使用上整张A4纸也不够写。

我们一张接着一张叠上，最终横纵均三公尺的地面实在无法容纳这样的量。

即使贴到墙上也不够，我们甚至用上了天花板才终于把展开的算式全部写完。

我站在房间一角，望着从正上方到正下方、像写「コ」字一样排列着的算式。身体不禁打颤。

资讯量实在太多了。我从未看过如此庞大的算式。

这之中存在着复数常数，而且并不独立。只要一个出现变化，其他也会受影响。想终结这项研究，就必须解开连电脑都会陷入苦战的复杂联立方程式。

我「啪」拍了拍脸颊，瞪着算式。

时间转瞬而过，待我们将算式展开后，原本漆黑的窗外已经亮起。

中途我们边喝咖啡欧蕾，吃营养食品，边沉浸在思考当中。

我们不断讨论，甚至还发生过争执般的激烈议论。

再度迎来夜晚，接着又是早晨。

就在注意力即将发散的时候，我心中涌现某种通透的感觉。

我的思绪十分清晰，完全不像几天没睡那般清醒。庞大的算式好像被一条线串连起来。

我好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专注到不能再专注的感觉。

开发奥拉比系统时，我几乎每天都有这种感觉。

「小惠惠，你试试我现在说的数字。」

不知为何，我脑中不断浮现数字。

我将那些数字告诉她，进行了实验。

──重现率100％。

我们紧盯的萤幕上出现一个数字，表示这个研究迎来完结。

第二卷 第3话 梦想的结束

惠出生在被田园和高山包围的地方。

家族成员有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和惠四个人。

妈妈跟惠一样身材娇小，却和惠不同，身体很虚弱。所以打从惠懂事以来，妈妈都在医院的病床上生活，每星期只能见一次面。搭上电车前往医院的小小冒险，对年幼的惠来说是最大的乐趣。

「妈妈醒着吗？惠来了！」

「哎呀哎呀，今天也这么有精神啊。不过这里是医院，不可以发出太大的声音喔。」

「唉嘿嘿～～对不起～～」

惠脱掉鞋子，钻到床上。只要紧紧抱住那温暖的手臂，妈妈便会温柔抚摸她的头。

惠最喜欢妈妈了。由于一星期只能见一次，惠总是会把一周分的撒娇都用在这时候。

「惠今天和爷爷一起来的吗？」

「嗯！可是爷爷走得太慢，惠把他丢下了！」

「不可以喔，要对老人家温柔一点。」

从家里到医院，转乘电车和公车大概要花上一个钟头。

这个距离实在难以让年幼的孩子独自前往，因此平时总是有爸爸或爷爷陪同。

爸爸因为工作很常外出不在家。

所以十次中有九次，惠都是和爷爷一起来。

「妈妈你看！惠学会翻花绳了！」

「哎呀？这么厉害。让妈妈看看。」

「嗯！把这个拉直直，搓搓搓，放开然后绕过去……锵啷！是东京铁塔──！」

「真棒，惠的手真巧。」

「唉嘿嘿～～很厉害吧～～」

惠总是会把自己新学的东西表演给妈妈看。

如此一来就能获得很多称赞，这让惠非常开心。

「……妈妈，你什么时候要回家？」

每当玩累了，太阳快下山，临近回家时间时，惠总是问出同样的问题。

妈妈则会露出伤脑筋的笑容，摸摸惠的头，然后说出五岁的惠难以理解的话。

「惠，你要好好珍惜身体喔。」

「有啊～～惠都不会感冒。」

「太好了，你不像妈妈就让我放心了。」

「很像啊！大家常说惠长得跟妈妈很像。」

「哎呀真让人开心。那么惠将来会变美女呢。」

「唉嘿嘿～～惠知道这个！这叫老王卖瓜！」

「哎呀，你学会了这么难的词语啊？真厉害。以后你要多读点书，让自己变聪明喔。」

「嗯，惠会变聪明的。」

「然后呢，如果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烦恼，尽管去挑战吧。可能会经历很多失败，但那都没什么。因为只要成功一次，痛苦的日子便会全部变成回忆。」

「妈妈，这些话惠已经听过好多次了。」

「哎呀，是这样吗？」

长大后的惠才明白，这些话就像是告别。

妈妈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吧。

──这是某天发生的事。

爸爸难得在家。

一起去医院吧。惠拉着爸爸的手开口，后者则紧紧握住惠的手说：

「……惠，我们暂时没办法和妈妈聊天了。」

「嗯？为什么？」

妈妈在和病魔战斗。现在非常辛苦，不可以打扰她。爸爸这么说道。

既然这样就去帮妈妈加油吧！惠抵抗了一个钟头左右，最后还是没能去医院。

自那之后大约过了三个月，终于忍无可忍的惠紧紧捏着手心的钱，一个人离开家。

「……只是去医院，惠一个人就会走了。」

总算抵达医院的惠一如往常地跑到病房。

「……咦？妈妈在哪里？」

床上没有任何人。

惠问了附近的护士小姐。她来过医院好几次，彼此都已经是熟人了。

护士露出痛苦的表情，说她不知道。

惠不禁嘟起嘴。爸爸和护士小姐都好过分，为什么要把妈妈藏起来？

「……够了。」

惠决定自己来找，于是在偌大医院里走了好几个钟头。

然后在医生偷偷进入的房间里，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妈妈？」

惠开口呼唤，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玻璃的另一侧，妈妈身上接着许多管子，躺在床上睡觉。

「哇！小孩子？是谁放进来的？」

惠开口呼唤的声音让医生发现了她。

之后医生把爸爸叫了过来，将惠交给他。

回家后惠放声哭泣。她觉得妈妈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一样。

担心的爷爷送给她新玩具，惠却说全都不要并丢了回去。

然后惠再也没去过医院。她每天泣不成声，悲伤到无可救药。

「惠，要不要去秘密基地？」

某天，爷爷说要去秘密基地。

惠被「秘密基地」这个词吸引，久违地出了门。

两人乘坐公车来到一个小小的家。

爷爷年轻的时候好像是木匠，那个家似乎是基于兴趣和学习建造出来的。现在没有人在使用，所以他想把小屋子送给惠。惠粗鲁地回应：「不需要！」

爷爷开始说了些什么，惠却听不懂。爷爷的方言腔调很重，而且支支吾吾的。中途惠便感到很生气，说了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喔！真抱歉。这样子能听懂吗？」

「听懂了！」

惠莫名生气地回应。

「惠，要做做看房子吗？」

「咦──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房子这么大耶！惠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哈！哈！哈！哈！」

爷爷发出奇怪的笑声。惠气呼呼地鼓起双颊。

「惠还是小孩子呢。」

「惠就是小孩子啊！」

惠真的生气了。

爷爷看见这一幕还笑了。她不禁气得踹了对方一脚。

「喂！不可以踢老人家。」

「哼！略略略～～」

惠吐了吐舌，表达自己的愤怒。

不过爷爷没有和惠一样生气，他毕竟是大人了。

「惠，听好了，人没有办不到的事。」

「明明就有！」

「哦──是吗？那么等到惠做出房子，可要对爷爷道歉喔？」

「好哇！惠说的是很大的那种房子喔！」

「喔喔，我知道了。你可别忘了约定啊。」

然后爷爷便教导惠建筑技术。

首先从制作设计图开始。

像是平面图、立面图等等，爷爷很认真地教导惠。

「喔喔，惠画的线真直啊。」

「当然啊！惠有用尺嘛！」

「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本性扭曲的家伙不管怎么画，线都会是歪的。惠的线非常笔直，真是好孩子。惠是好孩子喔。」

「……还好啦！」

获得称赞的惠心情好转了。

那天只制作设计图便结束了。

从隔天起，两人开始使用纸和剪刀制作房子。

「这明明就是纸！」

虽然表现出不满，惠最后还是被爷爷说服并做起房子。

「惠，那里歪了四厘米喔。」

「才没有歪掉！」

爷爷非常斤斤计较，因此光是备齐零件就花了一个多月。

零件到齐后就开始进行组装。

惠听爷爷的话，开始组装零件。

「这个会变成房子吗？」

「会的，相信爷爷吧。」

所有零件都经过完美计算，让年幼的惠也能够成功组装。

造出墙壁，做出梁柱，盖出屋顶，接着又完成可以支撑房子的基座。最后两人在秘密基地旁边做出了一模一样的纸房子。见此，惠用响亮声音说道：

「好厉害！真的做出来了！」

「哈！哈！哈！爷爷不是说过了吗？人没有办不到的事。」

在纸房子玩了一会儿后，惠遵照约定向爷爷道歉。

爷爷笑着原谅了她。

「爷爷！接下来要做什么？」

惠立刻央求要做下一样东西。

爷爷一脸开心地提出点子。

惠已经完全打起精神了。

──然后，这又是某天发生的事情。

「爷爷！早上了喔！快起床！」

惠一如往常地来叫醒爷爷。

她拉开棉被，大声喊着：「快──起──床！」

「……奇怪？」

换作是平常，总是边说着「好吵」边起身的爷爷，那一天没有醒来。

「爱睡虫！」

惠放弃叫唤，跑去向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爸爸报告。

「爸爸！爷爷不起床！」

爸爸暂停料理，过去看爷爷的情况。

几小时后，惠坐上了救护车。

接着几天后，惠在葬礼上放声大哭到声音沙哑。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葬礼结束后迎来了新的早晨，惠走进爷爷的房间。

平常爷爷睡的房间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个情景让惠感到莫名恐惧，又哭了起来。

「──惠，你可以看家吗？」

「不要！爸爸，你不要走！」

「没事的，爸爸晚上就会回来。」

「不要！陪在惠身边！」

惠拜托了好多次，但爸爸总是会去工作。

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好安静，安静到彷佛会有鬼跑出来，惠很害怕。

她拿起纸、笔和剪刀，专注于学习和劳作中。

制作东西的时候惠能忘掉其他事情。在学习的期间，惠也能专注于眼前的知识。

不久，惠升上了小学。

惠没有和其他人说话。一想到以后会像妈妈、爷爷一样分开，她便感到很难受。

「──各位同学，第一次的考试是不是太难了？不过班上有两个人拿到一百分喔！」

一年级生含惠在内共十人，其中有两个人拿满分，难度大概没有多高吧。

但老师是相信称赞能让学生进步的类型。每当惠拿到一百分，老师都会称赞她到令人害羞的程度。

同年级的学生中，只有另一个人会称赞惠。

因为都不和其他人一起玩，惠在一年级中被排挤。

最后她没有交到任何朋友，就这样升上二年级。

「──小惠，你在家里都怎么用功啊？」

只有一个人持续不断地向这样的惠搭话。

她叫日高未来，是另一位成绩优良的孩子。

「好吵。不要跟惠说话。」

「……小惠，你在家里都怎么用功啊？」

她悄声询问。

「不是那个意思。」

惠一直维持冷漠的态度。

但未来一直到升上三年级也没有放弃和惠聊天。

「小惠！我们来聊聊环境问题吧！」

「……你好缠人喔。」

惠叹了一口气，唯一一次直接了当地把话说明白：

「惠讨厌你。」

未来讶异地瞪圆双眼，呆呆张开了嘴，然后说道：

「不是『你』！我叫未来！」

她拥有十分强韧的精神力。

升上了四年级、升上了五年级、升上了六年级，她始终没有放弃。

「小惠，要不要一起做自由研究？」

「……为何？」

暑假前夕她说出一项莫名其妙的提案。

「小惠的研究总是很厉害，我想说都最后一次了，可以一起做。」

「……惠没兴趣！」

「哼～～！今天的我可是很难缠的喔！」

「……平常就很难缠了。」

惠撇过头，无视了她。

她提高嗓子努力说服惠，不久后老师过来看看两人的情况。

「你们两个怎么了吗？」

她说明事情始末后，老师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

惠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命中红心。在老师的命令下，两人组成自由研究小组。

「唉嘿嘿，要来研究什么好呢？」

「……你自己决定。」

「可以吗？嗯～～真犹豫～～」

那一天，惠厌烦地看着她雀跃又烦恼的模样。

暑假开始，她便来到惠的家。

「咦？只有小惠一个人？你爸爸和妈妈呢？」

「不在。」

「喔喔！那这里就是我们的专属舞台了！」

「那个词，意思好像不太对。」

她总是笑得一脸开心。

惠完全不懂有什么好开心。

「小惠，你知道吗？做研究的人通常都要写论文喔。」

「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时候，惠才第一次知道「博士学位」这个词汇。

惠知道在小中高之后还有大学，但不知道大学之后还有研究所。

大学毕业后似乎会获得学士称号，研究所毕业则能获得硕士和博士称号，而博士则是研究学者中最强的人。她一脸自豪地说着。没错，她的父亲是拥有博士学位的研究学者。

「我将来想要变成像爸爸一样的研究学者。小惠呢？你将来想当什么？」

「……不知道。」

「骗人骗人！你一定在骗人！没有想做的事情怎么会用功读书？」

「惠只是……在遵守约定而已。」

「约定？什么意思？」

──以后你要多读点书，让自己变聪明喔。

「妈妈老是这么说，所以惠才会用功读书。只是这样而已。」

惠这六年来都在远离他人，不过这一天的对话却从未间断。

大概是因为感到很新鲜吧。包含家人在内，惠很久没有和别人聊天了。

两人聊着关于自己的事情，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隔天、再隔天也是。两人完全没有讨论到自由研究的话题。

差不多该来决定主题吧，惠提议道。未来却一脸呆滞地歪了歪头。

「……主、题？……啊、啊啊！主题！我、我当然有在想！」

看来她似乎忘记这回事了。

虽然绕了点远路，两人还是顺利定下了研究主题。

未来总是会在固定时间来访，在固定时间回家。

一开始，惠打从心底觉得她很烦人。

但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会在意她造访的时间。

「小惠好厉害！你自己做了实验装置吗？」

「……这点小事，很简单。」

小学生买不起昂贵的东西，因此惠用智慧与技术准备实验需要的器材。

「未来，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嗯～～我不知道！」

「……真没用。」

「好过分！」

与她共度的时光一点一滴，真的是一点一滴地让惠愈来愈开心。

暑假期间，惠没有一天没见到她。

惠偶尔会造访她的家，一起吃饭，甚至也在她家留宿。

两人还一起去祭典玩，惠也带她到秘密基地去用纸和剪刀做些东西。两人全力地玩乐。

自由研究顺利结束，两人一起上台报告。同学们都很惊讶。

两人在教室里也开始会聊天，遇到毕业旅行之类的学校活动也总是走在一起。

惠最喜欢未来了。

──毕业典礼之后，惠便再也没见过她。

她将到国外的学校继续升学。其实原本预定暑假结束后就要离开日本，她却拜托父亲等到毕业后再离开。最后一天，她边哭边告诉惠。

「……对不起喔，我本来想更早一点告诉你的……对不起。」

──小惠的研究总是很厉害，我想说都最后一次了，可以一起做。

暑假前夕她这么说过。惠这才正确理解到「最后」真正的含意。

「加油。」

「……嗯，我会加油。我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研究学者！」

惠流了一点点泪，不过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嚎啕大哭。

最喜欢的人总是会消失。惠早已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让自己放声痛哭。

接着惠升上了国中。

这次，她坚持不和任何人说话。

到了选择未来进路的时期。

惠毫不犹豫选择了就业。

「去上高中吧。」

爸爸用强硬的口吻说道。

「去学校……毫无意义。」

惠虽然反抗却无法说服爸爸，所以迫于无奈成为了高中生。

高中后，惠每天都搭乘公车和电车通勤。

小时候看来是小小冒险的交通，如今变成充满麻烦的日常。

爸爸买了智慧型手机给惠。接着，她感到绝望。

过去、现在、未来。网路上记录着各式各样的资讯。

当然，惠并不是相信了「你十年后会变成这样！」那种可疑的情报。

但如果只是客观想像自己的未来，倒是相当简单。

……这次，乖乖就业吧。

惠搜寻过高中学历就能进入的稳定职业，然后决定以公务员为目标。

惠用手机调查的并不只有关于自己的事情。

她也查了关于爸爸的事情，因为想知道爸爸为什么总是丢下自己去工作。

网路上当然不存在答案，但是惠获得了足以拿来推测的资讯。

爸爸必须赚取让妈妈延命的治疗费和养育惠的开销。惠用统计学推敲出爸爸的收支情况。若条件没有设定得非常乐观，计算结果会是亏损的。

调查各种事情时，惠看到「过劳死」这个词。

所以惠在决定好进路的那一天，打算和爸爸谈一谈。

深夜，带着倦容回家的爸爸看到惠，不禁睁大了眼。

「惠有些话，想说。」

她口中流泻出来的词语，以家人来说客气到不自然，相当疏远。实际上，一周内对话次数寥寥无几的爸爸，对惠来说简直就像陌生人。

「……去厨房等我。」

爸爸用紧张的神情说道。惠顺从地点点头，坐在平时吃饭的位子等着爸爸。

几分钟后，爸爸坐到惠的对面。

惠谈起自己的未来出路。接着和国中时一样，爸爸用强硬的口吻说：

「你去上大学吧。」

「去上大学没有意义。」

「告诉我理由。」

「用手机学习就足够了。特别花好几百万的学费又能如何？到头来也只能找到年收三百万的工作，这样和高中毕业去当公务员没什么两样。而且当公务员不用缴学费，反而还能领到薪水，去就业绝对比较好。对吧？」

惠尝试用自己了解到的资讯说服爸爸。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东西是必须花数百万圆的学费才能获得的。

但是爸爸不接受。不管惠说得再怎么头头是道，他看起来都没有点头同意的迹象。

最终，惠开始说出情绪性的字眼。

「……爸爸想留下惠一个人吗？」

「不是这样的。」

「骗人。惠完全没有和爸爸的共同回忆。」

「这一点……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只有这样？惠做了这么多说明都不行，爸爸却只说一句道歉就没了？大人这么轻松真好呢。」

这并非惠的真心话。爸爸背负着家人的生活拼命工作。

惠没有幼稚到无法想像那是多么大的重担。

「……惠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是，以前是，今后也会是。」

但是，惠也没有成熟到能够乖乖接受爸爸的说词。

「惠的意思是想要快一点独立，这样爸爸也会比较轻松吧？」

惠生气到了极点。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只是感到很害怕。看到过劳死这个词，让惠觉得爸爸似乎会消失似的，她绝对不要这样……脑中的思绪已乱成一团。

「……这不是商量而是报告。惠已经决定好未来的目标了，才不需要爸爸的许可。」

惠站了起来。她非常害怕再继续谈下去，自己可能会说出无法挽回的话语。惠还留有能够这么思考的理智。

「等等。」

惠本想无视爸爸的话从旁走过，却被抓住了手腕。

惠绷紧全身。一定会被骂，这么想着的她转头看向爸爸，接着感到讶异。

「你查得很详细呢，惠真的变得好聪明。」

爸爸脸上浮现浅浅微笑。

「……什么意思？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爸爸现在很高兴喔。」

简直莫名其妙。爸爸用沉稳的语调对陷入慌乱的惠说道：

「对不起，把你当小孩子对待。从现在开始，我以大人的身分和你谈谈。坐下来吧。」

「……啰唆，惠才不管。」

惠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撇头。她知道自己做了很丢脸的行动，但还是没办法乖乖听进爸爸的话。

「你刚刚谈到了钱的话题，对吧？然后说靠手机学习便足够了。两者都是正确的意见，不过也都只是众多想法中的其中之一。爸爸隐约觉得你似乎有意图地在排除某些事情，这是我的错觉吗？」

爸爸语气温柔，口条清晰地说道。这些话毫无疑问是作为大人的意见。

爸爸看待事物的宽阔视野是惠完全比不上的。

「你蕴藏着许多可能性，所以爸爸认为你应该要更加仔细地思考。」

「……爸爸太乐观了。惠更加注重现实。」

「现实。你说了一个有趣的词，你是以什么角度说出这句话的呢？」

即使惠努力回击，爸爸也毫不退缩。

「现实……就是现实吧。」

「爸爸有不一样的想法。所谓的现实，指的是你用自己的双眼看到的世界。」

「……莫名其妙。」

「真是如此吗？你是聪明的孩子，所以应该明白。」

惠完全被当小孩子对待。

爸爸比惠想像中聪明好几倍，惠不觉得自己说得过他。

「人生即科学。」

爸爸突然说出不可思议的话。

「有果必有其因。比如说，若惠找到了目标，必定存在可以达成目标的手段。只要能找到正确的方法，无论什么样的童话都能变成现实。爸爸是这么想的。」

「这是有才华的人才做得到的事。」

「才华。你又说了一个有趣的词呢，你是以什么角度说出这句话的？」

惠咬住下唇。和使用「现实」这个词的时候一样，惠根本没有思考过其意义。

等了一阵子，爸爸轻吸一口气后说道：

「所谓的才华，就是无论有多么困难，都能朝自己深信的未来持续挑战下去的力量，所以这绝对不是用来逃避未来的话语。你明白吗？才华是任何人都能获得的能力。」

爸爸直直望着惠的双眼说：

「坐下吧，我们一起来思考你的未来。」

惠将视线从爸爸身上移开。完全没能反驳让她感到不甘心。

但是惠决定抛弃固执坐下，她认为自己现在若选择逃跑会更加不甘心。

「好了，该从什么谈起呢……」

爸爸发出「唔──嗯」的低吟思考着。

「对了，我们来聊聊手机的事情吧。惠知道电脑吗？」

「……知道。当然知道。」

「喔喔，这样啊。最近的孩子真是博学呢，爸爸小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知道。」

惠才不在乎。她有点闹别扭了。

「这是在你出生之前的事。爸爸读的大学有一台巨型电脑，那东西比惠还要巨大，而且是要价几亿圆的高级品。其性能却不及你手上几万圆的智慧型手机。你知道两者之间的性能差距有多大吗？」

「……十倍左右？」

「百万倍。很令人惊讶吧？」

爸爸的双眼闪闪发亮，露出孩子般的表情继续说道：

「而且现在还持续在进化。等惠变成和爸爸一样的年纪时，电脑一定会进化成现在的百万倍。你能想像吗？是那支手机的百万倍喔？而且价格应该也会变便宜才对。不知道那时候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惠带着不可思议的感觉听下去。

她从来不知道，爸爸原来这么健谈。

她从来不知道，爸爸原来会像这样双眼发亮地高谈阔论。

爸爸教了惠许多事情。他告诉惠，短短数十年之间，世界出现惊人的改变。

爸爸告诉惠，下一个数十年有可能会产生更加巨大的变化。

「惠，你可是出生在一个不得了的时代啊。」

爸爸用强而有力的声音缓缓说道：

「惠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这是个只要你拼命思考并付诸行动，什么都能实现的时代。」

这句话深深烙印在惠的心中。

「所以拜托你，不要说出这么悲伤的话……说你要将所有可能性都丢掉。」

「……知道了。」

惠被爸爸说服，并改变了未来的出路。

「……对不起，惠说了很过分的话。」

「嗯？你在说什么？……啊！比起这个，现在已经早上了吗！糟糕，工作要迟到了！」

爸爸慌张起身，看起来很有精神地大声嚷嚷着，简直不像聊了一整晚的人。

「对不起喔，今天的工作没办法请假，等我回来再继续聊吧。我也会多想想的。」

「……嗯，路上小心。」

惠挥了挥手，目送爸爸出门。

一段时间后，惠在安静的家中喃喃自语：

「……爷爷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人没有办不到的事。惠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一定就是如此吧。

惠转念积极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她调查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学习了各式各样的知识。

爸爸几乎每天都会向惠提出新点子。

若惠先睡着，爸爸会在桌上留一张便条。若惠醒着，两人总是会畅聊到早上。

爸爸一个月会有一天不用工作。那一天，惠会去靠爸爸关系进入的设施参观。

爸爸意外地有人脉，也意外地擅长谈话。

老实说，惠以前最讨厌爸爸了，因为他总是留下惠一个人。不过这个印象大大改变了。

爸爸答应惠再也不会留她一个人。爸爸言出必行，两人一起度过的时光变多了。惠打从心底这么想，应该早点和爸爸谈话的。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爸爸。

最后，惠决定好自己的未来出路。因为对脑科学抱有强烈兴趣，惠决定进入国内声誉最高的教授执教的大学。但她不想增加爸爸的负担，于是决定作为可免除学费的奖学金学生候补应考。惠拼了命念书，多亏这分努力，考完后她自行对答案的结果是满分。

到了放榜日，和自己对答案的结果如出一辙，惠成功被录取。

几天后，她收到入学相关的文件。

──惠将它们放入爸爸的棺木，一起烧掉了。

这是考试刚结束后的事情，似乎是发生在工作途中。

爸爸因为疲劳，开车途中打起瞌睡，结果导致不幸的事故。然后惠变成孤单一人。

「……骗子。」

惠没有流泪，只是感到非常失望。葬礼后，这大概是惠第一次跷课没去学校。

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惠却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也提不起做任何事的干劲。

惠不是很懂法律、手续之类的东西。她还记得没看过的亲戚、父亲的朋友等等，有很多大人都来帮忙。但惠完全不记得任何细节。真的是，完全无法思考。

爸爸曾说过，人生即科学，有果必有其因。

究竟什么是原因？为什么惠喜欢的人总是会消失呢？

……啊啊，够了！无所谓。

她瘫在床上，无神地操作手机。

接着惠遇见了。

「……虚拟……偶像？」

不知从何连上的影片网站上，似乎正在进行名为直播的活动。像动画角色一样的女孩有朝气地说话。惠莫名地看着直播。

「这叫……虚拟实境？」

惠喃喃说出脑中浮现的词汇。

这是其中一项崭新科技，是大家还在摸索调查能做到什么事、做不到什么事的科技。

「……原来也有这样的东西。」

惠知道的虚拟实境是更加死板的东西。

所以虚拟偶像这个存在对惠来说非常新奇，也十分有趣。

惠没有多想地继续看直播。

然后女孩开始读观众的留言。

看来似乎有付钱留言的功能，而偶像会读出留言当作回报，这似乎是一项文化。类似街头艺人的机制吗？惠不是很懂，但她觉得这是个不可思议的文化。

『你相信神吗？……这个问题有点尖锐，我当然相信呀！我非常崇拜造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们。毕竟你们想，现实有点……对吧？』

女孩意味深长地反问观众。

她想到的一定都是些肮脏的话语吧。惠能理解她的心情。

『虽然没有见过创造现实的神，不过我偶尔会见到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对方是超级大好人喔！小兔兔们也请好好感谢人家喔！』

闻言，惠不禁全身颤栗，并教人害怕般流下泪水。

是啊……只要创造就行了。

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法则，而这一切看来似乎都是那个什么神明创造出来的。

所以惠决定了。她要成为新的神明。

惠要创造新世界，要重新塑造一切。一定……一定，惠一定要办到。

首先要用功学习。惠要去最厉害的地方学习。

惠进行了调查。有间叫凯格瑞芬的公司似乎是最顶尖的地方。

幸运的是，社长是日本人。惠查询联络方式并立即拨打电话。

一名女人接起电话，她是秘书。惠吃了闭门羹。

惠感到不服气，听她说说应该也没什么损失才是。

惠开始思考新的推销方式，并再次拨打电话。

又被拒绝了，不过惠不放弃。每次遭到拒绝，惠都会想出新的推销方式并拨打电话。

「又是你啊……」

大概打到第四次，秘书小姐就记住了惠，但仍旧行不通。

惠思考理由，她为什么会遭到拒绝呢？

人生即科学。有果必有其因。惠将爸爸的话铭记在心，有条理地思考。

惠想加入凯格瑞芬，而最快的捷径就是直接找社长谈判。

惠为了和社长谈话而拨打电话，却被挡在秘书这一关。

为什么会被挡下来？反过来想，该怎么做才不会被挡下来？

惠不断思考。她想破头思索着可达成目的的「原因」。然后再次拨打了电话。

「我实在无语。你是第一个打到第七通电话的人。」

「惠现在在公司附近。」

「什么？请停下来，这实在太让人困扰了。」

秘书听来似乎有些慌张。惠说出酝酿已久的话语：

「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过惠有项条件。」

「……什么？」

「请把惠现在要说的话记下来交给社长，若看完笔记后社长仍不同意，惠就放弃。但是请你不要迳自下判断。」

「……我知道了，这次特别破例。」

惠不禁握紧拳头。大概是因为这样，惠不小心忘了不久前想到的话。

「……那个……你觉得要讲什么比较好？」

「什么？你问我吗？」

老实说，惠本来觉得行不通，不过秘书竟然愿意陪惠一起想，她真是好人。

然后惠获得能和社长聊五分钟的机会。

高耸的大楼。

惠在秘书的带领下，穿过保安大门，搭上了电梯。

「真是令人讶异，你真的是高中生吗？」

电梯里，秘书看着娇小的惠这么说。

「……你要看，学生手册吗？」

「不用了。比起这个，你还是想想要和社长说些什么比较好。」

「……谢谢，提醒。」

思考时间大概只有一分钟。

两人来到门板上写着「A─2会议室」的房间前。秘书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似乎是大叔的声音。随后秘书打开门。「打扰了。」惠说完便走进房内。

惠原本想像的是更加豪华的地方，不过实际上只是普通的小房间。

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萤幕，周围则有四张椅子。

然后进门后不远处，惠的面前站了一位非常高挑的男子。

「你就是打了七次电话的小惠吧？」

那个人露出温柔的微笑说道，接着身后的门关上了。

「……我是山田惠。今天谢谢您百忙之中拨冗。」

「啊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是不在乎繁文缛节的类型。本来就是如此吧？若用这些当作衡量事物的基准，公司可是会倒闭的。语言这种东西只要能传达意思就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接着坐到附近的椅子上翘起脚，对上惠的眼睛。

由于他坐了下来，两人的视线正好来到同样高度。

「来，坐下来聊聊吧。」

惠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这个反应和惠当初的预想完全不同。事先准备的计画完全没用。

他面带微笑，却透出极为沉重的威压。

惠咬住下唇压抑恐惧，然后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开口：

「惠要变成神明。」

「哦？」

「惠要在虚拟实境中创造新的世界。为此，惠才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你对虚拟实境有兴趣啊。既然这样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公司了。若你先表明动机，恐怕就不会有这段会面了吧。不过我已经对你产生了兴趣。神明，这真是个好形容。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神很棒。非常有趣。」

他「啪」打下了自己的腿，发出响亮的声响后站起来。

接着移动到桌子的另一端，位于房间角落的位子后说道：

「你为什么会有想成为神明的念头？」

这将会是一段漫长的谈话，所以你坐吧──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这么说。

惠抓住他刚才坐的椅子，站着开始阐述。

那一定是能左右今后人生般的发表吧。

约好的五分钟转眼就过了，不过他没有停下谈话。

惠忘我地畅谈，将自己的想法全部化为言语。

「绿川，有听到吗？」

他听惠说到最后，接着对门的另一侧喊道。

不久后门开了。

「……您是认真的？」

「当然。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有趣的孩子。」

惠的职场就这么定了下来。那天的最后，社长对惠说：

「我只有今天会出手帮你，今后你要靠自己去努力了。可以吗？」

「还有，另一项，请求。」

「没有问题，我今天心情很好，什么都可以说说看。」

「……惠想住在，公司附近。」

这项请求有两种意涵。一，惠不想回到没有人在的家里。二，惠觉得通勤实在太浪费时间，但未成年的惠想搬家实在有些困难。她针对后者做了说明。

「我知道了，这方面也由我来负责照看吧！」

惠原本抱着会被拒绝的觉悟提出要求，社长却笑着点了头，这让惠不禁觉得无论何事都值得一试。

接着处理完事务性手续后，惠成为凯格瑞芬的职员。

不过，惠被分发到的并非开发类部门，而是负责简单事务作业的部门。

公司环境良好，身边的人都很温柔，但这不是惠的目的。

这一个月惠没有任何不满地认真工作。她认为自己被分发到这个部门是有理由的。

当然，在这期间惠仍继续学习。不只是午休时间，就连仅有的空闲也用在读书上。

不久前惠还是考生，不过现在惠的学习态度不是应考前能比的。

惠有一位指导员，她是一位气质温和的女子。

虽然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不过惠只会和她进行最低限度的谈话。

因为……反正她最后都会消失。

「──小惠，不好好吃饭会搞坏身体喔。」

中午时间总是会唠叨提醒。

明明惠只会随口应声，不知为何她每天都来找自己。她一定是没有朋友吧，惠这么想。

「啊啊，我知道那个，就是虚拟实境吧？好像有某个部门很频繁获奖。」

「告诉惠详细情形。」

指导员告诉惠关于虚拟实境研究部门的事，那是在网路上无法获得的情报。她还告诉惠，一年中有一次机会可以异动到喜欢的部门。

条件是要与自己想异动的部门管理职……也就是上司进行面谈，并获得对方的认可。

──今后你要靠自己去努力了。

惠理解了社长那句话的含意，接着立即展开行动。

一年一次的机会？惠才不管那么多。既然只要获得上司认同，每天都有机会。

「您好。」

惠在公司的食堂找到目标人物，并坐到对方旁边。

「你～～好～～嗯？小孩？」

「我是职员，名叫山田惠。」

惠展示自己的员工证，他对此睁大了双眼。真是个反应夸张的人。

「呃──？有什么事吗？」

惠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意。

「哦～～？你是哪间大学毕业的？」

「没有去大学。」

「高～～中～～学～～历～～？哪里的高中？」

「没有毕业。」

「国～～中～～学～～历～～！咦？我们公司没开放这个招募条件吧？你是怎么进来的？」

「找社长……直接谈判？」

「哈──！什么跟什么啊！太有趣了！」

他发出奇特的笑声。惠好像赢得了好感。

「你～～有没有什么特殊技能？」

「……热忱的话，有的。」

「这～～个～～是～～认真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实绩？得过奖或是专利之类的，什么都可以。总之要看的是实绩，我的坚持是不和没有实绩的人一起工作。」

惠没有那种东西。老实回答后，对方要求惠先做出实绩再来谈。

自那之后惠持续烦恼。实绩、实绩、实绩……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惠抱着饥不择食的心态询问指导员，得到这样的回答：

「要不要去参加活动？」

那是职员都能参加的活动。甚至还有留下过去活动的纪录影片。

「这个活动也有外部人士参加，若在那里完成一个好发表，应该就会变成实绩了！」

真是非常有帮助的情报。惠低头道谢，并献出她那天原本要吃的营养食品。

「咦──你要送给我？谢谢你，不过我不需要。作为交换，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吧。」

惠点头同意。这么一来会缩短中午的学习时间，不过她提供了很棒的情报，想必付出的这段时间不会白费。

接着惠开始为参加活动进行准备。

公司内除了网路，还有一个叫「企业内部网路」的东西。这是公司制作的独立网路，也是只有职员等公司相关人员才能使用的网路。惠将自己阅览权限内的所有资料全部看了一遍。那些非常有参考价值。

由于判断自己能力不足，惠没有参加第一年度的活动。

第二年，惠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征活动，却在书面审查落选。这让她相当不服。

惠直接去找评审员抗议后，对方很细心地告诉她被刷掉的理由。

评审员说了很多，简单来说就是「再想得更深入一点吧」。

惠边留意自己被指正的内容边参观活动，深深地自我反省。她深切体认到自己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所以第三年惠更深思熟虑。

她比以前更努力学习，连以往放置不管的小小疑问都会进行澈底的思考。

用餐和通勤时间不用说，甚至连泡澡时都抱着输入资料的手机不放。

惠好几天才睡一次觉，除了无意识睡着之外，她过着不眠的生活。

「小惠，你眼睛下都有黑眼圈了，像熊猫一样喔。」

其影响表露在身上，指导员担心惠到了令人厌烦的程度。

接着身体开始出现自觉性的变化。惠的视力变差，看不清远处的细小文字。

即使如此，惠也没有休息。因为她有目标，而且只为达成目标而活。

惠迎来了第二次的挑战。这次展现出不输去年的发表内容。

惠进行实验并搜集资料，也有准备展示用道具。她确信这次一定没问题。

然而最后落选了，因为内容不够有趣。

这里是公司，活动是商业场合而非研究会，不能展出赚不了钱的企画。惠得到这样的建议。她生气地告诉对方若有这种要求，必须写在募集条件中，后来也真的新增了。

惠再次留意被指正的部分内容并参加活动。仔细一瞧，身着西装的人们聚集在发表人身边谈话。她凑近偷听，皆是充满铜臭味的内容。

第四年，惠燃烧所有业务时间不断烦恼。

惠当然没有在工作上偷懒，她将自己的工作全部交给电脑。

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找惠的碴。

若指导员还留在这里，大概会唠叨一下惠，不过她异动到别的单位了。

惠成了孤单一人。对此她没什么感想，毕竟是常有的事。

所有人都会离开，惠必定会落单一人。事到如今不可能还抱持什么特殊情感。

惠每天持续思考，然后找到确信绝对没问题的主题。

那就是触觉装置。

惠花了一个月左右完成手套型的机械。要将脑中存在的这套理论实体化相当简单。

虽然姑且实体化了，惠仍旧不满足。过去收到的指正不用说，她也澈底针对各种可能性进行探讨。惠不断思索着如何写出证明自己开发了优秀道具的文章，还有该如何发表。

于是惠第一次通过书面审查。正所谓事不过三。

惠非常高兴，不过抱有这种感情也仅只一瞬间。

惠还只是站上了起跑点。光是这样就耗费四年的时光。接下来到达成目标为止，究竟还要花上多少时间呢？光是想像便让人害怕。

……总之，先来做准备。

惠鼓起干劲，切换心态为发表当天做准备。

＊　　　＊　　　＊

东京都品川区，位于天王洲岛站附近的高耸大厦。

这个包下一整楼举办的活动也邀请了外部人物。

参加者感觉比去年和前年还要多，是因为惠太过紧张吗？

她不断深呼吸并催眠自己。

没问题，发表内容很完美。刚刚看了一下参加者……先前那个部门的……对，上司，惠有看到上司的身影。今天是绝佳的机会。惠要在这里创造实绩，同时展现自己的价值。没问题，惠一定做得到。

惠最后呼出一口气，转换心情。

她的发表顺序是在午休前，这个时段非常棒。

活动进行得十分流畅，马上就轮到惠上台了。

惠拿着笔记型电脑和展示用机器站到萤幕前方。

这是一个背后只有萤幕的简易舞台。

惠将笔记型电脑放上长桌，接起HDMI线。

确认PPT有投影到萤幕上后，她拿起麦克风。

「接下来，请听山田惠小姐的发表。」

听到主持人的话，惠开始发表。

最初惠紧张到快吐了，不过开始说话后，她的状况便一下好转。

惠边进行发表边搜索着上司的身影。然后，她感到震惊。

他……在做什么？

他站在比环状座位最后一排还更后面的地方。

背靠出入口附近的墙壁，看也不看惠的发表，正和一旁站着的某人聊天。

……给我看，这里！

惠在心中大叫。对方当然没有接收到。

惠的心跳加速，感到一阵晕眩，莫名汗流不止。

惠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她完全没想过对方甚至不听自己的发表。

「最后是，展示模组……」

结束之际，惠脑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是，午休时间。若有人对装置有兴趣，欢迎提出。」

这台词是准备在会场气氛变差时使用。

即使发表不受欢迎，若有人前来体验并掀起热议，自然而然会传到上司耳里。惠原本是这么想的。

……太天真了。又，失败了。

上司一次也没有看向惠，一直在和身旁的人谈话。

那是个足以重挫惠内心，令人难受的反应。

今日的发表是她心血的集大成。那一天，自决定要成为神明的那天起，惠一天也没有休息地不断构思。即使被否定了无数次也不曾放弃。惠不断在寻找能达成目标的「原因」。

……该怎么做，才好？

惠对今天有信心，只是没想到对方甚至不曾看过来。

惠发愣了一阵子，周遭逐渐聚集穿西装的人。

「……不好意思。要去，洗手间。」

惠撒了谎，双手抱着道具离开会场。

她没有用电梯，而是选择走楼梯下楼。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让惠感觉到，有种积累至今的东西被全数扔出去的感受。惠缓缓下到一楼，就这样离开大厦。

惠不记得自己走过哪里，又是怎么走来的。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河川前面。

「……」

就这样跳下去，不知道会怎么样？

一定什么也不会发生。大概就只是警察之类的人工作会增加罢了。

惠看向双手捧着的道具。笔记型电脑、虚拟实境用的巨大眼镜、粗糙的手套。

她启动展示用的程式，戴上眼镜和手套。

出现在眼前的是白色墙壁，是在3D游戏软体中只要一分钟就能做出来的白色墙壁。

惠用带着手套的右手触碰墙壁，指尖传来某种奇妙的感觉。

「这是……什么？」

这种东西根本称不上触觉，只是有种奇妙的感觉罢了。

「……原本是，这种感觉吗？」

好奇怪。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在发表前是更加、更加、更加──啊啊，够了！算了。

惠拿掉眼镜挂在脖子上，望向因阳光反射而闪闪发亮的河川眯起双眼。我──

「那个发表是为谁准备的？」

传来了某人的声音。惠转向发声处，一位高挑的男子站在一旁。

「……谁？」

「你想让某个人听那场发表，对吧？」

惠是在询问对方的身分，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接收到。

但是惠连说明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决定配合对方的话题。

惠阐述了至今为止的经历。与其说是在向别人说明，不如说更像自言自语。

想创造虚拟实境、想在最顶尖的地方学习、失败的经验等等。惠不记得自己是用什么措辞进行说明的，总之男子以理解的样子回应：

「也就是说，那个手套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

「嗯，是啊。」

惠点头，他笑了。有什么好笑？他看向眯起双眼的自己说道：

「请让我体验看看。你不能拒绝，毕竟说有兴趣欢迎提出的就是你。」

……啊啊，这样啊，原来是特地追着惠跑出来的。他真是个闲人。

「可以啊。」

惠点点头。身高特别高的他弯下腰，戴上道具，然后启动程式。

「原来如此。」

他只低喃了一句，自己摘下眼镜后说：

「你做错选择了。」

这家伙是怎样？惠带着些许不悦瞪向他，男人却用充满自信的神情说道：

「现在这个瞬间，地球上最优秀的虚拟触觉，就是这个装置。」

「……咦？」

「不过你似乎没有继续研究的意思。我感到非常遗憾。」

他看向右手的手套。

「这个，你愿意用多少卖我？」

「不行。」

惠抓住他的手腕。

他语带挑衅地说：

「为什么？你已经不需要了吧？」

「惠没有，这么说。」

握住他手腕的右手开始发颤。这是惠第一次这么用力握别人的手，但对方不仅没有感到疼痛，还露出高兴的表情。正当惠对此感到诡异时，他开始说起莫名其妙的话：

「短短两百年前还是农业社会的世界，却因为工业革命产生了巨大改变。」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发起革命的人是谁吗？」

面对这毫无脉络可循的话题，惠没有回答而是瞪着他。男人轻吸一口气后继续陈述：

「许多人会说出发明家的名字，但这不完全正确。资本家可是革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突然屈膝，让视线更低于惠后接着说：

「我成了你的粉丝。若你有意继续进行研究，就让我来成为你的资本家吧。」

惠不禁感到喜悦。这或许是客套话，也或许这个人是诈欺师。

即使如此，惠仍感到高兴，因为这是她的研究第一次获得他人认同的瞬间。

所以──

「不需要。」

所以惠「啪」一声，拍开他的手。

「这是属于惠的。」

虽然令人火大，不过听他说完惠才察觉到这一点。

惠做错了选择。

最顶尖的地方，是惠所在的地方。

「眼神不错。不过一个人有所谓的极限，我可以帮你介绍人才。」

「不需要。」

「如果是比你优秀的人物，如何？」

「……你很缠人。」

他非常坚持，丝毫不肯放弃，于是最后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

惠重启了研究。

首先得确保做研究的地点。当惠寻找着不会被旁人打扰的地方时，突然想起爷爷的秘密基地。

惠马上辞去工作，委托搬家公司将需要的行李全部搬走。

刚开始进行了一场维持最低生活品质的战役。光是解决除虫、除鼠、寒气、恶臭等问题便已用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钱也消耗得比想像中还多，看来今后必须节约用钱。

惠总算开始了研究，最初的一年十分顺利。

惠的目标是重现触觉。基础技术已经完成，不够的是精准度。

惠澈底调查了相关技术，最终接触到人工智慧。

资料对人工智慧来说很重要，需要很多资料。所以惠也从附近的居民身上搜集资料。

「哎呀？真是可爱的孩子。要不要吃糖？」

惠不是很喜欢自己娇小的身材，不过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透过搜集资料，触觉装置的性能有了飞跃性成长，不过同时也碰了壁。

若机械出现错误，就得调查原因并进行修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面对人工智慧，这种理所当然并不通用。毕竟人工智慧只是在进行乘法。即使展现出经过几千万甚至是几亿次乘法导出的结果，人类仍然什么都看不懂。

而且，人工智慧并不是可以随意重复实验的东西。

惠拥有的计算资源十分贫瘠，光要验证一项假设，就得花好几天计算。

无论再怎么精进演算法，做一次实验都要用上一整天。惠不想浪费等待的时间，便写下笔记贴在墙上。不久墙面便被笔记填满，惠犹豫一下后决定贴到天花板。不久天花板也不够贴了，她便将全部撕下来，只将感觉不错的笔记贴上去。

惠很讲究笔记黏贴的地方，也在无意中改变字体的粗细。

惠开始将时间用在与研究毫无关系的事情上。

因为她很害怕。不管花再多时间都得不到结果，这让她不安到无可救药。

惠确实地在向前进。她为了说服自己而去寻求结果，即使那和研究毫无关联也无妨。

──这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

惠一如往常调查着相关研究，然后得到冲击性的情报。

「这是，什么……」

惠看到的是一件式触觉装置。在她为重现手部触觉而进行研究时，竞争对手重现了全身触觉并将其商品化了。

「……那怎么，可能。」

惠每天都会去阅读新投稿的相关论文。

所以惠看得出来，这随意给予身体刺激的商品和她的理想相差甚远。

即使如此，惠仍感受到心脏被捏住般的恐惧。

──如果有别人比自己还早拿出成果怎么办？

至今为止惠一次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一定有很多研究学者或发明家遇过这般令人绝望的状况。

「最顶尖的，是惠。」

惠用颤抖的声音说服自己。

所谓的研究，只存在「最顶尖」与「其他人」。

能记载在教科书上的研究学者和发明家，都是最顶尖的人们。

但从事那项研究的仅仅只有一人──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不是最顶尖的人们，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未来当惠沦落成第二把交椅，也会和他们一样消失吗？

「……不要。惠，不要变成那样。」

惠紧紧握住笔。否定了至今为止的所有理论，开始思考全新的理论。

她没日没夜地不断重复实验，却拿不出成果。

「为什么，不行？」

若这个研究被否认，惠便一无所有。

若有人先完成这项研究，惠便一无所有。

「为什么得不出成果呢！」

焦虑感一天天加重，惠失去了从容。

「……不想放弃。」

人没有办不到的事。人生即科学。有果必有其因。

每当惠遇上挫折快要放弃时，总会想起爷爷和爸爸的话。

一定有方法。因为触觉确实存在。

所谓的触觉是什么呢？人为什么能够认知到触觉呢？

惠利用自己的身体不断进行测试。她追求的答案一定在身体里，于是惠将自己当作实验品，专心解开触觉的组成。然而却没能获得预期的成果。

最后惠开始会作恶梦。梦的内容在醒来的瞬间便会消逝，仅存梦中感受到的恐惧。每当惠睡着，必定会发生这个现象。她知道自己的心灵和身体正在加速崩坏。

「……还没有。还不要紧。」

惠不断说服自己。

「……对了，只要解开，这个算式就行了。」

惠鞭笞自己懦弱的心，继续向前进。

「惠必须更快……更快才行。」

这个研究存在时限。惠不知道正确的时间点，或许是明天、今天，甚至是昨天。所以就算早一秒也好，惠必须尽快结束这个研究才行。

「……为什么，总是不顺利呢？」

然而她的愿望没能实现。

「明明……没有，时间了。」

每次失败，惠都会有一种血被抽干的感觉。

「这个也……失败了。这个也是，这个也是……受够了。已经受够了。」

每次在列出点子的A4纸上画一条删除线，惠便会感到虚脱。无论哪个点子都是基于过去研究想出来的，相信都有其妥当性。然而却如此轻易地被结果否定了无数次。

「……再这样下去会来不及。」

惠每天都孤身一人发出没人能接收到的哀号。

「……我不想消失。」

这个研究就是惠的一切。

如果研究被否定，惠将一无所有。

好难受。好痛苦。真想立刻放弃让自己解脱。

但是这样一来，惠的目标就……

「……咦？惠的目标，是什么？」

某天，她不经意地这么低喃。

「……咦？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惠反问自己。但是无论过了多久都得不出答案。

惠的心中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与爱的相遇，是在察觉这件事后不久。

说实话，在实际见到爱之前，惠只把她当作实验品。

但是……大概是因为很久没和别人相处了，跟爱聊天让惠很开心。

爱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外貌明明很成熟，表情却像个孩子般变化万千。

她一定是聊天高手吧。惠轻易地被她用言语拐骗。

我们一起去泡了温泉。明明没有时间了，惠却没能拒绝她的邀请。

惠觉得很开心，真的很快乐──但明明没有那种空闲了。

吃过饭，惠一边反省一边切换心情。

但是没获得成果。一如往常。

惠快哭了。因为不想让爱看见，决定遮住脸睡觉。

惠又像平常那样作了恶梦。

惠看到自己的身影，只是呆呆地看着。

惠的身边站了一个人，她一脸幸福地和那个人说着话。

那个人突然丢下惠向前跑开。

惠死命追赶着那个人。

等等。不要走。惠拼命请求，那个人却不愿意停下。

惠成了孤单一人。下一刻，身影消失无踪。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惠有一种沉入黑暗海底般，愈陷愈深的感觉。

惠会就此孤单一人沉入无止境的深处，简直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我不要！」

惠在大叫的同时醒了过来。

手边有什么东西。原来是一件白袍。

为什么会有白袍？惠不可思议地环顾周围，找到爱的身影。

爱的睡脸十分有趣。望着她的模样，惠感觉心渐渐平静下来。

「……不对。惠没有那种余裕。」

她切换心情，再次投入研究。

反正爱肯定也会消失。反正惠肯定又会落单一人。

但是惠没办法无视爱。

爱的求知欲很旺盛，她问了很多关于研究的问题。

每当惠回答问题，爱便会露出花朵般的灿烂笑容并称赞惠。

所以惠才没办法无视爱。惠一直独自一人进行研究，所以获得称赞会很开心。

然而爱提问的频率渐渐降低。

一开始明明五分钟左右会问一个问题，不知不觉间却变成一小时问一个。

……为什么？

惠感到疑惑，于是思索。

是因为……太简单了吗？

若是自己能理解的内容，根本不需要提问。

……爱，明明才刚开始阅读。

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惠相信自己的研究是最顶尖的，她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还要厉害。

爱却在短短几小时内理解了惠的研究，其理解之深甚至不需要惠的说明。

从目前为止的对话可以得知爱没有这块领域的知识，甚至是不熟悉人工智慧的外行人。

……惠的研究，有这么简单吗？

「惠的研究，怎么样？」

惠带着执拗的心情询问。

「有没有，什么，问题？」

爱惊讶地看着惠。

「……爱，你很聪明。」

「没有……那回事。」

惠明白爱没有恶意。但是这对惠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发言。

「那么，惠……又算什么？」

「什么……是指？」

「不聪明的爱，一下子就能理解研究。那么在做研究的惠，又是什么？」

惠无法遏止地大喊出声。

惠知道这个行为是很过分的迁怒。

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满溢而出的情感。

「要是有人，先完成研究……惠，一无所有。」

惠只剩下研究了。

最喜欢的妈妈、爷爷、未来、爸爸、亲切的指导员都是，大家全都不见了。

惠没有时间了。若某人先完成了研究，下一个消失的就是惠了。

惠很清楚，那个瞬间会毫无预警地到来。因为总是如此，总是发生得如此突然。

「……不要。不想消失。惠不想消失啊。」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惠才感到害怕，害怕到无以复加。

爱对这样的惠开口了。

一起做研究吧，在完成之前我不会回去的。

惠一直认为，反正爱终究也会离去。

但是爱说了，在研究完成前她不会离开。

惠没办法确认这句话的真伪。端看自己愿不愿意相信，仅此而已。

惠相信了爱。

那之后的时光可说是转瞬即逝。

然后到了现在──重现率100％。惠一直苦苦追求的数字就在眼前。

「太～～好了～～！」

尖叫出声的是爱。

「太好了！小惠惠！成功了耶！超级成功！万万岁！」

「……是，啊。」

惠恍惚地看向爱。

捏了捏脸颊。好痛。揉了揉眼睛，萤幕上的数字没变。再次执行程式，结果也没有变。

看来这不是在作梦。研究似乎真的结束了，但惠没有任何感觉。

惠以为自己会像爱那样感到开心，却只迎来终于结束的虚脱感。

「……好困。」

「……唉嘿嘿，我也是。」

接着两人躺在地上。

惠以为自己马上就会睡着，但是心跳太过剧烈，反而让她睡不着觉。

「小惠惠，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啊。」

爱好像也还醒着。

惠同意后，爱缓了一下才开口：

「小惠惠为什么会开始进行这个研究？」

「……不知道。」

惠思索了一下后回答：

「……忘记了。」

然后开始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事。

对方并没有要求惠说这么多，但她只是莫名希望能有个人听自己说说话。

「……这样啊。」

非常冗长的故事结束后，爱静静地低喃道。

接着她说：

「小惠惠，你很寂寞吧。」

惠的头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处理这句话。

至今为止的事瞬间闪过脑中。

惠一直忘却的情感一下复苏。

啊啊，对了。惠其实很寂寞。

惠喜欢的人总会离开自己。这个世界总是把惠最喜欢的人藏起来。

惠无法容忍这一切，因此想要创造出不一样的世界。

惠想要亲手打造出再也不会失去最喜欢之人的世界。

为何？那是因为惠感到寂寞。惠，感到很寂寞。

「哇！小惠惠？怎么了？」

惠扑到爱身上，伸身环住她的背，紧紧抱住她。

「……是，啊。惠，好寂寞。」

从惠有自觉的瞬间开始，那份感情便加速膨胀。

「……为什么大家，都会不见呢？」

惠最喜欢妈妈了。以为妈妈的病总有一天会痊愈，然后就能一起玩了。

那样的日子却没有到来。

惠不喜欢爷爷，但是爷爷好厉害。长大后的惠才了解，爷爷当时是在安慰自己，他总是替哭泣的惠拭去泪水。惠最喜欢爷爷了，但爷爷也不在了。

惠以为自己不需要什么朋友，反正总有一天都会消失，会留下惠孤单一人。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便独自一人还比较轻松，所以惠讨厌未来。但两人一起进行自由研究，一起度过暑假时光并成了朋友。惠最喜欢未来了，但她也离开了。

惠最讨厌爸爸了。爸爸总是会丢下自己一个人，惠甚至没有两人聊天的记忆。她将不满发泄在爸爸身上，后者却接下一切不满，跟惠聊起未来的事情。惠应该要早点和爸爸谈话才对，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爸爸。惠最喜欢爸爸了。但是最后，爸爸却留下惠孤单一人。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大家都会留下惠一个人。

为何？为什么？

惠没有做任何坏事啊。

惠读了很多书喔。惠很努力喔。

可是，为什么……大家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不要。受够了。我受够了。」

惠更加用力地抱紧爱，咬牙切齿说出心底深藏的话。

「……不要丢下惠一个人。」

爱伸手轻触惠的背，然后温柔抚摸着。

惠放声大哭。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到几乎要撕裂喉咙一般。

爱只是静静地轻抚惠的背。

……啊啊，这个，可以重现吗？

惠为刚结束的研究找到新的课题。

但是惠大概不会去重现这种感觉吧。

因为不想要让给任何人。这种幸福的感觉，惠想要自己独占。

「……爱，听我说。」

「嗯，好啊。」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惠将脸埋在爱的胸前开口：

「我们当朋友吧。」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是吗？这样啊。」

惠停止哭泣并笑了出来，突然感到疲倦。

「惠要睡觉。」

「我也要。」

两人停顿一瞬，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笑了一段时间后，惠躺下来，从爱身上移动到她的旁边。

散乱的房间不经意地映入眼帘。

「……起床后，得来打扫。」

「维持这样也没关系吧？」

「地板，是爱弄的喔。」

「不予置评。」

「不行。起床之后，要打扫。」

「……好～～」

闭上眼睛，惠突然感到不安。

这一切会不会全是梦？或许在下一个瞬间就会消失不见。

惠握住爱的手，对方立刻回握。

仅仅是这个动作，便让惠的不安消失无踪。

惠放松下来，迎来舒适的睡眠。

她好像作了个幸福的梦。

醒来时却忘了梦的内容。

没关系。因为今后的日子，将会变得比这个梦更加幸福。

第二卷 第4话 前往下一个舞台

大家好！偶是佐藤家的小爱哟！偶现在要从山上出发前往都市哟！

偶身旁坐着口爱的小惠惠！她实在太口爱，害偶的胸口怦咚怦咚停不下来！

「这会不会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平日白天，在车流还算少的高速公路上，我看着窗外的蓝天喃喃自语。

无论身在都市还是乡下，唯有这片天空始终没有变，真是令人感慨万千。但是我腻了，我一下就腻了。这一定是因为我的眼球只要稍微转动，就能看到更加美好的存在……没错，就是小惠惠。

久违地搭上豪华礼车，在这宽阔的空间里，我和小惠惠却只用了一个人的空间。这是因为我们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

「……什么？」

拿我的右手臂当枕头的天使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开口。

「没什么。对不起喔，吵醒你了吗？」

「……没事。」

听起来很困的声音。她用小巧的手揉了揉眼睛，接着「嗯～～」伸直单边手臂。简直像是刚睡醒的猫。

「现在在哪里？」

这是什么可爱的生物？好想吸。

「从手机的地图来看，应该是崎玉吧？啊，再过不久就到足立区了。」

「……嗯。」

她应了一声，头「咚」靠上我的肩膀。真可爱。

我们正在前往东京的路上。目的地暂定我家。

现在我们脚边有一个大行李箱。里面放着小惠惠的私人物品和研究成果。

在虚拟实境中重现触觉。结束了这魔法般的研究，小惠惠说想把成果卖给我的公司，所以我们俩才会像这样坐上车。

「小惠惠，真的好吗？」

我小声询问。

「嗯，惠想和爱在一起。」

她立刻回答我。说话时我省略掉主语，不过我问的次数多到即使如此她也听得懂。

她和神崎先生有联络。若拿神崎先生和小健做比较，简直就像是银河与豆豆。考虑到她的将来，选择神崎先生绝对比较好。

「公司规模很小喔。」

「惠想和爱在一起。」

然而不管我问多少次，她依然给出同样的回答。

「若要实现小惠惠的梦想，我觉得选神崎先生是最好的。」

「爱才是最好的喔。」

啊……啊……我快喷鼻血了。好可爱。好想吸。实在太天使了。

不行啦！不行不行，我得专心一点。现在可是在谈很重要的事情，是能够左右她将来的事情。

「小惠惠，你再仔细思考一次。为了实现梦想，你自己觉得怎么做是最好的？」

「和爱在一起是最好的。」

……

「我可能已经不行了。」

「没有不行啊。」

……啊、啊！这次真的要喷鼻血了。而且好像有什么香气，真奇怪，我们可是好几天都没洗澡了。可爱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超棒，好爱，好想吸。啊啊啊啊啊啊──

「爱，你很困吗？」

我为了避免过度摄取可爱能量而闭上双眼，黑暗中却传来天使的声音。

「嗯。我可能有点想睡。」

我闭着双眼回答。

「惠也有点，想睡。」

是充满睡意的声音。耳朵真幸福，真想录下来当安眠用BGM。

「……嗯～～真伤脑筋。」

伤脑筋？什么？我好奇地睁开眼睛看向她。

平常几乎面无表情的她，突然露出害羞的笑容开口：

「惠，想和爱，聊天。」

……我说啊，要一直和理智战斗可是很累人的耶。

＊　　　＊　　　＊

「已抵达目的地。」

司机的声音传来，我和小惠惠暂停对话并下车。

「敝人收到一则留言。」

「留言吗？」

我如此反问，司机先生稍微清了清喉咙后说道：

「我很看好你。」

「……呃──？」

「敝人已确实将话带到，就先行离开了。」

司机先生深深鞠躬，然后上了车。

「……咦？嗯？就这样？」

我目送车子离开后，带着不解的心情低喃道。

几秒后，我感觉右手突然被拉了拉，于是转过头。和拉着我袖子的天使对上眼。

「爱的家，好大喔。」

……好的，全吹跑了。留言的含意和疑问全数消灭！

可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爱最棒了！呀呼──！

「也不算是我的家，是租来的家……嗯，我们走吧。」

「……嗯，好期待。」

她点点头，露出微笑。

……小惠惠，你的笑容可是SSR喔？你像这样连续出击，小爱的理智会飞光光的。

「先把行李放下，然后我们去洗香香清爽爽吧！」

我并不是想去泡澡然后进行过度的肌肤接触。是真的喔。

我们热衷研究，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所以这是自然又健全的提议！

「爱，真是喜欢，泡澡。」

「这是少女的嗜好。而且再忙也得每天洗澡，不然头会很痒喔。」

「……是吗？」

哎呀讨厌，她这个表情是真的感到不可思议呢。

不过毕竟是小惠惠嘛，她一定被特殊屏障所保护。

我表示理解后，带她进入自家小屋。

「这里就是小爱的房间！」

「……好可怕。」

「好过分！」

虽然确实贴了很多海报啦！

可是小惠惠的房间还不是贴了很多笔记！我也觉得那个很可怕呢！

我在心里忿忿不平。结果她看着我说：

「惠会慢慢，理解爱的。」

我们结婚吧？

＊　　　＊　　　＊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此刻我站在事务所门前。

……该用什么样的感觉进去呢？

我用邮件申请特休，之后将近一个星期音讯全无。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狂野。

我应该要很正常地向他们道歉，可是又不想被骂。我得想个办法把这件事蒙混过去。

「不进去吗？」

「等我一下喔。」

我用微笑回应小惠惠的问题，再次烦恼起来。

应该要一边装作轻松地说声「我回来了～～」一边进去吗？还是要演绎出戏剧性的重逢……不，用小惠惠的可爱强行突破如何？以深夜购物节目的感觉……不行，我只想得到会让小健头痛的结果……啊～～唔～～啊～～该怎么办呢？

「……姊、姊？」

熟悉的声音使我转向发声处。

电梯前站着一名身穿暖和黑外套的女子。

「百合～～！好久不见～～！」

是在补习班认识的朋友──百合。

我带着笑容挥了挥手，她则张开双手飞扑进我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已读不回！」

「对不起喔，发生了很多事情。」

「笨蛋～～！」

她轻敲我的胸口。唉嘿嘿，我最喜欢过度的肢体接触了。

言归正传，这真是不错的巧遇。我来多方打探一下吧。

「我不在的期间，补习班怎么样？」

「虽然不情愿，但我接受了铃木先生的指导。」

「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深切体会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怀念起我了啊。」

「真的！你要休假的话，请事先联络我！」

呵呵呵，可怜的小健。我想他一定度过了一段如坐针毡的时光吧。

哎呀哎呀，呵呵呵！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根本不需要思考怎样才不会被骂。

他大概满心期盼着我的归来吧。也就是说，我只要正常露面就好。

「不过他的说明比姊姊的好懂五千兆倍。」

「咦！我在他之下？」

喀！她退后一步，高跟鞋撞击地面发出了声响。

「今后指导方面，我会麻烦铃木先生负责，姊姊只要提供大腿就行了。」

我感到一阵晕眩。没想到会从百合口中听到刚才那番话。啊啊，真是难以形容。不过我是阿宅，所以能立刻想到适当的话语。这是一种脑部遭受重创的感觉。

「呜哇啊啊啊！小惠惠～～！百合被小健睡走了啦～～」

「什……他没有碰我一根寒毛！请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

我无视百合的声音，把脸埋进天使的腹部。「好好好」小惠惠摸了摸我的头。爱你。

「那孩子是谁？亲戚的小孩吗？」

「朋友。」

小惠惠用略带害臊的声音回答。好可爱，好喜欢。

「原来如此，真有姊姊的风格。大概国小……国中左右？」

「是大人。」

「这样啊，这样啊。你叫什么名字？」

「惠。」

「是吗是吗？小惠啊～～」

百合把小惠惠当小孩对待。毕竟外貌看上去完全就是小学生。

我略感温馨地抬起头。

然后看见互瞪着对方，火花四溅的两人。嗯？为什么？

「没事的。」

我困惑地轮流看向两人，接着小惠惠温柔开口：

「爱，由惠保护。」

……好的，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这一辈子都让你保护。

「真让人看不顺眼呢！」

喀──！百合生气地用力跺地。

「那可是我的位置耶！她可是我姊姊！」

「莫名其妙。你应该先道歉。」

「什么？道什么歉？」

「你把爱弄哭了。不可原谅。」

「才没有惹她哭！这只是一种Play！」

「百合冷静点！我要被流弹打成不妙的家伙了！」

看来这个走向非打断不可！

我察觉到危机并大喊出声后，事务所的门打开了。

三人同时转了过去。

出现在门后的人物──青梅竹马的小健边叹气边说道：

「总之先进来吧。你们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　　　＊　　　＊

在非常微妙的气氛中，我将错就错地说起来龙去脉。

和小惠惠相遇、研究，还有两人一起完成的奇迹道具！

一个人寂寞坐着的小健对面，左拥右抱的我将整件事加油添醋说了一遍！

结果百合和小健感动落泪！事务所流淌着看完感人电影般的气氛！

「呜哇啊啊！小惠惠太可怜了～～！」

不久前还火花四溅的百合现在也像这样！紧紧抱住小惠惠嚎啕大哭！

小惠惠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这边呢！总之先挤出个微笑！

哇！好厉害！小惠惠轻抚百合的背！好温柔！超喜欢！

……咳咳！我清了清喉咙，冷静地继续说下去：

「那么请各位看看吧。这边的行李箱中装着我刚才提到的道具。」

「请等一下！我因为眼泪什么都看不见！」

「啊哈哈，百合去洗把脸吧。」

「素滴……」

百合用力吸了吸鼻子后站起来，她的双臂中还有被紧紧抱住的小惠惠。

「冷静。百合冷静。把小惠惠留下。」

「不要！这是我家孩子！」

我一边苦笑一边看向小惠惠。

察觉到我的视线后，她带着「不要紧，包在惠身上」的神情点点头。好温柔。

接着百合便转身离去，小惠惠也准确地配合她的脚步……走路方式好像企鹅。真可爱。

于是事务所剩下我和小健。

老实说，这让我如坐针毡。他现在拿着手帕擦拭眼睛周遭，不过这大概只是一时的，我无法否认眼泪停止后还是有可能会骂我。不要，我绝对不想被骂。

「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肩膀？」

「怎么这么突然？」

我不想被骂，所以想先讨好你。

我当然不能说出真心话，便随意扯了个像样的借口蒙混：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啊啊──嗯，托你的福。」

唔喔──？话中带刺喔？看来……现在还是老实道歉吧。就这么办。

「对不起，前段时间果然很忙碌吧？」

「这个嘛……嗯，是啊。」

感觉……反应和我想的好像不一样？尽管很好奇……但我害怕踩到地雷，还是闭嘴吧。

我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了看一如往常空无一物的事务所。虽然没有刻意，不过正好看见一个在意的东西。其实是他专心作业时使用的椅子和桌子，那里像小山一样堆放着惊人的资料。那已经高到只要稍微摇动就可能酿成大事件。

「……佐藤。」

「是。」

我挺直背脊端正了姿势。

「山田小姐是神崎先生介绍给你的？」

「是的。」

我谨慎回答。读不出小健的表情，不过看得出来他在斟酌用词。怎么了啊？

「神崎先生有说什么关于你们的话吗？」

「什么话？唔……我很看好你？」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只有说这句话。」

「……这样啊。」

他低着头喃喃开口，吐出一口气。接着看向我张嘴，随后又闭上，再度低下头。

……这家伙是怎样！有话想说就讲清楚说明白啊！真是的！

「佐藤。」

可能听到我内心的呐喊了吧，他露出觉悟的表情再次呼唤我的名字。

「我想要尊重你的意思。」

……嗯？现在是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能力不足，而且先提起他名字的人是我。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

我维持挺直的后背思索。小健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想要尊重你的意思。能力不足。先提起他名字的人是我。即使如此，我……啊啊，原来如此。

哦──这样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他以为我要被神崎先生挖走了。

哦──？所以他才会像这样露出弃犬般的表情啊。

「听说合约金是十亿圆。」

「……唔！」

很棒！很棒喔，小健！非常值得逗弄的反应！真令人兴奋！

「小健，你知道Singularity吗？」

「……超级AI的诞生，也就是所谓的科技特殊点吧。」

特殊点？原来翻译之后是这么说的啊！好帅气喔！……不行，冷静点。现在的我可是将他玩弄于股掌间的坏女人，得再多维持一下紧绷的气氛。

「对，特殊点。很厉害吧？听说能将百年后的未来变成一秒后喔？」

「那还真是……厉害呢。」

「听说我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是吗？」

这是怎样！我都快上瘾了！简直快让我在心里露出陶醉的病娇姿势了！

「真的是非常有魅力的邀约。」

哎呀哎呀，他完全臣服于我了。

真拿他没办法。小健开始有点可怜了，我就闹到这里就好吧。

（插图007）

「接着是问题时间。请问忠于欲望的小爱，为什么会拒绝这样的邀约呢？」

我淘气地提问，他则像快当机的电脑那样，在一段Lag之后抬起头。

「……佐藤，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

「……为什么？」

「你真的不懂吗？」

我稍微歪了歪头问道。他只是僵在原地，没有回答。

这呆滞的表情看起来很有趣，于是我决定等待他开口。

……为什么？

几秒后，我也问起自己。咦？我为什么会拒绝挖角？

合约金是十亿圆，对方是超级一流人士。面对这少女漫画般的情形我却丝毫没有犹豫。

……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还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说「你真的不懂吗？」我到底是怎样！傻瓜！……不，没事，冷静点，现在还在我的步调里。这可是我的主场！

「……我不知道。」

小健出声，我则屏息，差点反射性说出「我也不知道」。

「我不认为……现在的我有胜过他的地方。」

还好他仍沉浸在严肃的氛围中。

我继续保持从容不迫的表情……稍微感到赌气。

「是你说的耶。」

我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答案，不过看到他丧气的表情，嘴巴便自然而然动了起来。

「你不是说要创造一个能够让我发光发热的地方吗？」

说完后脸颊微微发烫。我好像一鼓作气下说出了让人害臊的话。

我坐立难安地等待小健的反应，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你、你那是什──！」

你那是什么反应！我探出身体，用拳头轻敲他抗议。

他却边笑边用单手防守，另一手擦拭着眼角。

「……是啊，我确实这么说过。」

「对！就是你说的话！」

为了掩饰害羞，我大声喊道。不，不对，我才没有害羞。我只是普通的在生气！

「谢谢你，我稍微清醒了。」

另一方面，他彷佛一扫阴霾般露出开朗的表情，爽朗说道：

「我再次和你约定。」

接着他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眼睛，用冷静到让人觉得很跩的神情开口：

「佐藤能够发光发热的地方，由我来创造。」

「……傻瓜。」

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只反击了一句话。

接着迎来静默。我莫名感到如坐针毡，视线移往门的方向说：

「她们两个真慢！」

我莫名说得很大声。

「我去看一下！」

丢下这句话后站了起来。我不是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喔，可别会错意了。

我在心里一边傲娇──才没有娇！我浑身是刺！吼吼！

……一切都和计画一样。我没有被骂！小爱好聪明！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这事就到此结束。结束！

我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开门。

双手捂着嘴的百合和小惠惠偷偷摸摸地躲在门后。

「……不、不好意思～～我们来迟了。」

「从什么时候就在了？」

我用稍微低沉的声音询问。百合撇开视线，用非常细微的声音说：

「……从……『我想尊重你的意思』……那附近开始。」

我顿时理解了一切，感觉脸颊火烧般变烫。然后用尽全力逞强说道：

「喔喔──原来如此。」

＊　　　＊　　　＊

虽然发生了点意外，不过我成功躲避被骂的结局。

现在时刻，超过下午七点。地点仍然是事务所。今天最后一位学生正好回家的这个时候，直到刚才都还在担任讲师的小健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辛苦了！」

双腿中间坐着小惠惠，我狠狠慰劳了一下身旁跩跩的青梅竹马。

「辛苦了。谢谢你支援。」

他轻轻回以模范答案。真是宛如缓冲包材的男人。

接着大约经过毫无波澜的一分钟。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做今天的反思。总之，真是令人火大。

为了让心情平静，我戳了戳小惠惠的脸颊。

「……什么？」

她仰头朝向正上方，用可爱的浑圆双眼看着我这么说。好可爱。好喜欢。

「……好痒。」

我沉默地继续戳，她便像猫一样眯起眼。好可爱。好喜欢。

就这样卿卿我我时，感觉到隔壁投来的视线。

「你看什么看！」

我瞪。小健说了声「没事」后滑起手机。

啊～～真讨厌，现代人没事就会滑手机。啊啊，真讨人厌。

「好，我们来确认待会儿的流程吧。」

一段时间后，他将手机放到桌面后开口。

「再过十五分钟左右翼和辽就会到了。山田小姐，再麻烦您照我刚刚说的一样简单打声招呼。」

「……嗯。」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还请多多指教。」

「没事。」

小健说话莫名客气，小惠惠则比平常更加沉默寡言。

……他们都很紧张吗？好像满有趣的。

正当我在心里憋笑时，小惠惠站了起来。

我的视线追过去，小惠惠移动到房间的角落，拿着放在那里的行李箱回来。

「帮忙。」

「OK～～」

两人准备了约一分钟，便成了只差装上机器并开启软体就能测试的状态。

「你们真是熟练。」

小健一脸讶异地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小惠惠看起来很高兴，于是我狠狠摆出得意的脸，连同表情贫瘠的她的分。小健露出明显的礼貌微笑，看向小惠惠。

「机械的状况不要紧吗？」

「这个。」

小惠惠指着放在桌面角落的萤幕说道。呈现在萤幕上的彩色图片正显示着机械的状态……不过区区小健是无法理解的！

「……原来如此。」

他带着绝对没有理解的神情说道。噗噗噗，表情真怪。

「有什么方便的软体可以用来制作这种图片？」

「惠Lib。」

「是小惠惠自制的程式库喔。」

「自制？真是令人吃惊，原来这样的东西是单靠一人就做得出来的啊。」

「咦──小健该不会不会做吗？明明很简单耶！」

「就是啊～～」

吐血！摄取过多可爱能量造成了致命伤！没想到小惠惠也会帮腔！

这当然只是精神上的吐血，虽然身体有可能会因兴奋过头而喷出鼻血。

为了让自己冷静，我将视线移向青梅竹马……呼～～他果然长了一张能让人平静的脸。

「小健，你要不要也来做做看什么？不仅能学到东西，还会增加技能，很好玩喔。」

「说得也是，有机会我也来做做看。」

「要我教你吗？」

「谢谢你，到时候再麻烦你。」

我结束随意的闲聊，坐到沙发上。

……呃，喂！你干什么这么自然地聊天啊！我可没忘记白天的事情喔！应该要更加那样……虽然我想不出形容！但总之应该要这样，就是那个……唔啊！

我在心里大声嚷嚷，不经意感觉到视线并抬起头，和小惠惠对上目光。

「你们，感情真好。」

才不好呢！我用力忍住想大叫的心情，笑眯眯回答：

「只是青梅竹马而已。小惠惠小时候不也有朋友之类的吗？」

话音刚落，我便察觉自己失言。

「……也是。」

我知道各种关于她的故事。刚刚的发言实在太欠缺考量了。

不过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再次坐到我的腿间。

「不过……现在，只有爱喔。」

我紧紧抱住她！我反射性将她紧紧抱住！

这份友情有点沉重，不过没有关系！我会全都负起责任的！

「……你看什么看。」

察觉到视线，我狠狠进行牵制。要是敢说什么想被包夹在百合之间，我就烧了他。

「没有深意，我只是觉得你们很要好而已。」

「羡慕吧？」

「……是啊。」

他打出安全牌回应，接着看向窗户……我想应该是堆在桌上的那叠资料。

「那些资料是什么？」

「商业方案。你不在的期间我想了很多。」

「是喔～～你想了什么样的点子？」

「留到下次再说吧。好了，他们两人好像到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门正好打开，身穿西装的两人走了进来。

＊　　　＊　　　＊

三人在体验过虚拟触觉后都沉默不语。

小健和辽并肩坐在沙发，翼大人则在一段距离外靠墙闭着眼。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认真思考着什么，所以我没有搭话，而是坐着等待他们的回应。小惠惠坐在我的腿间，进入待机模式。

刚开始的一分钟，我只是对他们这样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五分钟，让我觉得是紧急事态。

「……那个，小健。现在这是，呃……什么状况？」

「……抱歉，希望你能再等一下。」

我已经等了大概五分钟耶。我在心中嘀咕，然后为寻求疗愈开始戳小惠惠的脸颊。

她立刻仰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真可爱。

「平台。」

接着大概又过了五分钟，小健终于开口：

「分两个团队。」

「等等，我有几个疑问。」

小健本来要说什么，翼大人立刻插嘴。光这短短一句话，便飘荡出强烈的紧张感。

看来今天也是工作模式……果然好可怕。这完全不是工作时和私底下反差很大的级别。

我心里感到害怕，接着翼大人用彷佛在瞪人的眼神看着小健说道：

「首先是实现可能性。麻烦你说明一下。」

「我们有佐藤。」

住口，别突然说出我的名字。

「不够。」

翼大人直接否定了小健。太棒了，请再多反驳他一点吧。

「若想实现健太的构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翼，麻烦你加入开发团队。」

小健打断翼大人的话。

两人的视线相交，火花四溅。他们沉默地瞪视彼此，先开口的是翼大人。

「我理解你的想法了。」

意外的一句话。我露出些许讶异的神情看向翼大人，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做得到吗？」

「做得到。」

「我问的是佐藤小姐。」

听到小惠惠的回答，翼大人用低沉的嗓音说道，视线仍然盯着我。

……好奇怪。这本该是因我推眼神感到小鹿乱撞的场景才对，我却只觉得恐怖耶。

老实说，我没能完全理解他们两人的对话，不过我知道他们在谈很重要的事情。

小健提出点子，翼大人对此吐槽「那种事办不到吧」。

这时候诞生出「佐藤办得到」这强烈的Killer Pass，并直直刺中了我。这就是刚才的一切走向。

「佐藤，我来说得更详细一点。」

「等等，我来说。」

我伸手制止来救场的小健。

老实说，我的确希望他能帮忙，不过与此相比我更不想逃避。

虽然翼大人的魄力惊人，不过小惠惠当初丢出选项逼我选择时，可不仅仅是这样。

和被公司解雇、活动差点被整垮时相比，这根本算不上危机。

我想变强。我想要得到能带着笑容去面对任何困难的强韧。

所以我不想逃避。尽管这是件小事，不过日积月累的磨练对精神面的强化可重要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直视翼大人的双眼开口：

「平台指的是什么？」

他呼出一口气，视线移向别的地方。我追随他的视线，只见小健露出头痛的神情。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一般来说只说平台应该没人会懂吧？

「听好，纸老虎女。」

辽开口笑着说。

呃……纸老虎女？我的称呼又变了？

「现在讨论的是你和那个小鬼准备的家伙该怎么卖。」

「不是小鬼，我是惠。」

小惠惠好可爱。不过辽无视了她继续说下去：

「即使粗略地说是触觉装置，用途也不只一种吧？我们在谈的是具体要用来做什么。」

「答案就是平台？」

「对，简单来说就是全部都做。」

「……原来如此。」

具体要做些什么，到这里我理解了。

但不懂什么叫「全部都做」的我身后出现了宇宙。

「那个……具体来说要做些什么？」

我选择用听来好像理解一切的最强问题蒙混过去。

辽看向小健，小健则看了翼大人一眼后说道：

「我现在想的是手机APP，不过最终决定交给翼。」

「我也在想一样的点子。佐藤小姐，做得到吗？」

什么意思？我在心里表示疑惑，接着小健又为我说明。

「稍微补充，我和翼想的是任何人都能自由开发与使用的平台。比如一种可以将专门的开发工具和制作好的APP公开到全世界的手机APP。使用者只要点一个按钮，就能够使用公开发表的APP。我想用山田小姐的机械做出和这个有类似结构的东西。做得到吗？」

「啊啊──嗯，那样的话做得出来喔。」

面对小健难得的浅易说明，我点了点头。

「开发时间呢？」

接下翼大人的发问，我一边发出「嗯～～」的声音一边思考。

其实我在开发奥拉比系统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东西。

当时还要修正错误等等，前前后后大概花了半年左右……不过现在的话一个月就够了吧？

「包含测试在内大概三个月吧？」

咻～～我边在心里吹口哨边说出口……不是啦，缓冲也很重要嘛！

「若这个月内就把规格和设计等等定下来，我想明年四月应该就能上线了。」

我笑眯眯地说道，一面观察他们的反应。男生们全都瞪圆了双眼。

「……呃──如果更努力一点，可以再稍微快一点点喔。」

我小声说道，接着小健用莫名得意的神情看着翼大人说：

「事情就是这样。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理解了。」

翼大人露出有些无语的神情肯定小健的话。

虽然我还有几项疑问，不过看来似乎能平安落幕，于是选择闭上嘴。

那之后他们花一个钟头左右进行了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讨论，然后解散。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在心中发誓以后也要学些商业方面的知识……以后再说。

＊　　　＊　　　＊

晚上，返家的我带着绝望，在阳台仰望夜空。

被地面的光照亮的东京夜空，与山上看到的星空不同，只是一片漆黑，完全没有视觉上的娱乐。不过当我脑袋放空地仰望时，心里多少变得平静。

发生了一场悲剧。真的令我大受打击。

我被小惠惠赶出了浴室。

「……是肢体接触太多了吗？」

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都太迟了。失去的时光无法倒流。我的理智很清楚这一点，只是情感上难以轻易接受。扑簌簌、扑簌簌。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嘤嘤嘤！嘤嘤嘤！

「……啊，有电话。」

正当我在内心嚎啕大哭时，手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小健打来的。

『喂？佐藤？现在可以讲电话吗？』

「可以啊，怎么了？」

『也没什么要紧事……』

好的，来了。这肯定是要开始谈重要事情的铺陈。我可不会上当。

『呼……』

电话另一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他果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是什么呢？

感觉似乎会是一段漫长对话，于是我坐到屋内，双脚朝阳台伸直。

平凡公寓中的其中一个房间，狭窄的阳台被四面墙壁包围。若站到角落，多少能看到宽阔的景色，不过从屋内只看得到正对面的其他公寓。

我躺在地板上，然后开启手机的扩音置于耳边，闭上了眼。

「喂～～？怎么了？没事的话我就要睡了喔？」

『不，抱歉，我刚刚在思考。』

之后立刻听到吸气的声音，接着他开口：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你找到梦想了吗？』

闻言我不禁虚脱。原来如此。这个问题让我不禁这么想。

寻找自己的梦想，这就是我的目的。和小健谈这件事情明明才过一个星期，感觉却已经像遥远的往事了。

我认识了一位娇小研究学者。她只身一人不断战斗。

我认为她有些特别的理由，甚至还想像出与人类存亡相当等级的理由，抱着强烈渴望了解她的念头。但是，她的答案却非常简单。

因为很寂寞。就是这样而已。

如果是电影的结尾，这种出乎意料的发展大概是优点。不过我察觉到她的理由时惊觉。

梦想一定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吧。拥有梦想的人们具备将「平凡」转变为「特别」的强烈情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看起来闪闪发亮。

我对此感到羡慕，甚至到了嫉妒的程度。

因为我没有能让自己怀抱如此强烈情感的「某种东西」。

「我的梦想……没有找到。」

我老实告诉他，电话另一头传来惊讶的呼吸声。

毕竟他对我的期待值似乎很高，大概觉得我一定有些发现吧。

「不过我找到课题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也就是说……那段时间对你来说，是一段有意义的时光吧？』

「当然！因为我也遇到了小惠惠啊！」

『……那就好，我放心了。』

「小健才是，你怎么了啊？」

『什么怎么了？』

「因为你感觉像在陪我一起烦恼，我才想说是怎么了？」

『……我，完全不行。你不在的期间，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烦恼。』

「唉唉～～早知道我就该接受神崎先生的挖角了。」

这是女生聊天时常会出现的经典桥段，这么说的人都在等「没这回事」的回应。

『我白天也说过，我尊重你的意思。』

然而他似乎没有接收到这项意图。

所以我决定用更直接的方式表达。

「笨蛋，你下次要是再说这种不争气的话，我真的会接受挖角喔。」

『……我会注意的。』

「就是这种地方！活动前的小健可是莫名自信爆棚耶！你快想起来啊！」

『……莫名自信爆棚啊。』

啊，糟糕，我可能失言了。

「我可是拒绝了十亿圆的挖角喔，你要负责任！」

我用较大的音量说道，打算用气势蒙混过去。

『这还真是……困难呢。』

他又吐出懦弱的话。

我思索着能让他拾回自信的话……啊啊，真是的！好麻烦喔！

「我只说一次喔。」

事先声明后，我稍微调整了呼吸。

「辞职后，我的精神状况被逼到了极限。严重到现在独处时也会感到失落的程度。」

如果是当面聊天，我绝对说不出这些话。

因为很丢脸，这也不是会说给别人听的内容。

但是他太没出息了，这也没办法。只有一次，破例只有这一次，我决定要告诉他。

「……所以，小健当时说的话，真的让我很高兴。」

我说着便微微转向置于耳边的手机。

「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世界就变了。」

我闭上双眼，一边回想当时的感受，一边向他传达心底的话。

「所以我相信你。如果是小健的话，一定能实现改变世界的梦想。」

以上，羞羞脸话题到此结束。

我仍然闭着双眼等待他的回答，每一秒都感到脸愈来愈热。

「……说点话啊。」

仅仅五秒就迎来了极限，我于是催促他回应。

『……你果然很厉害。』

「啰唆！我难得称赞你，你就给我乖乖露出得意表情啦，笨蛋！」

『这是我的真心话。和你聊过的人都会变得积极向上，你的话语中蕴含神奇的力量。』

你这家伙，竟然说出比我还羞耻的话……！

『所以我才会分散团队。要是待在你身边，我觉得自己会忍不住依靠你。』

这家伙真的是……又说出更令人害臊的话……！

『我暂时不会回事务所。不过我答应你，下次见面时，我会是能够回应你期待的那个我。』

「……这样啊。」

我咬住下唇封印羞耻心。从刚刚开始就不断跑出日常生活不会出现的词语。不过现在，我认为委身于这非日常之中是最好的选择。

「嗯，我等你。我们彼此都要加油喔。」

亏我难得配合他的步调说话，却没得到回应。

接着彼此都闭上了嘴。

我们不需要更多的话语。

但马上挂断又稍嫌可惜。

如此舒适的静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小健先出声。

『那么就这样……谢谢你这么晚还和我聊天。』

「嗯，晚安。」

『晚安。』

简短的招呼后，我仍然仰躺着，伸直了手脚。

然后……我想大概是我的错觉。

我才没察觉到什么视线。这肯定是我的错觉。

不过呢，嗯，姑且来确认一下好了？

「从什么时候就在了？」

我说话的同时睁开眼，看向稍微上面一点的地方。

洗完澡的小惠惠静静地盯着我。

「小健才是，你怎么了啊？」

哦──原来如此，又来了啊。

第二卷 第5话 来自我推的委托

多事之夜过去，我和小惠惠一同前往事务所。

我们穿着一样的黑色外套坐上电车，徒步一下便抵达目的地。

我将行李放到沙发上，笑眯眯地回头。

那羞死人的对话被她听到了。

所以我决定要让她一起羞羞脸。

「小惠惠～～！来脱外套吧♪」

「……不要。」

小惠惠抱住膝盖缩在事务所的角落。

「你，怎么了？」

她的音色和表情难得一致。

「这种服装，几乎算裸体喔。」

她神情胆怯，抱住自己的肩膀这么说。

「爱原来是，不正经的人吗？」

「唉嘿嘿，你太夸张了啦！原作是普遍级的，不要紧。」

我跪到她面前，轻轻拉了拉她的外套。

「来，脱掉吧。哎，来脱衣服嘛！来拍照吧。」

「不要！住手！」

今早，我逼她从Cosplay和裸奔中选择一项，结果她选了Cosplay。

只要穿大外套遮起来就不会被人发现了，而且我也和她一样，不要紧。谁教她要相信这种甜言蜜语。

……唉嘿嘿！很棒很棒，这不是很好吗？只有一开始会害羞喔。

「你们好像很开心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声音。

我感觉到脊背冒出冷汗，打了声招呼。

「……早、早安──」

「嗯，早安。」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和笑眯眯的翼大人对上视线。

……那笑容是工作模式，还是私底下？哪边？

才刚这么想，他便在解除微笑的同时睁开自己的眯眯眼。

「可以谈谈吗？」

「……是。」

我迅速退到沙发坐下。

他的眼神完全进入了工作模式，要是反抗会被惩罚的。好想被惩罚。等等！

「可以吗？」

「……可以。」

他也向小惠惠进行确认后，手抵着下巴露出思考的模样。

「嗯，照顺序解决吧。」

短短几秒后，他决定好方针似的喃喃自语道。

解决什么？我吗？好的，乐意之至。

「惠。」

他突然叫了小惠惠的名字，接着看着我开口：

「爱。」

……心动。

「翼。」

最后他指向自己，又说出了名字。

「称呼方式？」

小惠惠冷静地说。翼大人露出温柔的笑容点点头。

……等等，难度太高了。要和接近二次元我推的存在互相用名字称呼，我会高兴到飞上天的。

「接下来是关于任务。」

当我内心因激动而骚动时，他平淡地继续说下去。虽然感觉有点冰冷，不过现在是工作时间，他这样的态度才是对的。不如说是我比较奇怪。

「我整理了几个提案，麻烦你确认。」

他操作着手上的平板并递给我。

「……谢、谢谢。」

我接过平板，画面上看起来像使用PPT作成的PDF。

……这是怎样？超过一百页耶？

「让惠看看。」

小惠惠坐到我身边，探头看了看画面。

我将肩膀靠向她共享画面。小惠惠心情好转真是太好了。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若看到符合你们想像的点子就将号码告诉我，没有的话麻烦给我『不采用』的回覆。大概需要多少时间确认？」

「唔……请等我一下喔。」

我和小惠惠互看一眼，为了确认整体感不断刷到下一页。

……这是怎样？完成度也太高了！咦？我们是昨天晚上开的会吧？

「那个，这个……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昨晚。」

佐婉？是人名吧？是佐婉小姐做的吗？那个女人是谁！

……不行啊，爱，你得看清现实，现在可没有时间逃避了。但是竟然一个晚上就做出这个……真的假的？

「你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很正常……把脑中的印象直接呈现出来？」

你是人型复印机吗？请问这种手术要去哪里做？

「翼，真厉害。」

小惠惠开口称赞。他眯起眼，露出帅气耀眼的笑容。

「太感谢你了！」

我反射性地双手合十膜拜。

……搞砸了。完全就像个怪人。不过我的崇拜不含一丝后悔。

「不要紧，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仅此而已。」

太好了，他好像以为我是在说资料。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帅哥未免也太完美了吧？

工作效率好，理解力高，身高也高，笑容帅气……小健，别气馁。

「话说回来小健没有来呢，是睡过头？」

「他和辽两人出差去了，暂时不会回来。」

「……啊、呃，谢谢告知。」

连我的自言自语都搭理，不愧是翼大人。这先不管，去出差……啊！他好像说过暂时不会回事务所？

我……适度地回想起昨晚的对话，并表示理解。他一定是开始了下一个挑战吧。

「所以，确认要花多久时间？」

「这个嘛……两天左右，吧？」

我看向小惠惠寻求确认，她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翼简短回应，突然打了呵欠。

「好困。你们觉得我可以去哪里睡？」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我虽感到疑惑，却也努力动了动嘴。

「呃……毕竟有学生要来所以不能睡沙发，小健的桌子感觉也……很奇怪？」

「知道了，我回家。」

他边打呵欠边走到门口。

「啊啊，对了，忘了跟你说。」

他碰到门后回头看向我。

「晚上空下来。」

说完这句话，他便真的回家去了。

「……咦？」

＊　　　＊　　　＊

现在是春天，来到这个呼气会被染白的季节，不久将迎来适合赏枫的季节，接着蝉便会开始鸣叫吧。

啊啊，真是充满文学气息的形容呢！简单来说就是「爱变爱异」，即小爱版本的天变地异，读音是「啊嘿啊嘿」。呵呵，最后有点转太硬了吧？日文可真是困难。

全部！全部都很奇怪！这这这这、这是什、这是什么啊啊啊啊！

「抱歉突然叫你来，我无论如何都想跟你单独谈话。」

「……不、不要紧，喔。」

在看起来很高级的！店里！包厢！隔着桌子！面对面！两人独处！

这里是怎样？是哪里？窗户外面真美呢！这是在百万美元加班（夜景）下为我们的此刻干杯的走向吗？

「需要寄放外套吗？」

「不，没关系！我会怕冷！」

老实说我觉得超热，体温真不妙。但我不能脱。这种布料面积少的服装是谁选的啦！是我喔！

我推靠得太近让我好难受。要是有小惠惠在我身边不知会有多么轻松。但由于翼的强烈要求，只得让她乖乖看家。因为有事情无论如何都想要两人单独谈。

「唔……那个，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实在忍受不了沉默的我支支吾吾地提出问题。翼从胸前口袋拿出了某样东西放到桌上。

……照片？

照片上的是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子，背景是学校。仔细一看，还标注「小学」的文字。

当我看着照片时，他放了另一样东西在旁边。

……一叠钞票？

不管怎么看这个厚度都不是个位数。两位数……甚至可能有三位数。

照片，钞票，再加上高级餐厅包厢……怎么办？我只想得到他要委托暗杀。

「我希望你能和我妹妹聊聊。」

闻言我放心了，还好似乎是比较现实的事情。

不过面对神情莫名紧张的他，我没办法松懈下来。

「这位是……令妹吗？」

我微微抬起视线问道：

「这边的……钱，是什么？」

「委托费。我先预付给你，视成果我也能再追加奖金。契约书在──」

「不，那个！不是那个意思……」

我举起双手在面前挥动，他则认真地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咦？是我太奇怪了吗？

我大大吸了口气后吐出，开始整理状况。

我理解照片的意义。这孩子大概就是他妹妹吧。

我也理解钱的意义。就像他说的，这大概是委托费吧？只不过金额很夸张。

只要和我推的妹妹聊几句！就能得到数十万到数百万的报酬……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那个，你要我和她聊什么？」

「我目前希望让你当家庭教师，三十分钟就好。」

「……家教──」

「对，家庭教师。」

「……会觉醒吗？」

「抱歉，那是什么暗号吗？」

「……不，请忘掉吧。」

爱变爱异（啊嘿啊嘿）停不下来。我的本能在渴求着营养素（二次元）。

和我推在包厢里两人独处让人超兴奋。在这血压快到达两百的状况下，他又拿出照片和钞票。

我甚至没有时间对他有妹妹这个新情报感到讶异，只是一个劲地陷入惊慌。

……冷静点。先从理解的地方开始下手吧。

翼希望我和他的妹妹聊聊。具体来说是要我当妹妹的家庭教师。报酬则是金钱。

若只将事实列举出来，这很单纯就是家庭教师的委托，只不过这过于庞大的报酬金额让我脑袋当机了。

「那个……你要我教她什么？」

「内容不限，目的在于聊天。我之所以会提议要你当家庭教师，是因为我认为你们会需要一点话题。其他若有什么好点子也可以优先采纳。」

「……原来如此。」

目的是聊天。支付高额报酬的委托内容是聊天……难道妹妹很不好相处吗？

「我看过补习班的评论了。」

我暂停思考，抬起视线看向翼。

「和你聊过的人们，似乎都会变得莫名乐观。」

「这是那个……要我进行咨询那类的吗？」

「我不否认。」

「……原来如此。」

好像隐约抓到感觉了。

虽然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一点，不过我在上一个职场也有不少机会帮同事进行精神护理，或许是这样的经验影响了我的行事风格，进而反应到补习班的成果评论上。不过我认为和这次的委托是两码子事。

「我妹妹……有纱她有个梦想。但是那个梦想大概绝对无法实现。」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奇怪的反应，他接着说出下一句话。

而那句话……「梦想」这个词，是现在的我绝对无法无视的词语。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如此询问，他却缓缓地摇头。

「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不过有纱和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露出苦涩的表情，光是看到这样的神情，我便能明白发生过不得了的事情。

「我再次不顾颜面地拜托你，希望你能和我妹妹聊聊。」

接着，他用非常认真的模样向我低头。

这个行动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毕竟工作模式的翼给人一种冷酷的形象，他瞪视小健的模样可怕到能吓哭小孩子。而这样的他，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妹妹低头。

……怎么办呢？

这是我推的委托，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也不认为自己做得了什么。

真令人烦恼。而在我烦恼的期间，他依然维持低头的姿势。

……他大概非常宝贝妹妹吧。

正因为感受到这样的心意，我才更不能随意回答。

「可以等你先探察过一次后，再给出正式的回答没关系。」

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抬起了头。

然后他望向我的眼睛，带着微微紧张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虽短，却又十分沉重。

……翼说得没错，等先见过再决定才是最好的吧。

就算想得再多，到头来也不过是我的想像。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推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我根本不可能选择什么也不做。

「我知道了。我会接下这项委托。」

就这样决定要和他的妹妹聊聊。

目的和动机都不明，不过既然已经接下，我也想认真面对这件事。

至于报酬，我只收了一万圆。

＊　　　＊　　　＊

「我回来了～～」

吃完翼招待的餐点后，我回到了家。

完全不记得餐点的味道。看来和我推两人共进晚餐这项突发事件，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咦？小惠惠睡了吗？」

我还以为她会来迎接，结果什么也没有。

亏我还期待着久违的「欢迎回来」……有一点失望。

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透出亮光，可以确定小惠惠就在房里。

我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漱口，然后走进房间。

找到小惠惠了。她坐在床上看平板。

那是翼给的平板。

她一定是在思考要采用哪一个提案吧。

……打扰到她也不好。

我静静地转身离开。

其实我想和她一起讨论。不过那还是忍到后面的阶段再说吧。

那份研究是她的研究，我只是最后稍微提供了一点协助而已。

所以该怎么使用应该由她决定。其他人没有插嘴的权利。

……去散步个三十分钟左右再回来吧。

正当我这么想并开始动作的瞬间，小惠惠小声嘀咕了一句：

「……爱比起惠，优先选择翼啊。」

这句话带来大爆炸般的冲击，使我停下脚步。

接着像老旧的机器一般叽叽叽地转过头，和面无表情注视着我的小惠惠对上了眼。

「……你明明说过，不会留下惠一个人的。」

她别扭地撇过头不看我。

「……爱是笨蛋，不理你了。」

这是致命的一击。我的MP（还能回复的力量）瞬间归零。

我深吸一口气。哎呀，可别误会了，我只是在努力让心灵平静下来罢了。

绝对不是在吸收小惠惠散落在房里的小惠惠。我说真的。

……我宣布，现在开始是肢体接触的时间。

我把手上的行李放地上，站到小惠惠面前。

然后展开双臂，抱住继续无视我的她。

「小～～惠～～惠～～！」

「住手！喂！讨厌！」

我紧贴着磨蹭她的脸颊，无视她的挣扎。

唉嘿嘿嘿，闹别扭的小惠惠好可爱喔～～！

「小惠惠，你洗澡了吗？要不要一起洗？」

「绝对，不要！」

──这一天，我在地上睡了一晚。

＊　　　＊　　　＊

隔天。现在时刻，晚上八点左右。

我和昨天一样坐上翼叫的计程车。

先送小惠惠回到小爱家，接着直接前往翼的家。

话说，东京有个能一眼看出居住世界不同的区域。

在如此区域中也散发着强烈存在感的建筑物最顶层。就是我现在的位置。

……哦呵呵，各位贵安（逃避现实）。

「门没锁，我会在外面等。」

从玄关进入屋内走廊，再向前三步的某扇门前。

翼小声地这么说后，立即转身回到玄关并离开室内。

被留下来的我看向门板。在这前方有他的妹妹──千金大小姐吧。

吸──吐──我整理了一下呼吸。从踏入这栋公寓起，我便莫名地颤抖不已。

……哦呵呵，看来小女子似乎感到紧张。这也难免，毕竟对方可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咦？您问小爱难道不是千金大小姐？真是无趣的问题，答案当然是YES。

话说回来，小女子从以前就一直有一个疑问。

……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会说「贵安」之类的吗？

因为「贵安」这种招呼，如果不是在相当疯狂的状态下应该说不出口吧？

我现在很疯狂，这一点倒是无所谓。忘了庶民的琐事，来想想千金大小姐的事情吧。

……真是一点也不懂。

我放弃思考了。身为纯粹庶民的伪千金，怎么可能了解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总之，先集中精神吧。

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和有纱妹妹聊天。她曾有过梦想，却因为某些隐情破灭了，结果似乎导致她和从前判若两人，所以拜托你和她谈谈。以上是翼委托我的内容。简单来说，他希望我帮助失落的妹妹重新站起来吧。

……好尊贵。

哎呀，邪念不小心……不，这并非什么邪念，而是正常的反应喔。

毕竟是那位翼先生喔！瞪视小健的模样可怕到小孩看到会留下心理阴影。

小女子早已耳闻他工作时和私底下相差甚远……不过老实说，就是诈骗呢。

他那般宛如没血没泪的存在，竟然会为妹妹低头。

而且他从昨天开始便一直处于工作模式。

这下各位了解了吗？也就是说，他为了妹妹火力全开了。

……来集中精神吧。

我不可能做得了什么。不过我决定了，既然已经答应就要尽全力。

心中抱持这般决心，伸手握住门把的瞬间──我听见「咚！」的声响。

「啊呜呜……」

我用双手捂着额头，退到背后的墙上。发生了什么事？我睁开眼，和对方视线相交。

那是一位身高很高的女生。

她的发色和翼一样是混杂黄色和褐色的淡色系，长度大概超过肩膀一点点。和翼照片里的女生气质相似，但实在难以联想为同一人物。以妈妈来说又太过年轻，若说是姊姊……不，这个可能性很低。就状况来看，应该是本人吧。

她用阴暗混浊的眼神望着我。那种视线也和翼相似。

简直像被机器人之类的东西盯着一样，我完全读不出她的情绪。

……总之，先打招呼吧。

我用笑容掩饰自己的慌乱，对她说道：

「贵安。」

伪千金招呼语。对此，真正的千金大小姐表示：

「啥？」

如此充满威压的回答。

「我是家庭教师佐藤！那个，你是有纱吗？」

我连忙表明身分。

她毫无兴趣地叹气，边移动到和玄关反方向的客厅边说：

「家庭教师？要教我？开玩笑吧。」

「是真的，有人拜托我来。」

「有人拜托你？谁？」

「翼先生。他是你的哥哥，对吧？」

她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

「我再问一次，你说是谁拜托你来？」

（插图008）

「是，翼先生。」

她的眼神瞬间出现明显的变化。

……哎、哎呀哎呀，真是神似兄长的锐利眼神。

「你说说看，你能教我什么？」

「……程式设计之类的，怎么样？」

「跟明天的天气一样毫无兴趣。拒绝。」

没想到竟然被拒绝了！正当我在心里发出如此尖叫时，她「咚」踩了下地板，只是朝我靠近一步。

来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比我高一点的女子露出浅浅微笑。

那是非常诡异的笑容。

从她的眼中，我感觉不到任何光辉。

明明浑身散发负面情绪，却只有嘴角是上扬的。

我感到恐惧。彷佛享受着我这种反应，她露出诡异的笑容开口：

「要不我主动提要求好了。」

接着她又逼近一步，我不禁感到背脊发抖。我屏息，努力让视线不要从她身上移开。然后，虚无双眼里映出我身影的她──

「教我怎么放弃吧。」

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这么说道。

＊　　　＊　　　＊

翼的委托内容是和有纱聊天。

我从他的语气里想像有纱大概是处于难以对话的状态。

实际上，她的状况确实很严重，不过可以正常地聊天。

和她稍微聊了一下后，我离开房间。

接着和翼一起搭上计程车。

我送你回家，顺便听你报告状况──这是我们共乘的主要目的。

我思索着用字遣词。车子发动后，我有好一阵子没办法开口。

翼没有催促我。我感觉得到无形中的压力，不过他仍愿意静静等待。

车内十分安静，只剩下车子的行驶声。

……果然还是只能如实告知吧。

我忐忑地看向他的双眼进行报告。

「我们决定要看动画。」

「这样啊，决定要看动画……」

他依然望着前方，嘴里喃喃道。

然后缓缓转过来面向我。

「等等，你有和有纱说上话吗？」

这位哥哥，您果然觉得很难和她对话吗？

「那个……是的，我们有聊过了。」

「怎么做的？」

「……就很正常？」

「……是吗。」

他的声音透出意外，接着抱头询问：

「为什么是动画？」

「因为是动画。」

「……这样啊。」

难以理解。看他的反应，我彷佛能听见这样的心声。

「有纱喜欢什么样的动画？」

「我不知道。」

秒答。我想她大概是那种过着和动画无缘的生活的类型吧。

如果至少能知道她有什么兴趣……想到这里，我突然产生疑问。

「翼，你现在是和有纱两个人住吗？」

「现在是这样没错。」

「你们平常都聊些什么？」

「几乎不会说话。」

「这样啊……」

我感到一丝奇怪。有纱并不是难以沟通的人，虽然我不否认除此之外有很大的问题……不过有些事情正因为是家人才说不出口吧。

这个问题解决了。我表示理解后，决定换别的问题。

「有纱目前大概是大学生？」

「她十七岁。」

高中生啊……那么先用恋爱故事试试水温吧？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把有纱变成阿宅给你看。」

「……为什么？」

「虽然有很多理由……」

现在的她，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她需要的是像那种碰巧重逢的青梅竹马说出命中红心的话语，让人流泪大叫般的事件。但这种事情我办不到，所以决定循序渐进。

「首先，我想和她打好关系。」

「……这样啊。」

在一段看似烦恼的间隔后，翼简短地回覆。

然后我们进入沉默，寂静蔓延车内。

我闭上眼，回想起数分钟前的事情。

……怎么放弃啊。

她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留给我很强烈的印象。

我对此感到熟悉。被公司解雇后，失业的我总会在镜子里看到同样的表情。

……怎么办呢？

我想得出老套的话语。比如说就算失落也无济于事，积极向前找点新的嗜好吧。

这是最烂的话。若受的伤害能因为这种话就获得拯救，她早已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正因为做不到这一点，正因为拼命投入的某样东西崩坏，她才会露出如此阴暗混浊的眼神。无视这种情感的话语只会让人感到火大。

我完全束手无策。

若是那一天，我没有和跩到不行的青梅竹马聊天，现在或许也跟有纱处于相同的状态。

……若是现在的我会怎么做呢？

我和她不一样，这是一大前提。我很清楚这一点，却没办法分开来思考。

因此我决定转念，以自己为基准来思考。

……当时的我，是什么样的感觉？

还记得既难受又痛苦。

还记得当时不管再怎么思考，都没有放弃以外的选项，于是我渐渐失去活力。

……听完小健的话，什么是让我最高兴的？

明明记得当时的情感，却没办法化为具体的言语。

毕竟这不是道理说得通的事情，而是非常主观的感受。

……搞不好其实是意外被当下氛围影响之类的。

这么说只是在开玩笑，不过依我的性格来看，完全有这个可能。

……就是啊。这种事本来就毫无道理可循。

非常棒的结论。不过照这样来看，就必须凭感觉来解决现下的问题了。

太糟糕了。面对可能左右对方人生的事件，这么做实在太不负责任。

……咦？真是奇怪，我的胸口非常痛耶？……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聊聊明天之后的事。」

翼的声音正好拉回我开始脱轨的思绪。我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既然你说要看动画，我可以当作你从明天开始也愿意继续陪她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

「帮大忙了。关于追加的报酬──」

「啊啊，不！完全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无法信任没有金钱交易的契约。」

他眯起眼，用稍微低沉的声音说道。

老实说超级恐怖。不过我努力挤出笑容回答：

「既然这样，这趟计程车钱就当作报酬吧……你觉得如何？」

「……我知道了。」

他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点了头，接着虚脱般靠上头枕。

「我这边也会想想看。」

「什么？」

「有纱的喜好。」

……也就是说，他要帮妹妹挑选动画吗……这是怎样？也太尊贵了。

「有哪里好笑吗？」

啊，糟糕，不小心被他看到我的姨母笑了。

「不，那个……我只觉得你是一位好哥哥。」

「这倒不是。」

他面向我，用强硬的语调否认。

「……我失言了。你忘了吧。」

看到我面露惊讶，他带着愧疚的神情说道，接着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出带有情绪的声音。

我的本能一边感到怦然心动，一边用仅存的理性得出他们家庭关系大概很复杂的结论。

＊　　　＊　　　＊

回家后我站在房门前烦恼。

是关于小惠惠的事。最近几天，我的好感度正急速下降。

先是被赶出浴室，后来她甚至拒绝和我睡在同一床棉被里。

原因我非常清楚，是我的理性没有坚持住。看到她宛如小动物般惹人怜爱的外貌，还有能激起保护欲的「怕寂寞属性」，各方面都变得忍无可忍正是造就这种情形的原因。还好我们同性，如果是异性可就酿成大事了。不，应该说正因为我们同性，我的煞车才会失灵……？

我边想着奇怪的事情，边进行第五次左右的深呼吸。

就算继续思考，大概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那么就等碰上问题再解决吧。我做好觉悟，打开了房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哇！吓我一跳。你在等我？」

打开门后，我立刻和站在走廊的小惠惠对上视线。

她静静地盯着我的双眼，一动也不动。

「怎、怎么了？」

我不安地询问，她小小的唇缓缓蠕动。

「……你又把翼，放在前面了。」

我感觉到周遭的温度似乎瞬间下降。

「……爱，比起朋友（惠），更重视男生（翼）啊。」

「不，不是的。小惠惠听我说，这次不是这样，是迫于无奈。」

这个互动简直像是偷吃被抓到一样。太奇怪了，我应该没有做错任何事才对。

腹部突然遭受轻微冲击。我知道这个，若发生在动画里，会是我摸肚子的手染得鲜红的场景。

「小惠惠？你在做什么？」

我依然看着前方开口问道。我当然没有想像动画般的悲剧，只是莫名害怕看向她现在的眼睛。

「……你和翼，在做什么？」

「唔……算是工作吧。」

「惠，可以帮忙喔。」

真是充满魅力的提议。

「惠，很有用喔。」

不给人时间思考的连续攻击。

「所以，不能一起吗？」

我在心中吐了血。长时间酝酿的超重量级友情来了个清垒安打。

……唉嘿嘿，我会全数接下，带给你幸福的……呃，不对不对，不是那样。

「对不起。这次我想自己来。」

「为什么？因为惠，昨天把爱，赶下床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小惠惠，不是这样子。」

她泫然欲泣的声音刺入我的胸口。我屈膝跪到地面，紧紧抱住小惠惠。

我能理解这份心情。她至今为止经历过无数次「离别」，从这个过程中酝酿出「寂寞」。而当认知到自己有这样的情感后，她现在对我的依存甚至有些异常。

我真想大喊「我们一起努力！」却做不到。我的任性就是原因。

……怎么办才好呢？

我烦恼了许久，轻轻放开小惠惠。

「这次我果然还是想自己努力。」

小惠惠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低下头。

「不过，也请你帮我一点小忙吧。」

小惠惠露出太阳般的笑容。

我的双眼被强烈的光辉灼伤了。巴鲁斯（注：出自动画电影的哏，是个自爆的咒语）！

「要负责做什么？惠什么都做。」

她的身体微微左右摇晃。真奇怪。她的真实年龄不明，不过从她谈起的过去推测，应该是和我年龄相仿的二十多岁才对，但现在的她看起来简直像小学生。

「爱，怎么了吗？」

我拍了拍双颊，驱逐邪念。不能重蹈覆辙，犯下跟昨天一样的错。

「好，那么我们马上来看动画吧。」

「……为何？」

「因为这是看动画的工作。」

「……真是，不可思议的工作。」

小惠惠困惑地歪头。好可爱。好想吸。可是不行。

我可不能再继续拉低好感度，所以要忍耐。

「呃……你已经吃过饭了吗？」

「还没。」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都可以。」

「这是最让人困扰的答案。」

「报复。」

这是指对留下她一人看家的「报复」吗？

一想到她曾散发宛如不良少年拿刀般的威压，这点报复还算可爱。

那之后，我们和乐融融地一起用餐，分开洗了澡，然后看了动画。

好久没和别人肩并肩一起欣赏动画了，这让我非常开心。

我想将这种感觉分享给有纱。带着这种心情，我们彻夜观赏动画。

＊　　　＊　　　＊

时候到了。

现在我站在有纱的房门前。

行李有手机和装备在外套下的神圣盔甲。

我准备了一项作战，名为「你终将成为动画」大作战。

第一步，先看动画。等剧情戳中有纱的心后，向她展示盔甲。哇啊啊！好棒喔！我也想穿穿看！

……不过大概不会这么顺利吧。

我稍微调整呼吸后握住门把，缓缓地打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的桌子，上头摆放的小桌灯散发橙色光芒。

桌子右侧有书架，左侧则是床。床的设计虽然没有千金大小姐风格，但大小看起来就算睡两个人也不会觉得狭窄。

有纱背靠墙壁，坐在床上。

她的眼神依然阴暗。看到这个情景，我的紧张感一下提高。

「……贵、贵安？」

我努力挤出笑容打招呼。她无视我，看向手边的手机。

……奇、奇怪？她昨天明明正常地回应我了。

「你要在那里站多久？」

她的视线依然看向手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意思是要我坐下来吧。

「……桌上的灯好时髦喔，我都看得入迷了。」

我一边傻笑着蒙混过去，一边开始移动。

「你想要可以送你。」

「不用，没关系。比起这个，来看动画吧，动画！你有很期待吗？」

「……别会错意。我第一次遇到有笨蛋说什么要看动画，正好有这个心情才想说陪你玩玩而已。」

「第一次？也就是说有别人和你聊过吗？」

「对。不过──大家总是马上就放弃了。」

她用听不出任何情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

「真狡猾，我明明这么想放弃，后来才开始的人却先放弃了。」

我坐到有纱身旁，她则看着我的脸。

「你可以撑到什么时候呢？」

接着和初次见面时一样，露出诡异的笑容挑衅说道。

……这孩子真的是高中生吗？

一定连大人都难以释放出这么阴暗的气场。

我心里超级动摇，不过作为一位大人只得虚张声势。

「哼哼，是有纱会先变成宅宅喔！」

「……你是笨蛋吗？」

她一脸无语地放下手机，换我拿起手机，打开动画专用的APP。接着点进我和小惠惠一起选的恋爱动画给有纱看。

背景是北海道。故事从个性善良却胆怯又害羞的黑发女主角，与校园阶级最顶端的帅哥拉近关系的地方开始，是一篇王道恋爱故事。不只动画，这篇故事甚至还拍成真人电影，是让全日本少女们怦然心动的青春故事……看了这个故事，没有女生会不为此心动……应该。

快将这份感动，胸口的心动，传达到有纱心中吧！

我带着雀跃的心观赏动画，然后──

＊　　　＊　　　＊

「……她说不接受恐怖类型的动画。」

大约一小时后，我带着消沉的心跟翼报告。

「怎么回事？这是王道恋爱故事耶！还是有拍成电视剧的有名作品喔？哪里恐怖了？」

真的是出乎意料的感想。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只能战略性撤退了。

「有纱该不会是因为失恋才走偏了？」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翼强烈否定，并伸手抵在下巴沉思。

「恐怕是因为登场人物的思考方式吧。虽然我还在学习，不过少女漫画类型的故事剧情，往往最重视恋爱情感。或许她是对于这种肯定非合理思考方式的世界感到恐惧。」

「就是这一点好啊！」

听了翼冷静的分析，我的双手不禁拍了自己的膝盖。

「……咦？你刚刚说你在学习？」

「嗯，我说了。」

什什什什……！翼大人！在学习二次元文化！

「很奇怪吗？」

「没有那回事！」

不如说超级欢迎。太棒了。

「那个……是看漫画吗？还是动画？」

「漫画。」

「你看了什么漫画？」

「我从畅销排行前几名开始依序阅读学习。最后读到的那篇是标题中含『反派千金』这个单字的故事……抱歉，类似的标题实在太多，我有点搞混。」

「不会！没关系，我懂。」

翼大人竟然在阅读反派千金类漫画！

「你觉得好看吗？」

「我是为了学习才看的，因此不是很懂。」

这台词简直像是业界人。真是遗憾，看来我们很难一起讨论了。

「目前为止我找不到能引起有纱共鸣的要素。」

「这样啊……」

「有纱的感性硬要说的话，或许比较偏男性。」

「原来如此……好！那么接下来介绍她看少年漫画改编的动画！」

我脑中浮现复数选项。少年漫画的精髓在友情、努力、胜利！最近也有人在揶揄血缘和靠关系之类的……不过只要别用扭曲的角度观看，肯定能燃起热血的心！

唔～～嗯，真犹豫。要选哪个好呢？今晚也和小惠惠一起畅聊吧。唉嘿嘿。

后来我选择了异能战斗故事。在约八成人口拥有异能的世界中，为保护人们不受滥用异能的敌人们攻击，英雄们大放异彩的故事。主角本身没有异能，还被周遭众人霸凌。

他拥有的勇气胜过任何人，世界排名第一的英雄肯定了他这一点──嘶！

看完这个故事，不可能有人不被点燃热血之心！有纱！和我一起迈向远方！吧！

──然后到了隔天，又是计程车上。

「她说……看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的？」

我和昨天一样，带着消沉的心进行报告。

「……不如说看着孩子身影的大人们挺身而出才帅气！虽然我进行了激烈的辩论，她却说……追根究柢，用暴力解决事情的行为就生物角度来看根本不成熟……我无法反驳。」

闪──从心底流出的悲伤，化作泪水染湿了我的双颊。

「……太不甘心了！」

车内被沉重的空气笼罩。就算是翼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以战斗为主轴的作品，不合有纱的胃口吧。」

哥哥大人，您能否拭去小女子脸上的泪痕呢？

「话说回来，先前的提案已经全部看过了吗？我还没有问你们的回覆。」

哥哥大人，您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我擦去泪水切换心情。

目前为止都在说动画的事情，不过我并没有偷懒不工作。我早上作为一手包办补习班运作的讲师大放异彩，休息时间则会和小惠惠讨论。我记得关于提案……

「我们觉得一号提案最好。」

我一回答，他便露出讶异的神情。

「……啊，我说的一号是指提案的号码喔，就是第一个提案。」

「这一点我知道。」

不然他为什么要惊讶？我感到疑惑时，他呼出一口气后说道：

「我是按照实现性低到高的顺序排的。老实说，到四号为止我都认为是痴人说梦。」

他停顿了一下。

「做得出来吗？」

他用锐利的眼光看着我询问。感受到如此威压，我差点脱口说出「还是算了」。

但我不会认输。于是双手握拳，腹部使力地回答：

「可以，小惠惠也干劲满满。」

「时间呢？你原本说四月可以上线，来得及吗？」

「这个嘛……软体本身来得及。」

软体。也就是专为工程师打造的统合开发环境，供使用者利用的APP商店，并打造出任何人都能自由使用虚拟触觉的平台。这是我的拿手领域。

问题在于硬体设备。即使准备好软体，若没有物理上能使用的机械装置就不能使用。

「要量产小惠惠的装置，对吧？那个装置其实使用了很多素材进行加工，跟智镜不同，有很多精细作业，因此要量产有难度。这方面要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我们有想法，之后健太应该会说明。」

「……我知道了。」

小健说要出差，该不会就是为了量产机械装置？

不过……既然是小健在处理，应该不要紧吧。

「我也可以提问吗？」

「是，请吧。」

「若我的观念正确，一号提案需要大规模团队耗费一年以上的时间来制作。但是我们只有你和惠两人，而且你甚至说四月之前就能上线。现在是十二月，所以开发时间只有三个月……这是我的观念不正常，还是你和惠是特别的？」

「这个嘛……」

我大概有六年左右的社会人士经验，但我实在不认为那是一般正常的职场环境。

我想其他同事换到别的公司，应该也尽是拥有王牌级能力的人。

就这种视角来看，我的观念不同于正常人。

但是回答「我是特别的！」感觉好像又不太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解答……」

「无所谓，告诉我吧。」

我清了清喉咙，用担任补习班讲师时的感觉进行说明。

「我认为开发时间会由设计者的技术决定。」

「什么意思？」

「比如说，若是事先有规格书的案件，我想设计者大概不会是擅长开发的人。相反的，若是『系统本体就是规格书！』的案件，设计者就是擅长开发的人。」

「那是小规模开发的情况……不，对了，爱是奥拉比系统的开发者啊。」

他中途停顿，露出沉思的表情低下头。

「抱歉，我撤回问题。我想通了。」

「……唔──好，我知道了。」

虽然完全不懂，不过他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顺带一提，我可以问问想通是什么意思吗？」

我战战兢兢地提问。因为他提到奥拉比系统，让我不禁感到好奇。

「你和我对拿手的定义不同。你口中的拿手是理解系统的全貌，再加上能够独立开发全部──你想的是这种级别吧？」

「这个嘛，就是这种感觉。」

「这下我了解了。你不正常。」

这无心的发言刺中了我的胸口。

我知道翼没有恶意，不过听到我推说我「不正常」实在令人难受。

「有纱的情况怎么样？」

我还在心中哭泣，翼则低喃般提问。

我切换思绪，想起有纱的事。

「嗯～～目前我们还没真正谈心。不过谈起动画感想的时候，我觉得她看起来很有精神。她会一脸高兴地吐槽……现在回想起来还真火大。」

「……这样啊。」

「有纱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开始我也说过，这不该由我来说。」

这是要我自己去问吧。虽然我理解，不过这个要求非常困难。

「你要不要试着去问一次？」

「这个……我的确也这么想……」

但现在这个状态若太过深入她的隐私，我们恐怕再也没办法正常聊天了。

要用言语说明理由很困难，因为这是非常凭感觉的事情。

「忘了我说的吧，该怎么做交给你决定。」

看到我的反应后，他收回先前的发言。

他没有继续深究让我松了口气。另一方面我也感到焦躁，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当时是对什么感到开心呢？

从和有纱初次见面开始，我不知道问了自己几次。

当时除了放弃之外没有其他选择。但听了小健的话之后，有什么改变了。

是什么变了呢？我觉得若能将这一点转换成言语表达出来，似乎就能改变现状。

……一点点就好，稍微深入探寻看看吧。

再继续像这样两人一起看动画，一定也不会有转变。

若想改变些什么，得先从改变自身开始。

虽然没什么把握，但我必须去挑战。

在那之后，我稍微和翼聊了一下动画，和小惠惠卿卿我我，然后去工作──

我再次踏入了她的房间。

＊　　　＊　　　＊

「呜哇，又来了。」

贵安，小女子是佐藤爱。现在千金大小姐看到小女子开始会说出「呜哇」这般惊叹了。

「你今天又要逼我看什么烂动画？」

用字遣词一如往常过激，不过小女子已经习惯了。小女子的心灵如台风般平静。

换作普通阿宅，大概已经引发超新星爆炸了。小女子真有肚量呢。

骗人的，其实我濒临爆炸了，都是表面张力在帮我撑着。即使如此我依然能保持笑容，因为我的外套下穿着专门应付大小姐的SS级管家服装。今天的我是无敌的。

「大小姐，今天的动画和之前可不是一个级别的喔。」

「啰唆，快点播一播结束掉它。」

「非常抱歉，虽然我也雀跃不已，不过今天还请您稍待一会儿。」

我忽视她带刺的态度，坐到床上。

「今天动画的主角是一位像有纱大小姐一样，有些淘气的千金小姐。」

「别用那种语气说话，烦人度堪比革命。」

「真是失礼了。意思就是你很喜欢平时的我，对吧？」

「说真的，你是怎样？要去哪里才买得到你那种强韧精神？」

在一阵拉拉扯扯下我们开始观赏动画。

有纱的言语攻击力很高，不过或许是因为家教良好吧，她总是安静地观赏动画。

「你很喜欢快乐大结局呢。」

「…………咦？啊，嗯，是啊。」

总是安静地观赏动画。我才刚这么想她就立刻提问，害我反应慢了一拍。

「有纱不喜欢快乐大结局？」

「没啊，我只是觉得很肤浅而已。」

「……为什么？」

我谨慎地选择用词加以询问。

她呆呆望着动画，看起来非常无趣地说道：

「你喜欢的故事啊，都会很轻率地制造障碍，剧情存在很明确的终点，还有连猴子都懂的课题，达成这些事情之后就能迎来快乐大结局……这都是些什么鬼？太愚蠢了吧。」

她的语调平淡，却传递出十分强烈的情感。

「人生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障碍嘛。也不存在反派。就算解决了眼前的课题，就算揍飞了令人火大的家伙，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童话故事里这种未来能永远幸福的快乐结局，根本就不存在。」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并转向我。

「存在人生中的，只有继续和结束而已。对吧？」

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是出自高中生口中的发言。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拥有这样的思考方式呢？为什么她会用如此索然无味的表情说话呢？我对她的经历好奇到无可救药。但要问这些事情还操之过急，所以我用力忍住最大的疑问，选择一个不同的问题。

「你想要的是继续还是结束？哪一边呢？」

这么问完，她稍稍勾起嘴角，露出有些开心的表情。

「你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我沉默地催促她说下去。不如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只要仅仅一句失言，一切就会付诸东流，我有如此预感。现在的她就是如此危险的存在。

「大家老是说同样的话。去寻找新的梦想、去寻找新的嗜好之类的……烦死了。」

她彷佛在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视线稍微朝上。

「凡人啊，一事无成是莫可奈何的事，这也就算了。但为什么连想像力都这么贫乏？」

她的表情在笑，话语却流露出泫然欲泣的孤独感，以及强烈的愤怒。

「为什么你觉得你想得到的事情，我会没试过？」

我稍微能理解这种心情。

他人给予自己建议，会有感到开心的时候，也会有并非如此的时候。

若是毫无头绪的状态，无论获得什么样的建议都会感到开心。

但是考虑过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尝试后仍然行不通……这种情况下，无论听到什么建议都会感到厌烦。

──为什么你觉得你想得到的事情，我会没试过？

全都试过了却依旧行不通，所以想放弃。想要放弃一切来让自己解脱。

面对这样的她，我到底该说什么话才好？

……啊啊，和那时候一样。

我人生中最努力，甚至让我敢自信满满地说没办法拿出超越这之上努力的心血。

如此轻易地失去了它，我理解自己除了放弃之外别无选择，即使如此仍然无法放弃的那段日子。

早上起床便会感到绝望，并不断烦恼到睡觉为止，同时也对自己度过毫无意义的时光感到焦虑的那段日子。

……当时的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听了小健的话后，是什么让我感到最开心？

「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几乎是我下意识的发言。

「……你该不会不知道我的过去？」

「嗯，我不知道，所以告诉我吧。」

「……好啊，我告诉你。」

她用迟缓的动作起身，移动到房间角落的收纳柜，打开它。

里面有无数的奖杯和奖牌，奖牌的颜色全是金色。闪闪发亮的战利品简直像是扔垃圾一样，被随意叠放在一起。

那是什么呢？我感到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些时，她转过头开口：

「音坂有纱。那是我的名字，你用手机搜寻看看吧。」

听了她的话，我看向自己的手机。暂停动画并点开浏览器，接着输入和翼同样的「音坂」这个姓氏，马上就跳出「音坂有纱」这个候补关键字。

我战战兢兢地按下搜寻。最先跃入眼中的，是一个抢眼的影片缩图。

上面写着「天才音坂有纱的现状」。

「……原来有纱是名人，吓了我一跳。」

「我才被你吓到呢，难道你以前住深山里吗？」

「唔……算是类似的地方吧？」

我面露苦笑，也看了看其他资讯。

无论看哪样资讯，她的名字前方必定都会加上「天才」这个起头词。

「我拥有才华，金钱，外貌也很好。我敢挑战任何事情，我全部都要拿第一。」

真是充满自信的一番话。

但是说出这句话的她，却带着阴暗混浊的眼神和兴趣缺缺的表情。

「简单来说，无论做什么都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一定只有她能够说这句话。

她背后无数的「实绩」，让这一句话具备说服力。

我却一点也无法理解那种心情。

将任谁都憧憬的「第一」总括在一起，认为全部都一样且毫无价值，这种感觉我不可能产生共鸣。

「……只有篮球不一样。」

她用非常寂寞的声音说道：

「我最喜欢篮球了，第一次感到如此快乐。」

她低下视线，轻轻抬起右脚。

「但是我再也跳不起来了。」

然后她看向我。

「所以，告诉我吧。我该怎么样才能放弃？」

听到这并非比喻的话，我不禁背脊发颤。

感觉到和小惠惠逼迫我做选择时同等的，甚至比当时更巨大的压力。

想不到该说什么。听完刚刚的故事，我根本不具备任何能说出口的话语。

她是远远比我还要更加优秀的天才，我能想到的事情她一定也试过了，当然也考虑过超越我想像的主意了吧。经历这一切后，她得出除了放弃以外别无选择的结论。

面对这样的她，我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算了，我想也是。」

看到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露出失落的神情说道。

不知为何，那个模样看起来就像迷路的孩子。

胸中怀抱巨大的不安和孤独，简直就像在寻求帮助而哭喊。

……啊啊，原来如此。

我注意到了。至今为止没能化为言语的某种东西变得明确。

然后下个瞬间，我还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

「来一决胜负吧。」

「……啊？」

她愕然地望向我，嘴巴呆呆张开。

「我们来看女高中生打篮球的动画。」

「……你在搞笑吗？」

「我超级无敌认真。」

有纱锐利地眯起眼睛，我则回瞪她说道：

「老实说，动画只是附带而已。不过作为动画爱好者，若不让你哭个一次我才不服气。你的批评都让我很火大，不过这一点我就原谅你。重要的是决胜负那部分。」

「……要做什么？」

「来打篮球吧。」

「你在胡闹吗？」

「我超级无敌认真。」

「你根本没打过篮球吧？你以为只凭受伤程度的让步，我就会输？」

「要我现在断言也可以喔，你绝对赢不了我。」

我正面接下有纱锐利的视线，堂堂正正地宣战。

「比赛就定在十天后，我和今天一样晚上八点左右过来，所以你从三点开始看动画喔。」

「我还没说要比。」

「哎唷？你是没自信吗？」

「……配合你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啊。反正你无所事事吧？既然这样就陪我吧。」

「……你之前都在装乖？」

「乖乖是拿来吃的。」

「我的意思是你的性格变化也太大了。」

「很棒吧？」

「……你是笨蛋吗？」

然后我说明了关于动画的事情，先帮她的手机下载了专用APP。

接着让她加入会员免费体验一个月，将目标动画加入我的最爱，这样就准备完成了。

「十天后的三点开始看喔！不要忘记喽！」

我自顾自地说着，快步离开了房间。

然后我开始让脑袋全力运转，思考关于比赛的事情。

＊　翼　＊

听完爱的报告后，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她要和有纱比赛。实在太鲁莽了。而且比赛项目是篮球，听起来完全像在开玩笑。

但是爱露出至今为止最认真的表情，所以我决定配合她继续说下去。

「具体的计画是？」

「变成神明。」

「不懂你的意思，麻烦说明一下。」

面对我的疑问，她说出宛如童话般的计画。

「做得到吗？」

怎么可能做到。

听到我隐藏本心的问句，她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

「我要做。」

那个回答包含做不到的可能性在内。

「要不要至少考虑延期？没有必须在十天内结束的理由。」

「不行，这样根本算不上比赛。」

「你是故意设定一个紧迫的日期吗？理由是？」

「今年也剩下十天了，我想说这样刚好。」

太胡闹了。我实在无语到不知该说什么。

那之后计程车来了，我们坐到后面的座位。

「对了，跟我讲讲关于有纱的事情吧。」

车发动后不久，爱这么说道。

「有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问题和现在谈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我将反射性冒出的疑问咽下，回答她的问题。

「是非常有朝气的孩子。」

「……完全想像不出来。」

爱露出疑惑的神情苦笑，面朝前方说道：

「无所不能，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又是一句没有前后文的发言。她大概是指有纱吧。

「你有些误会。有纱确实是天才，不过……比如说，她不可能在田径领域胜过男生。」

「这个嘛……我想也是。」

「有纱的世界里不存在『或许』，所以她才觉得无趣。」

「……什么意思？」

「努力或许能获得回报，或是反过来，即使努力或许也行不通。有纱不具备这种一般人的观感，因为她面对各式各样的事情，都只需要思考一下便能知道结果。」

光听这句话简直像孩童的妄言，但我从没看过有纱的预料出错。

所以有纱感到无趣。因为很单纯地，无论做什么事都只会得到自己预期的结果。

我特意用简短的话语说明这件事。闻言的爱露出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低下了头。

她的反应让我确信，她一定听有纱说过详细的过去了。

……在这个前提下陷入沉默，表示她正确理解了有纱说的话吧。

和自己差距甚远的思考方式──人是容易去否定这一点的生物。若听到有纱阐述自己的过去，一般人大概会奋起寻找「例外」吧，但那恰巧也是本人最渴望的东西。

……啊啊，这样啊，所以才要比赛。

我似乎有点理解爱的目的了。

她的目的恐怕是要让有纱接受某种要求。

但就现状来看，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因为她们眼中的世界不一样。

若要用极端一点的说法形容，彷佛是外行人插手专业人士的研究一般。

所以爱想透过在比赛取胜来获得发言权。

……原来动画是为了获得对等关系的媒介。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很直接地询问，爱露出些许讶异看过来。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那个……」

爱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低下了头。

最后她抬起头，直视我的双眼开口：

「我只是在想，你果然是一位好哥哥呢。」

「我应该说过不是这样。」

「没有那回事。」

「……」

像是要逃离爱的视线一样，我看向窗外。

我思考了几秒，决定告诉她事实。

「有纱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造成那个原因的人就是我。」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再次看向爱的双眼说：

「我会为了有纱展开行动，就是为了负责任，仅此而已。」

「你在说谎。若真的只是出于责任感，才没办法为了妹妹低头。」

爱轻易地否定我的话，露出温和的表情这么说。

「我……」

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这段问答没有意义。我再次缓缓吐出一口气，决定切换话题。

「我会接下补习班老师的工作，这么一来应该能多留一点开发时间。」

「……虽然这样很令人感激，不过没关系吗？」

「我有基本知识，只要当我是还在研习的人，遇到需要高度专业性的问题时再由你来应对就好。」

「……我知道了。那么就麻烦你了。」

「明天在第一个学生来之前，我想先开会。」

「我想想……第一位客人明天十点会到。」

「我知道了，那么记得九点到事务所。」

接着我带着切断对话的意图，将脸转向窗外。

或许爱接收到这个意图了，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理由，虽然原因不明，不过她也再次闭上嘴巴。

……无法理解。

我在安静的车内开始思考。

正如我对爱说的一样，我为了有纱做出来的行动，都是为了负起责任。

那天，若我没有做多余的事，有纱应该会拥有符合自身才华的现在才对。

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但在这一年之间，我完全没有拿出成果。

最后想到的方法也只是委托他人而已。

我不认为这个方法错了。将不擅长的事情委托给其他人很合理。

但我也觉得自己嘴上说要负责任，最后却做出相当凄惨的选择。

理由很简单。我没有相应的技能。

我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情。我从小一直以结果为最优先。

无视他人的情感而失败的经验不是一次两次而已。

当然，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到了现在，该如何顺利避免和人起无聊的冲突，这点技巧我还是会的。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精神被消耗殆尽的人重新站起来。

从客观角度上思考，我本身不具备解决有纱现状的能力。

所以才会委托爱。我判断将此交给具备适当能力的人，成功的机率会比较高。

……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我有很多疑问。最大的疑问，是因为无聊的感情论而付出行动的自己。

如同我说的，有纱会变成这样，造成原因的人是我。为此负责是道德层面正确的事。

但就算放弃责任对我来说也没有坏处。反过来说，有纱振作起来对我也没有好处。

简单来说，做不做这件事对我没有影响。

这种条件下，换作平常的我会立刻决定「不做」。

但是我为什么还浪费一年的时间？

……应该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才对。

我明明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产生过疑问，一旦开始思考起来便煞不住车。

说起来，我也对自己以前竟一次也没有对此产生过疑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若有纱成功振作起来，我有什么好处？

回溯记忆。我是在大约一年前得知有纱的现状。

当时我人在美国。某次接到父亲的联络后，我立刻回国。

那么这是父亲委托我的吗？不，我不记得有收过父亲的契约书。

不过是我私自回国，擅自宣布要负责照顾有纱，然后浪费自己一年的时间罢了。

……莫名其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实在太不自然了。

我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我应该绝对不会做出没有任何好处的行动才对。

……应该有什么理由。应该有什么我能接受的理由。

于是我开始寻找理由。

和爱分头后，我回家了。一直到走进卧室也依然在搜索着记忆，不断寻找理由。

第二卷 第6话 儿时的梦想

我十分受上天眷顾。

拥有优秀的才华及容貌，并诞生在非常富裕的家庭。

只要我想要，什么都能实现。

只要我想在考试得到一百分，就能拿到满分。

只要我想在竞技中获得第一名，就能夺冠。

就连在奥运拿金牌都不是难事。

我做不到的事情，大概就只有跳上月球之类的，这种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而已。

但是我找不到何谓快乐。

我在寻找快乐。

在八岁的生日时，我找到了这份快乐。

＊　有纱　＊

在我的生日，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聚集起来办派对。

参加者大多是父亲的朋友。我的工作就是穿着礼服在大人们面前维持笑容。

我从来不觉得快乐。

但是我最喜欢生日了。因为每年只有这一天能见到哥哥。

……哥哥还没来吗？

我躲在和朋友聊工作话题的父亲背后，寻找着哥哥的身影。

在国外寄宿学校生活的哥哥，若没有特别的理由是不会回国的。

就算有机会回国，若行程对不上，我甚至见不到他一面。

一定能见到哥哥的日子就只有我的生日。

……啊，找到了！

我站到附近的椅子上，朝哥哥挥了挥手。

「哥哥！好久不见！」

注意到我的哥哥露出微笑。

然后他来到我面前，用轻而透彻的声音说道：

「我回来了，有纱。祝你八岁生日快乐。」

「谢谢哥哥！」

「你又长大了呢。」

「因为我在发育期！」

我神气地挺了挺胸。

（插图009）

去年即使我在椅子上，依然得仰头才能看到哥哥。但今年只要稍微抬高视线就行了。

「若我的预测正确，再过九年多一点就会追上你了！」

「是吗。希望在那之前，你能改掉站上椅子的习惯。」

「这是为了就近看哥哥而做出的合理手段。」

我开了个玩笑，跳到哥哥身旁。

然后握住哥哥的手──

「喔喔！翼，你回来了啊。」

我们一起出去吧。

在我这么说之前，注意到哥哥的父亲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

哥哥回应，父亲看起来莫名愉悦地将手搭上哥哥的肩膀。

「虽然迟了点，不过恭喜你考上大学。」

「谢谢父亲。」

接着两人开始谈起艰深的话题。

我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于是散发出不悦的气场想让父亲察觉。

快点结束。快点放哥哥自由。哥哥要和我玩。

不知道是不是这份意念传达到了，父亲瞥了我一眼后说：

「翼，陪有纱去玩吧。」

「知道了。」

哥哥看向我。

「我们一起出去吧！」

这次我终于说出口，和哥哥手牵手走到外头。

经过派对会场时，擦肩而过的大人们都带着慈爱的眼神看着我们。

大家一定都觉得我们是感情深厚的兄妹。但是并非如此。

哥哥对他人没有兴趣。

他之所以待我温柔，是因为父亲拜托他照顾我。

不过这样就好。不会给我特殊待遇的哥哥，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哥哥！附近有公园！我们去那里吧！」

来到会场外面，我拉着哥哥的手说道。

于是我们来到公园，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哥哥，恭喜你考上大学！」

「谢谢你。」

「你什么时候成为大学生？」

「上个月。」

「原来是上个月……咦？四月入学？是日本的大学吗？」

「没错。」

「真讶异，我还以为是国外的大学。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交朋友。」

「原来不是因为课业。」

「没错。」

哥哥的回答非常随便。只要我闭上嘴巴，对话就会立刻结束。

但是这样才好。会这样对待我的人就只有哥哥而已。

「哥哥在日本读大学就表示我们见面的时间会变多吗？」

「不知道。」

「哥哥要住在日本吗？」

「没错。」

「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无妨。」

「太好了，谢谢哥哥！」

我不禁露出笑容，靠上哥哥的肩膀。

「……哥哥好温暖。」

现在是春天，夜晚不会令人冻僵，不过有一点凉意。

「……哥哥，请告诉我吧。快乐究竟存在于哪里？」

「我不知道。」

「哥哥也没有快乐吗？」

「没错。」

「……真是遗憾。」

我叹了一口气，呆呆地看向天空。

看不见一点星光，漆黑又无趣的夜空，和我的人生一样。

无论往哪里看都是一样的景色。十分无趣的世界。

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是第一名。但是我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情。

学习只要读书就行了，为什么其他人做不到？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艺术只要将浮现在脑中的影像实体化即可，真不知道哪里有趣。

运动只要活动身体就好，而且比学习和艺术还要累人，不如说我很讨厌。

长大成人后，我大概就没办法在非专业领域胜过专业人士了吧。

那是理所当然的，输给专家并不会让我感到不甘心……没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宛如吸气吐气般的事情。

就算因为这种事情获得称赞，我也高兴不起来。所以我总是觉得很无趣，甚至令人感到痛苦。

……啊啊，不行不行！难得和哥哥在一起，得好好玩才行！

「我们来玩吧！」

我拉着哥哥的手说道。

哥哥露出微笑回答：

「好啊，你想做什么？」

「哥哥来决定！」

「我知道了。」

哥哥点了点头，眼睛左右游移。

他在找什么吗？我模仿哥哥，开始寻找公园里有没有什么游乐设施。

「哥哥，这里有篮框！我还没有玩过，我想试试看！」

「穿这身服装不要紧吗？」

「只是丢丢球，没关系的！」

「知道了，我来准备球。」

哥哥对我微笑，接着看向某处。那里站着身穿黑色衣服的人。

……真是的，亏我还以为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而已。

熟悉的光景。过度保护的父亲总是会派奇怪的人跟随。

几分钟后，我第一次摸到篮球。

「好大颗喔。」

我有摸过棒球。那种小小的球用「握」、「抓」等动词来形容都十分贴切。但是换成篮球，我想不到除了「抱」以外的形容。

「哥哥，传球！」

我用双手推出篮球。

哥哥单手接球，夹在腰间。

「你想怎么玩？」

「篮球是看谁投比较多球到那个篮框里的人赢，对吧？」

「没有错。」

「那么我想投篮！」

「我知道了。」

哥哥靠近我，将球递过来。

我接下球，靠近篮框。

「好高。」

「要坐上我的肩膀吗？」

「真的──不！我已经八岁了！我不做那么孩子气的事情！」

我回绝了哥哥的诱惑，看向篮框。

眼前的景色瞬间变成数字，将球投入篮框的方程式浮现在我脑中。

怎么移动身体，时机，要用多少力气──投篮的一切要素，我全凭感觉就能抓到。

……啊啊，篮球也一样啊。

我稍微张开脚，蹲低姿势抱着球。

深吸一口气后屏息，然后运用背部的肌肉和膝盖的弹跳力，将球丢出去。

「呼！」

球划出一道完全符合我计算的轨迹，朝篮框飞去。

接着──铿！被篮框弹开。

……奇怪？

获得和计算不同的结果。

我感到不可思议，视线追着球跑。篮球正好落在哥哥手边。

哥哥接住了球，边递给我边说道：

「真可惜。」

「是的。我可能太用力了。」

我接下篮球，再次看向篮框。

……是因为寒冷让手的动作变迟缓了吗？

我强烈意识着全身上下的感觉，进行第二次投篮。

结果──铿！再度被篮框弹开。

「又偏左了一点。」

「……是啊。」

哥哥再度接下球。这次我不单纯凭感觉，而是开始认真地计算。

我受到了冲击。竟然连续两次都得到与计算不同的结果，这是第一次。

……打到同样的地方两次。

我看准篮框，脑中浮现与前两次相同的画面。

……遗漏了什么变数吗？

我一项一项检查风速、篮球的摩擦等凭直觉自动处理的资讯。

结论是没有异常。那个篮框周遭既然不存在什么新的物理法则，球不可能会投不进。

……算了，假设存在一些错误，我就来进行修正吧。

篮球打到的地方是篮框左侧，所以只要稍微往右侧修正即可。

「呼！」

我瞄准会擦过右侧的位置，投出第三颗球。

篮球划出预料中的轨迹──铿！这次在篮框前方弹了开。

「哥哥！投不进去！」

「你看起来很高兴。」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再一次！请再让我投一次！」

我再次接过篮球，望着篮框。

连续三次都失败。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胸口的脉动加速，身体开始发烫。下一球绝对要成功。我产生了强烈的念头。

这就是不甘心的感情吗？

我不知道。不过让人心跳加速。

那之后，我持续投了三十分钟左右。

第一次的成功是第五次投篮。

我依着那个感觉继续投篮，结果最后的成功率是九成左右。

至今为止，我的世界只存在零和一百。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得到预料中的结果。

所以我感到雀跃不已。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非常快乐。

──这就是契机。

我认为自己或许不适合运动。

所以拜托父亲让我在两年内体验了约两百种运动。

却一次也没有尝到那种心跳加速，全身发烫的感觉。

当然，我也失败过。但那种失败是好比花式溜冰要腾空转四圈那种体能上的不可能，仅有这种失败而已。面对这种挑战，失败是必然的，所以我没有觉得不甘心。

无论哪项运动，我都获得自己预料中的结果。

为什么只有篮球会得出随机的结果呢？

感到不可思议的我，再次拜托父亲为我做精密的检查。

这时候检查出我的视力存在异常。

我的眼睛会看到和实际座标不同位置的物体。

而且这种差异会随状况不同而出现随机变化。

这种差异对日常生活没有影响，因为它是可以修正的。比如用手触碰物体时，物体和手之间若有误差，只要配合眼睛看到的资讯进行修正即可。这是一般人也会做的事。

会产生影响的是在投掷物品的时候。

一般人肯定不会有问题。

但是我并不一般。我会使用眼睛看到的资讯，进行机械般精密的计算后才行动。

所以我的投篮会偏掉。

……终于找到了。

我一直在苦苦寻找。一直在寻找即使用尽全力也不会「赢得理所当然」，也不会「输得理所当然」的活动。一直在寻找无法预测结果的事情。一直在寻找能让我感到快乐的事情。

我找到了。一定只有在打篮球时，我不是天才。

理论上来说，除了篮球以外的球技运动或许也一样。

大约有两百种──除了篮球以外的运动，或许也只是刚刚好成功而已。

我却选择了篮球。

理由很简单，打篮球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快乐。

几个月后，十岁的生日。

我拜托父亲安排一家四口齐聚吃饭的机会，然后在那里宣言：

「我要在篮球领域成为第一。」

「我不同意。」

父亲反对。

「请告诉我理由。」

「有纱是特别的。特意将你的才华用在最无法发挥的地方，实在太过愚蠢。」

「看来我们的价值观似乎不同。我不认为这个选择是愚蠢的。」

「你要理性思考吧。为什么要选择一条成功率最低的路？」

「因为这对我来说是最有价值的路。」

父亲展现不肯退让的态度，我也不接受他的看法。

所以我们的对话总是毫无交集。

「翼，你也说她几句吧。」

父亲将话题丢给哥哥。我感觉背脊发颤。

因为哥哥对我没有兴趣。他之所以会照顾我，是因为父亲的命令。

当然，这并非我直接问出来的答案，只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罢了。

我知道深思熟虑后一定能得出最佳解答，但我刻意不这么做。

对我来说哥哥是特别的，所以我希望对哥哥来说我也是特别的。

……我不想听。

我低着头等待哥哥的回应。

「让她去做吧。」

我惊讶地抬起头。

哥哥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

「我负责照顾她。」

「……你这话是认真的？」

父亲用和我说话时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说话。若我被这样对待，或许早就噤口不言了吧，哥哥却用甚至让人感觉到从容的神情回应：

「我们订一个规则吧。比如说要一如往常完成课题。只要怠忽任何一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今后再也不准有纱拥有自由。简单来说，只要有纱能一如既往拿出成果，就让她继续自由支配空闲时间。仅此而已，没有任何改变。」

「我再问一次，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毕竟这是可爱妹妹的一点任性。」

哥哥依然保持微笑，用不知道在说笑还是认真的声音说着。

「不……但是……」

听到哥哥的提议，父亲的态度有了改变。

还差一点。我回过神来寻找适当的词语，此时意料之外的人物提供援助。

「放弃吧，是你输了。」

鲜少开口的母亲说了一句话。

不仅是我，连哥哥都露出些许讶异。

父亲沉思了一阵子，接着大大叹了口气后说道：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插手这件事。」

听到他这句话，母亲动作高雅地喝了口水。

接着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有纱，我要说的只有一句。你要一直赢下去。」

「……是！当然！」

于是我正式开始打篮球。

一周间，我能够用在篮球上的时间只有两个钟头左右。

我认为这是适当的让步，毕竟我深受上天眷顾。只要我期望某样东西，便有极高的机率会成真。当然，要我放水也很简单，但是那种选项未免太过无趣。

我必须使出全力，不然不快乐。

所以我决定，打篮球时要用上所有能用的东西。

「哥哥！我想加入强大的俱乐部！」

首先，我利用哥哥的人脉加入强大的篮球俱乐部。

哥哥的朋友里似乎有经营者的子嗣。

「哥哥，听我说！我今天第一次参加比赛！」

哥哥一定都会陪我搭车。

哥哥应该也很忙才对，却总是搭计程车陪我过去。

「我和教练约好如果比赛拿到超过十分，他就要让我参加下次的大赛。非常容易！」

我总是会和哥哥聊篮球的事。

像学会了新绝招，或是找他商量如何将练习效率最大化等等，总之我们聊了很多。

「很顺利呢。」

「不，还差得远！我的目标是成为人类史上的第一！」

哥哥露出微笑回应我。

他的话很少，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他愿意照顾我？

我总是感到疑惑，却完全没有问。我觉得不要知道比较好。

「哥哥！从今天起，我的第一场大赛要开始了！」

「是吗。希望你会赢。」

「当然！若有时间，请来帮我加油喔！」

我在那场大赛大放异彩，领导队伍走向胜利。

升上五年级后，我一下子抽高，甚至也会参加国中生以下的比赛。

「哥哥！我终于可以开始打一般的篮球了！」

小学生以下打的篮球叫儿童篮球。

儿童篮球会使用比较小的篮球和较矮的篮框。

另一方面，我参加的并非专攻儿童篮球的俱乐部。

简单来说，我的实力透过不久前的大赛获得了认同。

「哥哥！我被叫去参加代表集训了！」

六年级的时候，我获选为十六岁以下国际大赛的日本代表候补。

一般来说，官方会选择国中三年级以上，高中二年级以下的人。

身为小学生的我获选，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

「……但是我空不出时间，真遗憾。」

我能够用在篮球上的时间，一周只有一次，一次两小时。

继续打篮球的条件，就是一如既往完成父亲给的课题。

虽然比赛可以透过调整参加，但要参加集训是不可能的。

看到我失落的模样，哥哥开口：

「知道了，我去交涉。」

「交涉？和父亲吗？」

「不，是和J○A（日本○球协会）。」

「原来是那一边。」

「若有纱参加国际大赛，必定会掀起热议。」

「这是当然的，我已经习惯接受采访了。」

「也就是说有钱赚。只要强调商机，开出稍微强硬的条件也──」

「我不能参加比赛！就算是我也还赢不了高中生！」

「……是吗。」

我拒绝开出强硬的条件，哥哥像是闹别扭一样撇开了头。

看到哥哥难得的反应，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很开心。内容先不管，他为我着想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谢谢哥哥。」

我说出自己的感谢，接着稍微靠近哥哥一点。

「我每一天都很快乐，这都是多亏了哥哥。」

哥哥没有回答。我望着他的侧脸在心中问道。

……哥哥，你为什么愿意照顾我呢？

这是我想过无数次，也绝对不会说出口的疑问。

「话说回来，哥哥，恭喜你毕业。」

大学毕业。哥哥转向我，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

「谢谢你。」

「大学如何？有交到朋友吗？」

「嗯，交到很多朋友。」

「我闻到商业往来的气味。」

「当然。」

「怎么说呢……有遇到有趣的人吗？」

「……有遇到一位。」

哥哥想了一下才回答，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声音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感觉到背脊为之颤抖，把脸凑过去询问哥哥：

「那、那个人是男生吗？」

「是的。」

「那就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放心了。我拉开距离，重新端正地坐好。

「话说回来，哥哥，明天是我的毕业典礼。」

「知道了，我会调整行程。」

「万岁！我很期待！」

我紧紧抱着哥哥的手臂说道。

接着到了毕业典礼当天。

哥哥是在典礼结束后，我和同学们谈话时才现身。

「哥哥！你来了！」

「嗯，抱歉来迟了。」

哥哥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并看着我的同学们说：

「抱歉，我打扰到各位了吗？」

我用眼神对同学们示意。

快看场合。接下来是我和哥哥的两人时光。

「请问是有纱的哥哥吗？」

然而有一位同学不看气氛，迳自向哥哥搭话。

……绝对不原谅你。是怎样？谁准你向哥哥搭话了？

「哇～～真是帅气的哥哥。难怪有纱那么自豪！」

「什么？」

「有纱总是在讲哥哥的事情喔！」

「唔，啊？什么──！我才没有说呢！你在乱说什么！」

我反射性用「平时的语气」抓住同学的肩膀说道。

「有纱平时会聊些什么？」

「哥哥！请别问了！」

「不如说我们才想询问，有纱平时在家是什么感觉？」

「有纱非常爱撒娇。」

「哥哥！不要说多余的话！」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对哥哥大喊出声。

「快看！音坂同学很慌张呢！」

其中一位同学这么说。

「谁快点录下来！肯定会疯传的！」

另一个人接着这么说。

「我懂！还要打上类似『那位天才，其实是兄控？』的标题。」

「不妙！这下能轻松赚进百万观看数吧！」

这就是我小学生活最初也是最后的失败。

我咬着下唇，等待风暴过去。

还记得哥哥当时一脸惊讶地看向我。

「──那么……哥哥，你刚刚说谁爱撒娇？」

暴风雨过后，我转向哥哥开口。

「有纱。」

「什么？我没有听清楚，麻烦你再说一次！」

地点在学校腹地内的广场。

周围有很多人，大家都在拍照，尖叫。

因此我很难听见哥哥轻微的声音。

我眯起眼睛，从下方一边瞪着哥哥，一边将脸凑了过去。

哥哥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说道：

「你长大了呢。」

「请不要逃避问题！」

这个时候的我，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公分左右。

虽然哥哥还是比我高，不过我现在就算不踩椅子也能将脸凑近他。

「接下来我要说很重要的话，你听好了。」

哥哥无视我的愤怒开口。看来他无意继续先前的话题。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最后决定遵从哥哥的意思。

「既然这样，我们换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吧。」

「不换。你集中最低限度的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在意周遭的杂音。」

哥哥露出认真的表情，使用不同于平时的命令语调。

「……我知道了，请说吧。」

我也用相应的态度回答。

哥哥看着我的眼睛，停顿一下后开口：

「至今为止，你接受了各式各样的课题考验。请说明原因。」

「是为了了解自己的适性。」

「结果如何？」

「我了解到最适合我的是理科领域，相反则是需要超人级别体能的领域。」

「今后，你应该要怎么做？」

「运用智慧，将那些仅靠体能在打球的篮球选手们的自尊澈底粉碎。」

我一边思索问题的意图，一边非常认真地回答。

哥哥恐怕是遵从父亲的指示来询问，所以我该思考的是父亲的意图。

……就连毕业典礼也要考验我吗？

我理解这是教育的一环。

不只是了解适性，累积多样的经验可以加强各方面的能力，我对此也有实感。

……不过，差不多要来反抗一下了。

我不再是无力的孩子。只要使用至今获得的人脉和实绩，就足以独立。

思考到这里时，哥哥又继续说下去：

「你要继续打篮球吗？」

「当然。」

「理由是？」

「因为很快乐。」

「你为何会有这种感受？」

「因为不知道会获得何种结果。」

「这一点应该不限篮球，你为何要拘泥于篮球？」

「因为这是哥哥第一个给我的东西。」

为何？为什么？面对不断提问的哥哥，我使用了有些狡猾的回答。

「哥哥应该不会从爱撒娇又可爱的妹妹手上，夺走她中意的东西吧。」

再搭配适当的上仰视线和温柔的声音。

我不认为感情论能打动哥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讲一次。

「……这样啊。」

咦？哥哥笑了？

「今后由你自己来决定课题吧。」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今后父亲和母亲不会再考验你了。」

「意思就是我可以专心打篮球吗？」

「若你认为这样是最好的就去做吧。不过和篮球相关的事，家里不会给予经济资助。」

「篮球以外呢？」

「我认为依有纱的说服能力，获得资助的可能性很高。」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今后的人生由自己来决定，但是家里不会为我的兴趣（篮球）给予经济资助。

简单来说，我获得了机会。

从只能听从父母话语的孩童毕业，学会靠自己思考，自己付诸行动，并且靠自己的力量获得行动所需的资源。自己的力量，也包含我与身为资产家的父亲之间的人脉关系。从哥哥的发言中，我获得这样的资讯。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这个条件是哥哥向父亲交涉后订下的吗？」

「关于上述事项，我没有进行任何交涉。」

「这样啊……」

我注视着哥哥的眼睛。

换作平常，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能辨明话语真伪，然而此刻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

「说说看吧。」

「今后我和哥哥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

这个问题是从这段对话开始后，最让我紧张的问题。

我最喜欢哥哥了。虽然不想用爱撒娇这个形容，不过我也难以否认。

问我有什么理由？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

有如此照顾自己的哥哥，世上不可能存在不亲近他的妹妹。

所以我很紧张。哥哥今后将不再是学生。尽管他在学期间似乎便已经在从事各式各样的活动，不过今后无论是就业还是创业，大概会变得更加忙碌吧。

就算是被称为天才的我，也不可能会读心。

我能用心理学等等技巧来看穿外行人撒谎，但是这一招对哥哥不管用。

因此我感到非常紧张。

哥哥若不再理我……我会很难过。

「什么都不会变。」

哥哥的回答很干脆。

「说要照顾你的人是我，而且我没有决定照顾期间有多长。」

「哥哥！」

我飞扑到哥哥身上。

「有纱，放开我。好难受。」

「我不要！我不放！」

「有人在拍照了喔。」

「是我故意让他们拍的！」

──就这样，令人难忘的毕业典礼就此落幕。

我很快乐。真的好快乐。

升上国中的我，也有从事篮球以外的活动。

作为模特儿上杂志，接受付费采访，还曾为了旅费去参加和篮球大赛及比赛同一时期的竞技和竞赛……我和哥哥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两人的关系没有改变。

硬要谈变化的话，大概是我的用字遣词变粗鲁了。

那段快乐时光，在国中最后的篮球比赛划下了句点。

啪──传来某种东西断裂的声响。

那是我在篮球场上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我感到窒息般的剧烈疼痛。在意识朦胧之间，我被送到医院。

「很遗憾，请你放弃运动吧。」

漫长的手术过后，主治医生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我带着飘忽的心情聆听他详尽的说明。

这个伤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但是不能从事激烈运动。

而这样的伤靠现代医学无法治愈。

「……这样，啊。」

由于需要术后观察，我得住院一星期左右。

「有纱，你还有选择。」

站在病床旁的哥哥用不同于以往的表情说道。

「不要紧。」

我打断哥哥的话，努力挤出笑容。

「我会放弃篮球。」

不知该庆幸还是遗憾，我正好聪明伶俐，能正确理解这个伤的含意。

在篮球领域获得第一，这个梦想绝对无法实现。在受伤的瞬间便已迎来终结。

「哥哥，谢谢你担心我。不过不要紧，我自己能解决，所以你什么都别说。」

「……是吗。我知道了。」

哥哥点了点头，然后从我面前消失了。

之后父亲告诉我，哥哥接受了原本暂缓的海外企业录取通知。

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心底某处似乎觉得哥哥会帮我想办法。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哥哥轻而易举地丢下我，走向自己的路。

他果然……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吗？

这个事实或许比受伤更令人难受。

一星期后，我出院了。

没有打石膏或拄拐杖。我的伤似乎查不出原因。

明明查不出异常，却会感到疼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简直觉得受伤是假的。

为了测试，我当场用力向上跳跃。

我在半空中感觉到强烈的异样。落地的同时，右脚传来千刀万剐般的激烈疼痛。

这个瞬间，我再次理解。

除了放弃以外，我别无选择。

当然，我拼命寻找过方法。住院期间，非探望时刻我总是在搜索资讯。

但是我没有找到。不管再怎么调查，再怎么思考，我都找不到放弃以外的结论。

无论否认多少次，无论再怎么寻找别的解决方法，最后剩下的都只有「放弃」。

某个人对这样的我说道：

「要接触篮球不只有参加比赛这个方式。比如说──」

又有另一个人这么说：

「这次的事情真的很遗憾，不过你不会有事的。只要去找新的──」

我火大到简直想狠狠破坏那家伙的人生。

不存在什么替代方案。对我来说，篮球和坏了只要简单换成新品的消耗品或玩具不同，它是无可替代的宝物。我最喜欢篮球了。

明明是这样，其他人却如此轻易说出什么替代方案。

对我来说，那是难以容忍的侮辱。

我实在无法将那些会说出这种话的乌合之众视为同样的人类。

他们令我恶心，甚至想吐。

……算了，无所谓了。

我带着达观的心升上了高中。

人生并不会就此结束。不管我的心情有多糟都必须继续过生活。

我决定在不需要激烈运动的领域寻找新的快乐。

学问、艺术、游戏……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活动。无论做什么，我都是最顶尖的。

这是当然的。在不适合的运动领域都能大放异彩的我，在拿手领域不可能会输。

……真无趣。

即使在大赛上获得优胜，即使获得世界级的奖项，我也一点都不快乐。

最糟糕的是看到第二名为我拍手的身影。

你们难道不觉得不甘心吗？我简直想这么尖叫。我并没有赌上性命从事眼前的活动，只是消遣罢了，即使如此我仍然能够拿第一……看到这样的人，看到空有才华的人夺走第一名，你们为什么还有办法拍手？

我止不住想吐的感觉。

和小时候相比，我有了巨大的成长。我不断在大型舞台拿出成果，获得大家的称赞……却完全不觉得快乐。我完全没有遇到出乎预料的事情，一次也没有。

……好恶心。

「──有纱小姐，谢谢你今天答应我的采访。」

「不会不会，我非常欢迎。」

某天，我接受了采访。

一位充满热诚的记者特地前来学校，于是我答应对方在午休时间让她采访几分钟。

「哎呀！我真的很开心。其实我是有纱小姐的粉丝呢！可以跟你握手吗？」

「当然可以。」

我开始会露出和哥哥相似的微笑。

一切都如此无聊，如此无关紧要。

我想哥哥一定也抱着同样的心情在度过每一天吧。

女记者在一连串无聊的称赞后，直截了当切入正题。

「话不多说，请告诉我你将来的梦想。」

「这个嘛……」

我露出微笑，瞬间语塞。

我根本没有梦想。我的快乐随着篮球一起消失了。

「应该是从事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吧？」

「也就是？」

我选择了安全的说法，她则积极深入探寻。

「我想活用在各领域活跃的经验，从事只有我才做得到的工作。」

「原来如此！这段话由有纱小姐说出口才有分量呢。」

──怎么可能有什么只有我才做得到的工作？

我将真心话藏起来，露出肤浅的营业笑容。

总是一成不变。无论再怎么迎来全新的早晨，也只会获得一样的日子。

我感到反胃，无法遏止恶心感。

接着来到樱花绽放的时期，我迎来了极限。

「…………啊啊，好想吐。」

这是我醒来后轻喃的第一句话。看来我似乎又作了恶梦。

我起身拿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

「……流汗了。」

我缓缓来到房间外，走向浴室。

然后褪去轻薄的居家服，冲了个澡。

「……好冰。」

几秒后，我发现自己用冷水淋浴。

伸手想转成热水，却在中途停下。

「……算了。」

我的感觉已经麻痹。不只是皮肤而已，从那天以后，我做什么都一直没有实感。

若我的心能就这样跟着麻痹，真的能觉得一切都无所谓的话，不知道该有多轻松。

「……睡觉吧，反正也无事可做。」

我说谎。无论是可以做的事情还是应该做的事情都多到不行。

但是无所谓。反正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关上水龙头后，我稍微擦了擦身体，没有吹干头发便回到卧室。

我关上门，从站立位置往床看去。

距离枕头大约三公尺。我稍微屈膝往床铺跳去，头部先落到床上。

「……唔！」

躺到枕头了。

「……连这么一点点都……」

传来了火烧般的剧痛。自那之后明明已经过了两年以上，症状却完全没有好转。

我紧紧咬牙，双手用力捏着枕头。

不会疼痛的左脚像青蛙一样动着，我忍耐着，忍耐着──

「……我受够了。」

疼痛过去，我淡淡嘀咕一句，闭上眼。

毫无睡意。意识明明轻飘飘，思绪却很清晰。真是奇妙的感觉。

接着与我的意志无关，过去的记忆突然复苏。

父亲、母亲、朋友、咨商师，无论是谁都只会说一样的话，简直像是有人准备了什么剧本一样。什么音坂有纱很幸运，什么舍弃才华实在太过浪费……

「……谁理你们啊。」

我要在篮球领域成为第一，这就是我的梦想。唯有篮球能让我感到快乐。

失去篮球的心情，你们怎么可能会懂。

那些我跟呼吸一样便能轻易达到的成就──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感到高兴的家伙，怎么可能有办法理解我。

「……谁快来终结这一切吧。」

我想放弃，我想快点放弃，让自己轻松一点。

脑袋里明明很清楚，我明明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除了放弃之外别无选择。

很简单，我只要放弃就好。只要这样，我就能从痛苦中解脱。

但是我没办法做这个选择，我放弃不了。我无法停止祈愿能发生像乐透连续中奖一百次般的奇迹。

因为或许明天就会发现新的治疗法。或许其实是诊断有误，我一秒后就能痊愈。这种可能性不为零，所以我始终无法放弃祈愿。

但是明明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璀璨辉煌的梦想转变成伴随痛苦的恶梦。

我的梦想不会实现。除了放弃之外，我别无选择。

所以我不奢求太多，只有一个也没关系，我希望能够实现这小小的愿望。

──请帮我终结这一切。

＊　　　＊　　　＊

早晨来临，迎向夜晚。

早晨再度来临，再次迎向夜晚。

无意义又无价值的时间流逝，转瞬间来到约定的日子。

「……啊啊，已经过十天了吗。」

我按掉吵闹的闹钟，撑起身子。

接着去冲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穿上至少还能见人的衣服。

「她说下午三点……吗？」

那家伙的指示是从下午三点左右开始看动画。

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指定时间。大概是想在动画结束后和我谈话吧。

「……无聊。」

我坐在床上嘀咕。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我都没有兴趣知道。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即使如此我仍然会听那家伙的话，是因为哥哥。

「……」

用手机确认时间，差不多过了中午。

我移动到客厅打开冰箱，里头放着哥哥事前做好的料理。

我们没有一起用餐过。但哥哥回国后，每天都会为我做饭。

「哥哥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不懂哥哥在想什么。

他抛下我出国，却又在我开始足不出户时回来。

从那之后也不发一语，只是照顾着我的周遭事务。

然后几天前，有只比哥哥更加令人费解的妖怪被派来了。

充满我无法理解的事情。这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所追求的事情。

但是我感觉不到快乐，只觉得诡异而不愉快。

「……啊啊，糟糕，时间到了。」

正当我呆愣地用餐时，手机的闹钟再度响起。

再十分钟就三点了。我整理餐具，刷完牙后回到卧室。

我坐上床，一如往常地靠着墙壁。

接着拿起手机，启动陌生的APP。

然后播放那家伙指定的动画。

先是跳出和动画毫无关系的影片广告，然后立刻出现略过广告的按钮。我甚至懒得去按跳过，只是呆呆地望着画面。

几秒后，动画开始了。

首先传来的是欢呼声，接着是篮球鞋和篮球摩擦、撞击地板的声响，然后是选手们的喘息声。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比赛的场景。

我没有特别的感想。只觉得「啊，什么要开始了吧」。

呆呆望着的画面切换场景，像是主角的角色开始进行独白。

他曾是优秀的篮球选手。高中时期曾作为王牌带领队伍连续称霸全国大赛两次。

其活跃程度甚至连职业队伍都来挖角，不过他选择追随憧憬的选手继续升学。

这时却发生了事件。

高年级的学生对女高中生出手导致篮球社被惩处，必须暂停活动一年。

再加上引发问题的其中一人是他憧憬的选手，他不惜拒绝职业队伍挖角都要追随的人。

感到绝望的主角对篮球失去热情，过起自甘堕落的学校生活。

「蠢爆了。」

我不禁喃喃自语。

有很多原因。首先，主角放弃篮球的理由太随便。再来是光听现在的导入剧情就已经能猜到故事最后的结局了。反正肯定是主角找回热情，发生了一些事情后，迎来快乐大结局便结束吧。

……一开始在比赛的是女生，所以这个人大概是在当教练吧。

我的预料命中。

某天，主角在学生餐厅接受了一位看起来像是朋友的男生请托。

『我妹妹加入了篮球社，但她们好像没有教练。』

『你妹妹是高中生？』

『对，今年高二。』

『你在开玩笑吗？你知道我们篮球社为什么会被惩处暂停活动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若我是主角，搞不好当下直接用拳头问候对方了。

即使如此，朋友仍然拼命低头请求。最终主角叹了口气。

『以后别再来跟我说话。』

说完便从朋友面前离去。但他的朋友没有放弃。他们俩在同个学院的同个学系，基本上行动模式都一样。朋友会在各种场合现身，简直像挑衅一样持续拜托他同样的事情。

主角继续无视他，上完所有课后便回家。

朋友没有跟到学校外面，这次改用社群软体打字拜托主角。

主角一脸厌烦地将手机关机。

场景切换，来到深夜的便利商店。看来似乎是主角打工的地方。

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现身，明显是主要角色的登场画面。

『──欢迎光临。』

毫无干劲的招呼语。手持宝特瓶来结帐的少女一脸胆怯地开口：

『……那个，我……做了什么吗？』

『啊？』

『不，那个！没什么！对不起！』

她道歉之后，丢下宝特瓶便跑掉了。

『喂，等等……不，算了，反正还没结帐。』

他叹了口气，将宝特瓶放回架上。

『问我做了什么是怎样……啊啊，该不会我无意识间瞪了她？那还真是我的错。』

他冷静地分析，带着阴郁的神情回到柜台。

『我在做什么啊？』

「超级无敌阴沉耶。」

我不禁喃喃出声。至今为止看的动画都带着明快的氛围，这倒是让我吃惊。

那之后状况也没有好转。

主角明明想远离篮球，周遭环境却不容许他这么做。

无论去到哪里，他都会看到篮球的踪影。简直像这个世界强制他和篮球有所牵扯一样，把主角逼上绝路。

『……你给我适可而止。』

又是某天，在大学的学生餐厅。

在表情比开头更加阴沉的主角面前，他的朋友再次出场。

『别这么说，拜托你啦！』

「就是啊，去帮忙不就好了。」

我站在他的朋友那边。

动画会做出让观众同情主角的剧情编排，但那对我不管用。

因为他随时都能打篮球。对我来说，他看起来只是配合故事剧情在回避篮球罢了。

『知道了，我出十万。那是我几乎所有的积蓄。』

『你到底有多妹控啊？』

『我确实是妹控，但有一半是为了你。』

『我？』

『我说你啊，每次看到你都很扫兴耶，真的超级烦，你快点去打篮球不就好了？』

他们互瞪着彼此，突然吵起来。

『……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啊，你以为我们认识多久了？不就是憧憬的选手成了性犯罪者吗？』

主角瞪大双眼，猛地抓住朋友的衣襟。

『怎样？打我啊！我会打回去的！』

『我……是憧憬那个人才开始打篮球的。』

『我知道。你喜欢他到甚至回绝自己梦想过的职业挖角。』

『是啊……但是我却被那样的人背叛了！喂，你懂吧！别管我了，混帐东西！』

他的嘶吼彷佛要将开头至今所有的感情吐露出来一样。

周遭开始骚动起来并远离他们。安静下来后，朋友开口：

『这句话……在憧憬你而开始打篮球的人面前，你说得出口吗？』

『……才没有那种家伙。』

『你真的这么想吗？』

主角闭上了嘴。他似乎有所头绪……话说肯定是朋友的妹妹。很好猜。

『拜托你，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帮忙看看我妹她们吧！』

主角不发一语放开朋友，就这样逃避般离开了学生餐厅。

他跷掉下午的课，带着阴沉的表情走在路上。

中途撞到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人物。

『你这家伙走路不看路吗！』

现在没这种人了吧。

我在心里如此吐槽时，主角用灰暗的眼神看着对方。

压倒性的身高差和体格差，配上这明显很不一般的表情。

『今、今天就放过你！』

看似不良少年的人丢下一句很矬的台词便离去。

……这个场景删掉也没差吧？是在强调他的表情可怕到连不良少年也会怕吗？

场景再次转换，主角躺在床上。

他露出一脸彷佛世界末日的表情。这样的场景持续几秒后，他的手机传来提示音。

明天下午四点○○高中集合！美少女们在等着你喔！

朋友传来充满精神的讯息。看到这彷佛白天的冲突都是幻影般的讯息，主角笑了。

『……只有这次喔。』

然后开始播放片尾曲。看来第一话到这里结束。

「……算了，还算可以消磨时间。」

我完全无法理解主角的心情。他的烦恼实在太奢侈。

不过，「你懂什么」这句台词让人有点在意。

这是我在心中嘶喊过无数次的话。

周遭人不理解自己的价值观，还自顾自地来开导，实在让人难受。

「憧憬到不惜拒绝职业球队的挖角啊……」

我没有多想如此低喃。此时片尾曲结束，自动播起了第二话。

接着我被迫看一堆女高中生用过度的肢体接触诱惑主角的影像。

「什么鬼？瞧不起人吗？」

第一话营造的气氛全浪费了，内容糟糕到我甚至以为播到别的动画。

『……开什么玩笑。』

主角的台词简直像在代替观众，应该说是我的心声。

于是遵守约定只看她们练习一天的主角，露出极度愤怒的表情离开体育馆。

那天晚上，朋友捎来赔罪的讯息，说明妹妹她们不知道那个事件。

主角无视赔罪前去打工。

几天前从他面前逃走的少女出现了。

『晚安。』

『啊啊，果然是你啊。』

那名少女是他担任一日教练时见到的其中一位高中生。

『唉嘿嘿，原来还有这种巧合。』

『就是啊。』

他维持一如既往的冷淡。少女额际浮现汗水，突然低头鞠躬。

『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

『我后来才从桐乃那里听说那个事件！真的很对不起！』

『……别在意，这也没办法。』

此时出现另一个画面，类似漫画的框框里出现另一名少女，说着「对不起」并双手合十。这个女生就是桐乃吧。

看起来很眼熟。是在那恶梦般的十分钟之间，最积极展开亲密接触的女生。

啊啊，这家伙就是妹妹啊。我这么想。

『然后那个……关于教练的委托……』

『你们不需要吧。』

他给出了在少女来看毫不留情，对我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回应。

『你果然……在生气吧？』

『和我怎么样无关。你们只是想要开心游玩吧？既然如此就不需要什么教练。』

『不是那样的！』

少女激动地否认。主角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立刻变回无趣的表情。

『哪里不对？』

『……不，没什么。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少女再次低头道歉，跑出便利商店。

『……搞什么啊。』

主角感到烦躁，一拳打在柜台。

就结论来说，他没有遵守只看一天的约定。

场景切换，身为朋友妹妹的桐乃以赔罪的名义出现在大学。

主角完全不予理会，桐乃却拼命抓住他，滔滔不绝地说出彷佛在引人同情的话语。

开端是一年级冬天举行的球技大赛。

桐乃与要好的朋友们五人一起参加了篮球比赛。

而深夜现身在便利商店的少女，和花在那场比赛中大放异彩。

你该不会有打过篮球？好友们聊起了篮球的话题。

一直到国中时期，和花都是在篮球俱乐部活跃的「认真派」。

但听说后来因为团队不和而讨厌篮球，毕业的同时也不打球了。

然而看在另外四人眼中，那简直像在说谎。

打篮球时的和花表现出四人从未见过的开心，而且非常帅气。

于是四人决定创立社团。她们说服了不情愿的和花，找了顾问老师后申请成立社团，这时学生会却挡下她们的申请。体育馆已经满了，而且其他社团都有实绩。也就是「事到如今还想成立玩玩而已的社团，我们可不允许！」的意思。

「……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才好？」

我头疼地看着动画。权限比教师还高的学生会也好，不顾本人意思仍要创办社团的走向也是，没有一点能引起我的共鸣。

这些先搁置不提，在桐乃大吵大闹之下，双方说好以「下次地区大赛若没能获得优胜就必须废社」为条件，准许她们成立社团。所以她们非赢不可，为此也需要教练。桐乃如此激动地解释。

『成立同好会不就好了？』

主角给出完美的回答。

『不行，我们已经决定要一起前进全国了。』

主角用轻蔑的眼神看向桐乃。虽然没有特别说明，不过我理解原因。

……这种人要打进全国，别笑死人了。

『你是不是有点瞧不起我们？』

主角没有回答。他清了清喉咙，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先前已经告诉过和花，你们要玩的话随便找座公园去吧。』

『不对，我们是认真的。』

看着这双眼睛，主角想起在便利商店看见的和花的眼神。

『……哪里不对？』

然后他问了一样的问题。

『大哥，你可真是奢侈。』

桐乃无视问题，突然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喂，桐乃！别说了。』

察觉到什么的哥哥，也就是主角的朋友赶紧制止，桐乃却无视他继续说下去：

『你明明随时都可以打篮球。』

『呃，那个！之后再说吧！你们俩都太激动了。』

朋友心急地挡在两人之间。主角低下头，就那样背过身。

『……我回去了。』

『别逃！卑鄙小人！』

朋友努力压制大声嚷嚷的桐乃。

主角用背影接下那句话并离开了。

接着到了半夜，和花再次出现在眼神阴暗混浊的主角面前。

『我有一项请求。请和我一决胜负吧。』

这句台词结束后，片尾曲播放。看来第二话到此结束。

「真火大。竟然用这种明显会让人在意下一集内容的方式结束。」

我忍不住咂嘴，望着像西洋电影一样只有幕后工作人员名单流动的片尾画面。

刚开始还怀疑自己的眼睛，不过剧情最后让观众产生和第一话一样的心情。

「就是啊，那家伙是怎样？也太奢侈了。」

我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

但桐乃的台词更能引起我的共鸣。

我想她一定有某种即使想做也没办法继续的隐情吧。

「啊啊──真令人火大，明明只是虚构故事。」

不被理解的价值观。想去做却无法继续下去的绝望。

故事将我心中存在的两种感情以不同视角描绘了出来。然而剧情真的很令人火大。

「那个妖怪，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不过难道她甚至看到了这一步？」

怎么可能。她只是从篮球这个单字联想而已，肯定是凑巧。

但是她背后有哥哥，这让我不禁感到怀疑。

「……所以？动画是一决胜负，输了之后主角开始担任教练吗？是是是，快乐大结局，真是太好了呢。」

我的话不知不觉间愈来愈多。

对此我有自觉，但仍继续看下去。

第三话从「请和我一决胜负吧」这句台词开始。

主角虽然拒绝，最后还是接受了包含附带条件的比赛。

『若我赢了，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其他人你要负责处理。』

『我知道了。如果我赢的话，请你接下教练一职喔。』

场景来到半夜的学校。

体育馆出现有着亲子般身高差的一男一女。

『真亏你能获得许可。』

『……今晚的我是坏孩子。』

『原来没获准啊，到时候被骂我可不管。』

『没有关系，我们来确认一下规则吧。』

和花将手上的篮球传了过去。

主角单手接下篮球，将球夹在腰间听她说话。

『我来进攻，只要投进一球就算我赢。』

『都行。快点开始吧。』

他将球丢了回去。这是开始的暗号。

和花接住球的同时便后仰跳跃投篮。

看起来是趁隙而入的完美奇袭。

然而主角只是稍微伸手，便轻易将那样的投篮拨开。

『骗人，竟然那样就碰得到！』

『结束了，按照约定再也不要──』

『我并没有说一次定胜负！』

和花大喊出声，追上了球。

但是中途改变方向跑向体育馆仓库，拿着装有大量篮球的篮子回来。

『只要抢下一分我就赢了！只有这条规则！大哥难道想违规吗？』

『……原来你的性格这么难缠吗？』

他叹了口气，带着毫无干劲的眼神稍微蹲低姿势。

『新增规则，下一球是最后机会。』

『不要。说随便的人是你。』

『看是太阳先升起，还是你先放弃。』

『你可真是任性。拿你没辙，我就妥协于你这句话吧。』

和花用稍显强硬的语调说完，朝他传球。

接下来的剧情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不只是身高和体能，两人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你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吧。』

『你话可真多。是不是感觉快输，开始害怕起来了？』

但是和花没有放弃。

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滑落地面。即使如此，她仍然不断挑战一脸从容的主角。

『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

和花展现一段俐落的运球。

她反过来利用身高差从低处攻击，不过这对主角没用。

『想和朋友打篮球的话，随便找座公园玩玩不就好了？』

面对不断挑战的和花，他投以冰冷的话语。

『若想创造回忆，不打篮球也没关系吧？』

然而和花没有丝毫动摇。

不仅如此，随着时间流逝，她变得愈加专注，眼神也渐渐锐利。

『我想和大家一起打篮球！』

『所以说这算不上什么理由啊！』

不知道是第几回的运球。主角开始有点情绪化，打法也变得粗糙。和花趁空档第一次带球过了主角，接着行云流水般投篮──在那之前，从她背后伸出的长长手臂理所当然地拨开了篮球。

『不会吧……这样也行不通？』

和花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紊乱的气息。

俯视她的身影，主角用冰冷的表情说道：

『已经够了吧。小心受伤。』

『我还没有输！』

和花大叫，狠狠瞪向他。

『……我第一次感到快乐。』

『你在说什么？』

『球技大赛。和大家一起打篮球，我第一次感到很快乐！』

和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起身，将下一球传给他。

『所以说，关我什么事？』

他有些粗鲁地回传。

和花没有接好传球，手就这样撑住地板。

『放弃吧，已经结束了。』

他口中不断重复着「放弃吧」。

『我不要。我绝对不放弃。』

和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原本再也不想打篮球了。我是因为憧憬某个人才开始打球，但是队上的人关系都很差，根本一点也不快乐。不过多亏她们，我才尝到快乐……她们明明和我不一样，明明只有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我必须付出最多努力才行……』

『你啊，也差不多──』

『我不能输！』

和花放声嘶吼。那样的呐喊甚至让观看动画的我都好像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

然后她再次传球给一脸讶异的主角。

『再一次！』

他的表情扭曲了，微微低头将球传回去。

『你……好烦。』

『大家都这么说。』

接着比赛继续。

她绝对赢不了。和花的愿望绝对不可能实现。

即使如此，她仍不断挑战。她可以继续挑战。

既然这样，当然要放手一搏，这是当然的。如果还有选择的话怎么可能放弃。

「……啊啊，真令人羡慕。」

我不禁喃喃道。

那是宛如梦一般的光景。我一直一直渴望的事物，就在萤幕的另一端。

如果还有可能性，我会毫不犹豫地去挑战，而且会像她一样绝不放弃。

「……要赢。」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对着虚构人物说话。

「……算我拜托你，要赢。」

我带着近似祈愿的心情望着和花的身影。

然而她一分也没拿下，就这样迎来了朝阳。

『按照约定。』

就算是主角看起来也有些疲惫地开口：

『再也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不要。』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他带着和开始比赛之前完全不同的神情问道。

『去找其他更有干劲的家伙啊。』

和花低下头。他大大叹了一口气后撇开视线。

他的动作有瞬间的犹豫，不过仍然将身体转向出口方向。

『……我不要其他人。』

『所以说，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他带着烦躁的神情回头。

和花眼眶泛泪，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一直是我的憧憬。』

『……什么？』

那是句十分卑鄙的话。

『小学的时候看过你的比赛。虽然你们那一队输掉了，不过只有你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只有你独自一人不甘心地哭泣……我憧憬着你那样的身影，才会开始打篮球。』

──这句话，在憧憬你而开始打篮球的人面前，你说得出口吗？

朋友的台词。我和主角都以为那句话指的是妹妹桐乃。

『谢谢指教。我很开心。』

和花面对愕然的主角露出笑容。

『对不起耍了任性。我会遵守约定。』

『……』

平时总是回以冷淡话语的主角，此时却闭上了嘴。

『我们应该……不，是绝对会在下一次地区大赛迎来终点。在那之前我们会拼尽全力。』

『……那之后呢？』

『没有之后了。我的篮球就到这里结束。』

『开什么玩笑。』

独白流泻而出。细数着他开始打篮球的理由，还有放弃的理由。

他究竟有多么珍惜「憧憬」这种感情，这段独白痛切地将其传达给我。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结束。』

他在和花面前屈膝蹲下，让两人的视线持平，带着十分直率的眼神开口。

『我绝对不允许你放弃篮球。』

他的声音强而有力，简直和之前判若两人。

『我会让你赢。』

少女用双手捂住嘴。

『我会让你不断赢下去。我要让你戒不掉篮球。』

『…………你是认真的吗？』

他点了点头。

『你的名字……叫什么？』

『真过分，原来你不记得。』

『抱歉。告诉我吧。』

『我叫和花。这次可不能再忘记了喔。』

他闭上眼。

几秒后缓缓睁开眼睛，说出发誓的话语：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让和花你们获胜。』

『……是的！请多多指教！』

和花点点头。接着她摇晃着后退，跌坐在地。

然后呈大字形躺下，露出真的很幸福的表情笑了。

接着场景转暗，播放出和动画本篇风格有些不同的影片。

莫名在耳边回荡的旋律和剧透未来发展的影像。望着片尾的我低喃：

「这不是输了吗。」

故事看起来是快乐结局。

「你怎么输了啊。给我赢啊，笨蛋。」

实际上，这作为故事是最棒的结局。

对我来说却是最糟的结局。

就算剧情杀也没关系，刚刚的比赛，我希望是和花胜利。

我咬着下唇，瞪视画面。

片尾结束后，神秘的动画广告跳出。

我几乎像是在敲打手机一样点了跳过。

那之后的故事，是一边练习篮球技巧，一边让登场人物们直面自己过去的剧情。

除了和花之外，其他四位少女都曾有过梦想。

但都因为受伤，周遭环境或是本人的能力而被迫「放弃」。

少女们透过篮球跨越自己的心理阴影。

一开始只是作为朋友交际一环而开始的游戏，但不知不觉间，大家都变得非常认真。

「……啊啊，好想打篮球喔。」

睽违数年，我说出了这句话。

实在太耀眼了。这部动画闪闪发亮到几乎令人想别开眼。

这绝对不是什么温和的故事。少女们时时遭遇不讲理的待遇。

但她们没有哀叹自己的不幸。那些坚强的背影十分梦幻，十分美丽。

最终，地区大赛开打。然后揭露了全国大赛常客会在同一地区出场。

实力差距简直一目了然。不过要等到决赛才会对上。

不只是主角，少女们也没有放弃。

她们在大赛中获得成长，开始出现说不定能够获胜的氛围。

然而悲剧发生了，彷佛在嘲笑她们一般。

准决赛最后，身为队伍王牌的和花受了伤。

『弃权吧。』

主角冷静地提议，和花则用柔和的语气开口：

『我们参加决赛吧。』

『不行，我不准。这样你一辈子都没办法打球了。』

『是一样的喔。无论参赛还是不参赛，下一场比赛就是最后了。所以让我们出赛吧。』

和花露出虚幻的笑容，看向另外四人。

『最后可能会以很大的比分落败……但你们愿意帮我一起创造回忆吗？』

那是非常卑鄙的请求。

场景再度切换。大赛当天。

比赛完全是一面倒，根本敌不过对方。

上半场结束时便已有三十分差，不可能逆转。

少女们只是不断体认到现实的残酷。

『虽然很遗憾，不过我们赢不了。』

上半场和下半场之间的中场休息时间。

主角对意气消沉的少女们说出了残酷的话。

『正因为如此，你们要全力挑战到最后一刻。既然要输，我们就用尽全力再输吧。』

至今为止总是制作缜密作战，将少女们导向胜利的他，最后却要她们凭毅力。

『这会让人不甘心到想吐喔。不过这是拼尽全力后输的人才有的特权。』

接着他露出好胜的笑容说道，彷佛在开玩笑。

『如果是我的话，一个人就能赢那五人了呢。』

少女们抬起头，噗哧笑出声。

主角说得没错，她们赢不了，这也代表社团已经没办法存续。

不过既然要输，那就拼尽全力后再输吧。

怀抱着这样的决心，少女们站上球场。

接着，简直如动画一般的奇迹剧情连续发生。

分差渐渐缩小的场面实在震撼，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赢吧。我强烈地祈求。

比赛继续进行，最后的进攻，领先一分。

只要守住就能赢。若被得分就会输。

动画没有描绘这场比赛的结局。

画面在比赛中途转暗，切换到夜晚的体育馆。

五个人躺在篮球场的正中央，仰望天花板。

她们谈起至今为止的回忆。

结果还没有揭晓。但是这样的剧情，简直就像在说她们没能赢下比赛。

接着，某个人在聊天途中哭了出来。

另一个人故意取笑她，自己却也哭了。

五个人一边流泪，一边笑着说真的很快乐。

这就是最后一幕。关于后面的事情，动画没有多做描述。

「……」

我出神了好一阵子。

手机萤幕还映出某些画面，我的视线却扭曲到甚至看不清。

「……啊啊，好想打篮球。」

真是部好动画。这是一个粗鲁闯进我的心中到处捣乱的故事。

我本该澈底冰封的心冒出岩浆般的炽热，并感到绝望。

我好想打篮球。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烈──甚至要哭泣般这么想。

「……亏我好不容易，还差一点，好像就能放弃了……」

看到这样的剧情，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但是我的愿望无法实现。和动画不同，我甚至无法挑战。

「……真不甘心。」

我放开手机，抱着膝盖嘀咕。

心跳飞快，身体发烫。明明这么想要打篮球，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那家伙的目的吗？

她就是为了让我产生这种心情，才叫我看动画的吗？

「……开什么玩笑。」

如此低喃后，我听见声响。

我抬起头，不久后阴暗的房间有光芒照进来。

「嘿，黄毛丫头，你有乖乖看动画了吗？」

妖怪愉悦地踏进房间，我则狠狠瞪她。

「……这样，你满意了？」

我没有拭去脸上的泪水便开口。

她像是全盘理解般点了头，移动到我正前方。

「那么来一决胜负吧。」

「……你傻了吗？」

擦去泪水，我狠狠瞪着她。

我有点惊讶，因为她眼睛下面有大大的黑眼圈。

「……你是怎样？真糟的脸色。」

「啊哈哈，可能是因为我三天左右没睡了。」

「不睡觉在做什么？」

「当然是做准备呀。」

她把手上的包包放到床上，从里面拿出某样东西。

「锵锵！升级过的智镜和惠惠护臂！」

「……那是什么？」

「别问了，别问了，你先装上试试吧。」

我叹了口气，听从她的话。

「好，我们换个地方吧！」

她也戴上和我一样的装置离开房间。

「有纱，过来吧！」

「……」

她走向客厅。

我没多想，追上她的背影。

「嗯，果然很宽敞，有种有钱人的感觉。」

她说出很无脑的话后，碰了一下眼镜。

……这家伙在做什么啊？

我才刚感到疑惑，手臂便传来一阵电流窜过的感觉。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瞬间闭上眼睛。接着再张开时，我已经站在篮球场上了。

「……什么？」

「先得分的人获胜，这样可以吧？」

我转向发声处。

那家伙不知不觉间已经拿着球。

……啊啊，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理解了比赛内容，再次叹气。

「喂，黄毛丫头，你叹气是怎样？」

「这就是所谓的混合实境（MR）吧？你想只靠影像来打篮球？」

「喔喔！你可真清楚，不过如果以为只有影像可就大错特错了喔。」

「我知道，是震动反馈吧。」

震动反馈。实现虚拟触觉的技术。

能够重现类似的感觉，但是没办法超出「类似」的程度，和玩具没两样。

算了，无所谓。重要的是她准备这个玩具的理由。

「我说你该不会想说『在虚拟世界里打篮球不就好了？』之类的话吧？」

「……啊，不愧是天才。」

她肯定了我的话。

那个瞬间，我完全失去兴致。

「你傻吗？现实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童话故事？」

「若一决胜负之后你还能说出那种话，我就下跪给你看。」

她露出得意的表情说道，接着用拙劣的姿势传球给我。

我一边叹气，一边单手接下轻飘飘的球。

那个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异样。

……这是什么？只有球是真的？

「先得分的人获胜！让你先攻吧！」

我对着吵闹的妖怪咂嘴，有点粗暴地把球传回去。

她顺利地接住球，再把球丢回来。

和动画一样的过程。我接下传球的瞬间，比赛就开始了。

「来吧！」

「……好，结束了。」

在她摆好姿势的瞬间，我已完成了投篮。

「哇！好奸诈！」

我有种在对付小孩子的感觉。感到无语的我，视线追着球跑。

球划出令人怀念的轨迹──铿！打到球框的右侧落下。

「……啊啊，对了，因为这不是现实。」

我有一瞬的惊讶，不过立刻就明白了。

这个影像全都是虚拟的，所以我才会打到自己瞄准的地方。

「奇怪～～？有纱妹妹是紧张了吗～～？」

「啰唆，这次换你进攻了吧。快一点。」

我又咂嘴，瞪着她说道。

我感到困惑。这明明是我知道的技术，却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首先是视野实在太清晰了。最新的科技竟然进步到这种程度，让我感到讶异。

再来是触觉。正因为是我才能明白，摸到篮球的感觉和现实完全一样。

「我要传球了喔。」

「快一点。」

我不去思考多余的事情，专心在比赛上。

这种东西根本连玩耍都算不上，但我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在篮球上输掉。

接下拙劣的传球后立刻回传。她用双手持球，毫不犹豫地投篮。

「看我的！」

「……你傻了吗？」

真丑的姿势。我光看就知道，不可能投进。

我的视线姑且追着球。

篮球很明显地划出不自然的轨道，并且进了篮框。

「什么？刚刚那是怎样？也太奇怪了吧。」

「才不奇怪呢～～」

她吹出拙劣的口哨，又伸手碰了下眼镜。

我的视线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接着下个瞬间，眼前的景色切换。

无论是篮球场，篮框还是篮球，全都消失了。我站在熟悉的客厅。

「我赢了！」

「开什么玩笑！根本是作弊。」

「才没有作弊。大人的世界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制定规则的人获胜。」

「……什么鬼？根本乱七八糟。」

「既然这么想，你也成为制定的一方不就好了。」

她挺起胸膛，用开朗到令人火大的声音说道。

「若没有快乐的事情就自己创造！这种观念在阿宅世界里可是义务教育喔！」

真的是乱七八糟的发言。

但是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我觉得她好像说了很重要的话。

「……你觉得怎么样？」

她露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懦弱地询问。

我沉默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只见她露出傻笑开口：

「我觉得这句话还不错呢。有干劲了吗？」

「开什么玩笑。」

我反射性回嘴。真心觉得她在胡闹。

「讲真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感到烦躁，而且火大到无以复加。

「一下子看动画一下子决胜负，根本莫名其妙。」

就算说出不满也没有意义，但是我无法压抑。

「是哥哥的指示？目的是为了让我陷入混乱？若是的话你很成功了，之后还想干嘛？」

我的情感乱成一团，完全无法控制。

「反正根本没有意义……我的愿望不会实现。」

我的声音哽咽，眼睛发烫。

看到这样的我，她露出柔和的表情开口：

「放弃，很困难吧。」

我不禁僵住身体。

完全无法预料她要说什么。

「去年的我也是这样，拼命努力过的东西崩坏了。」

「但现在已经解决了，所以你也要我做一样的事吗？」

我狠狠瞪着她说道。

庸俗的话语。那种胡话我早已听腻。

然而她左右摇了摇头，说出意料之外的话语。

「我完全束手无策，真的很没出息地什么都做不到。」

「……你想表达什么？」

「只能选择放弃，很难受吧。」

「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我不懂你的感受。」

她低下头，用细小的声音说着：

「我没有能让自己热衷的事物。老实说，我甚至很羡慕你。」

「……开什么玩笑！」

我没办法容忍这句话。

「羡慕？啥？到底是怎样才会得出这种感想？」

我逼近她，抓住她的衣襟。我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激烈的愤怒。

「你知道我有多么，多么喜欢篮球吗！」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我知道她很同情我，想办法要安慰我。

但我才不管这么多。要用那种程度的理由压抑这份情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一般人连想像力都缺乏？稍微想一下啊！如果什么都不懂就给我闭嘴！」

刚刚那句话并非针对她。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我的情感自从负伤后，就一直浓缩到这个瞬间，现在有种一口气爆发出来的感觉。

「……我深受上天眷顾，什么都做得到。但为什么却不能打篮球呢……要我舍弃其他一切也无妨，我只要有篮球就够了……当初我明明快乐到甚至有过这种想法……为什么只有篮球……」

无法压抑的激烈情感化作泪水滚落。

我胡乱擦去泪水，声嘶力竭地大喊：

「说什么很羡慕我！别开玩笑了！」

双眼发热，喉咙发烫，就连手脚都有股神秘的麻痹感。

呼吸的感觉变得不明确，甚至连站立的感觉都若有似无。

「你明明有这么强烈的意念，为什么要放弃？」

「……唔！」

听到她这句话，我全身再次注入力量。

我抬起脸，她的手映入我有些扭曲的视线。

手上紧紧握着两个机械。

「选择的话，就在这里。」

「……我都说了，那种童话故事当然不可能实现啊，笨蛋！」

「就算不可能，也构不成你不去做的理由。」

她屈膝跪在地上，用强而有力的眼神看着我。

我背过脸。看着那双眼睛会让我非常火大。

「我……不做无用的事。」

「那要放弃吗？」

「……不要。」

「那就来做吧。」

我咬着下唇。这种说法实在太狡猾了。

「既然要输，就拼尽全力到最后一秒吧。」

这句话听来很耳熟。

「若最后真的还是不行，或许会不甘心到想吐吧。」

这些话和不久前在动画里听到的台词很相似。

「不过这是拼尽全力后输的人才有的特权。」

她露出好胜的笑容说道，彷佛开玩笑一般。

「不过呢，只要我认真起来，要解决一两个不可能，根本是小菜一碟喔。」

接着像是要炫耀机械般挥了挥手。

我真的觉得她很卑鄙。她搬出那部动画，这样……现在的我就没办法无视了。

「……也就是说，全部都在你的计画之中？」

「嗯？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我本来想说这句话，却因为声音太过沙哑而没能说出口。

「所以你要怎么做？就这样一直输给我也无所谓吗？」

「……闭嘴。」

好热。我的全身，我的心，像烧起来般滚烫。

「……哥哥在哪里？」

「唔……我想应该在外面。」

听到这句话，我立刻狂奔起来。

「有纱！」

第一步还没事。

但踏出第二步我输给了剧痛，就那样往前倒下。

「没事吧！」

我咬紧牙关，全身使力，用力拍着地面站起来。

接着用右手抵着墙壁，只靠左脚踏上走廊。

我打开玄关的门，看到哥哥站在前方。

「……有纱？」

哥哥露出惊讶的表情叫了我的名字。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哥哥露出这种表情。

而我大概也是第一次展现出这种表情。

「哥哥，请听我说。」

我低头整理呼吸，一边忍着疼痛，一边双脚牢实地踏在地面。

抬起脸，挤出拙劣的笑容开口：

「我果然……好像还是……放弃不了。」

下个瞬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那个，哥哥，你在……？」

我被哥哥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哥哥，怎么了吗？」

哥哥没有回答我。相对的，他比刚才更加用力地抱住我。

我陷入混乱。没料到这种状况，而且感受到用「冲击」一词也无法形容的惊讶。

「有纱，你长大了呢。」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哥哥现在的声音非常温柔。

「……我有说过喔，再过九年多一点就会追上你了。」

那是和篮球相遇那一天，我对哥哥说过的话。

「……是啊，确实是呢。」

我觉得哥哥似乎在笑。此时，我想起一直抱持的疑惑。

「……哥哥，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温柔呢？」

这是我至今为止一直没能问出口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我能很自然地问出来。

「我原本以为，只是出于义务感。」

「……原本……以为？」

「你应该明白吧？若没有好处，我是不会行动的。」

「……是啊。」

我从来没有直接从哥哥那里听过这句话。

但我们是兄妹，这点事情我当然知道。

「我有带给哥哥什么好处吗？」

「当然。」

哥哥用一如往常的简短话语回答。

「看着快乐的有纱，我会感到很快乐。」

「……什么跟什么啊。」

我都不知道。完全没有预料到。

「……我好高兴。」

我只说出这句话，便环抱哥哥的背。

宽大又温暖的背。一直守护着我的，我最喜欢的哥哥。

当时──受伤的时候，还以为他舍弃我了。

但是他又像这样再次回到我身边。派那个女人来，这项判断就结果来看是正确的。

「有纱，今后你打算怎么做？」

「……你没有听说吗？」

「你要接受爱的提案吗？」

「……虽然不情愿，但我会这么做的。」

我并不是从那家伙的提案里看见可能性。

她都说到那种程度了，要是我真的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败北。

我的自尊不允许这样。我不会输给那家伙。在篮球上，我可不能以输作结。

「需要我帮忙吗？」

（插图010）

「……不，我不能再依赖哥哥了。」

「没关系吗？」

「……是的。不过只有今天，请再让我稍微撒娇一下吧。」

「我知道了。」

哥哥没有再说其他话。

我没有不满，已经很够了。我环抱哥哥背部的双手用力，狠狠地向他撒娇。

今后，我将展开把童话变为现实的挑战。至于将得到什么结果，已经非常明显了。

没有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但看了那部动画后，我产生了兴趣。

拼尽全力之后再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不知道。说不定会很快乐吧。

所以我决定了。再一次就好，再一下下就好，我决定试着寻找快乐。

第二卷 尾声

位于东京都六本木的大厦，独占一整层楼的研究室。

凯格瑞芬股份有限公司自傲的优秀研究员们，全聚在这里抱着头。

「被～～摆～～了～～一～～道。」

一个男子躺在地上说道。

「被～～摆～～了～～一～～道！」

他身边站着另一位男子，那位男子清了清喉咙开口：

「要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当然只能心～～怀～～感～～激～～地？使用他们的服务了啊。」

一脸不服的他手持一个平板，上面映出某位虚拟偶像。

「K～～T～～R～～？是哪～～里的公司啊？这么突然……真的假的～～」

KTR有限公司，这是几天前发表能提供触碰型虚拟实境服务的小型企业。

突然出现在虚拟实境──元宇宙圈的新兴势力，而且还是在准备了独一无二的道具以及周全的战略下，瞬间打响名号。

「代表是铃木健太。你听过吗？」

站在他身旁的男子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道。

「不～～认～～识～～」

「职员包含他本人在内共有六名。首先是……嗯？音坂翼？」

「啊？什么？啊？真的假的？」

躺在地上的男子站起来，脸贴到萤幕上说道。

「原来是这家伙啊～～！啊啊！真的假的！难怪准备得这么周到！」

「其他人……都是没听过的名字呢。」

「我也……嗯～～？等等、等等喔～～这个佐藤就是神崎央橙提过好几次的女人吧？」

「啊啊，我想起来了。是的，是一手包办RaWi系统的女生。」

「好的，结束了～～！玩完了，玩完了！有神崎央橙当靠山？他们还有这么不妙的女人跟着，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啊！啊啊，该死！被抢先一步了！好不甘心喔～～～～！」

他再次躺在地面闹脾气。

用冷淡视线看着他的另一名男子，接着眯起了眼。

「山田惠……这个女生似乎在哪……」

「山田～～？……山田！」

他突然打起精神，跳了起来。

接着再度将脸贴到萤幕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呵……哈哈！可行，这样可行。看来搞不好有机会……可以抢过来喔。」

第二卷 加笔番外篇 绿洲

大家好，我是佐藤爱。

我现在身临战场。进度严重拖延，再这样下去没办法和有纱一决胜负。

现在来教大家一个很棒的生活小撇步。

没时间了！这种时候才更要把一天的行程用圆饼图具象化。

哎呀哎呀哎呀？好像有个面积颇大的项目呢？睡眠？好，我们削减它吧♪

太好了！成功把一天延长为实质有三十小时了喔！

可是可是，再这样下去，我的灵魂会撑不下去，需要一点放松时间。

我留的放松时间……就是午餐时间。

隔壁一位天使，对面一位帅哥。啊啊，真是美好……我称这段时间为绿洲。

绿洲──感觉有点像公司系统的名称呢。虽然会根据公司有所不同，不过我的前东家以搜集看起来像样的单字缩写来制作成别的单字为主流。

OASYS。OK～～小爱太厉害了，尽管看起来很糟糕，嘿啊！

……呵呵，看来我似乎快到极限了呢。疲惫的时候思考能力就会下降。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绿洲。我要净空脑袋好好享受。

「小惠惠，你今天也在吃神秘的饼干呢。」

「B○SE Cookies。」

坐在我身旁的天使边说边拿着五百圆硬币大小的饼干。

外观完全是普通的饼干，但实际上似乎是营养代餐。顺带一提，味道很普通。

「爱，今天也吃，甜甜圈呢。」

「这个可没有热量喔。」

「……不对喔。」

「不，这里有个洞，所以是零热量。」

「……不对喔。」

一脸疑惑吃着饼干的小惠惠好可爱。

好吧，我承认我的正餐多少有点高热量。

但是在翼的面前，我和小惠惠都是一丘之貉。

没想到他竟然自带便当。内容有蔬菜，鱼等少量却丰富的食材，给人健康的印象。

这位帅哥甚至还有料理技能……感觉不久后似乎能看到他背后发出圣光。

……各位觉得如何？这就是我的绿洲。

被帅哥及天使包围的休息时间，就连污浊的灵魂也会发出音效获得净化。

我一边透过视觉补充营养，一边吃光甜甜圈，接下来用最后的哈密瓜苏打补充糖分……感觉热量好像摄取过多，不过我需要动脑，这么一来就打平了。大概。一定。拜托。

「爱，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想确认下一位学生的事情。」

翼朝我开口，此刻我正好将哈密瓜苏打放到桌上。

「呃……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关于自动化，有什么不错的例子吗？」

是公事。我切换思考认真思索。

我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现在他替我接下一部分的学生，而学生想商谈的内容可以透过APP事先进行确认，我想这位学生一定是想要商量关于自动化的事情吧。

「唔……他有写下想要自动化什么吗？」

「上面写采购业务的需求预测。」

「有写现在是怎么处理这一块的吗？」

「似乎是使用Excel VBA输入大量if的方式。」

「原来如此。」

我想他们大概是用类似「若晴天就五个，雨天就两个」这种方式在进行人工预测吧。

……这种方式一开始很轻松，不过最后肯定会完蛋。

「使用，机器学习吧？」

正当我有些沉浸在怀念的氛围时，小惠惠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提议。

「预测确实是机器学习的拿手领域，不过课程时间够用吗？」

「只要用Sklearn，一下，就好了喔。」

……读法真可爱。

Sklearn，大概是指「Scikit-Learn」。是使用人工智慧时便利的学习库。

「咦？小惠惠，怎么了？」

「……嗯？」

「你好像有点躁动不安。」

「还不要紧。」

「什么意思？」

「秘密。」

……好可爱。

正当我从小惠惠身上获得治愈时，翼在一旁开口：

「Sklearn是什么？」

「……你，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

「……明明是，人类耶。」

「小惠惠，暂停。你这样说的话，有九成左右的人口会消灭的。」

先不管过激派小惠惠，我将笔记型电脑放到桌上，给翼看了简单的范本。

首先开启PowerShell创建虚拟环境，再安装Sklearn来新增记事本。然后随便下载数据组后进行回归分析！

……感觉好像变成「脉冲的法尔希然后路希接着净化变茧」这种说明了。（注：引自游戏角色及背景设定）

「唔……我再说明得更简单一点喔。」

「没有问题，我理解了。」

「……真厉害。」

教学的我都吓一跳。这理解力令人五体投地。

「惠也一次，就懂了喔。」

好可爱。我摸了摸嫉妒的小惠惠的头……咦咦？为什么躲开了？

「……Flower Crisis。」

小惠惠咏唱神秘的咒语后，带着有些慌张的神情走出事务所。

……厕所吗？她说了「Crisis」，感觉好像有点为时已晚，不要紧吗？

我一边祈祷小惠惠平安，一边将视线投向翼。

他拿着手掌大小的笔记本和笔，眼神认真地在写些什么。

……果然是国宝级帅哥。

「我在思考授课方案，稍后反思的时候可以用。」

「……原来如此。」

当我不禁看得入迷时，获得了他的说明。

虽然不止这一次，不过怎么说呢？我在获得疗愈的时候看到别人在工作，总会有股罪恶感。会产生类似「我也得做点什么」的感觉。

「影响到你的话，我离开这里吧？」

「没关系，请继续吧。」

「不用跟我客气。我希望爱能以完全的状态进行开发。」

温柔到我都快看到背后圣光了。但这一定不是因为体贴我而说的。

他的目的是有纱。只要我专心开发，作战的成功率就会上升。

……我也想过上有这种哥哥的人生。

暗自抱持这番感想，我将笔记型电脑放到腿上。

「我也差不多该来继续开发吧。」

「……抱歉，我无意催促你。」

「不会不会，反正时间刚刚好。」

我没有说谎。吃完饭后要是发呆会变得想睡，在谈完公事后的现在回归岗位是最好的。

我一边回想起休息前的进度，一边喀哒喀哒敲起键盘。

几秒后，翼小声低喃：

「……这件事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你问好处？」

「你收下的报酬十分微薄，我实在不认为配得上你现在的行动。」

真是困难的问题，不过我已经有答案了。

「我是为了自己在努力。」

「……为了自己？」

「是的，为了自己。」

除了放弃以外别无选择。我亲身体验过那种痛苦。

当时的我完全束手无策。但现在的话，我觉得应该能拿出稍微不同的结果。

「翼，你觉得大人和小孩的差别在哪里？」

「有没有办法负责任。」

「真是帅气的答案。」

「你持不同意见吗？」

我暂时停下手边工作，看向翼。

「我认为制定规则的是大人。」

「原来如此，就你的逻辑来看，有纱是小孩，你则是大人。」

听到这个答案，我不禁觉得他的理解力果然惊人。

有纱很厉害。我上网搜寻后真的很讶异。

但是她到目前为止，还只有在别人制订的规则中大放异彩。

「我当然不是瞧不起在规则中活跃的人们，我觉得有纱真的很厉害。不过我毕竟是工程师，所以制定规则让我感到快乐，也觉得很帅气。」

「……是吗？」

「嗯，没错。所以说……如果有纱能变得和我一样，就很成功了。」

「……是啊。」

他的回应充满了温情。

他说自己是「为了负责任」，但若只是因为责任感，应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才对。

……我也想过上有这种哥哥的人生。

好尊贵。摄取了「无自觉兄妹爱」这项营养，我加快打字速度。

有纱和我不同。我现在做的一切说不定都没有意义。

但是……那时的我，听到好跩的青梅竹马说出「要改变世界」时，获得了勇气。

实在太愚蠢了。我平时明明会靠Cosplay补充能量，却忘记了非常重要的思考方式。

如果没有快乐的事情，只要自己去创造就行了。这是小时候动画教会我的一句话。

所以这次轮到我将这句话传出去。

我要告诉那位哀叹着自己尝试过所有办法，却全都行不通的天才（小孩），新的道路要由自己来开辟。

我做到了喔，所以你也来试试吧。哎唷哎唷～～？你做不到啊～～？我要对她这么说。

这就是我和她的比赛。如果她找到新的道路，就是我们获胜。

我用超快速度继续进行开发。

然后在约定那天，突击了有纱的房间。

第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想把笑容传到全世界的小学生（概念上）カシロメ。

第二集简直难产。毕竟一开始预计一集完结，所以我真的烦恼很久。因为您的购买力、炎上的银行、社群的扩散力等各种因素，我发出喜悦的悲鸣。尤其让我伤脑筋的是，第一集的门槛太高了。

我自己都觉得那是一本完美的作品。我想第一次看到本作书名的读者，一定会用和新社长同样的视角开始阅读故事，而且当下应该也抱着「又要赶人了啊」、「合理的解雇」等等偏见吧。第一集我将其以Cosplay的形式表现出来。

由作者来说实在太不解风情了，我就简单在这里写明，第一集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故事。

抱持如此前提去重看第一集，或许会有各种不同的发现。还麻烦各位与我切磋了。

第二集是与所有地方皆经过精密计算的第一集完全相反的故事。

这是一篇把脑袋净空，去面对「佐藤爱」这名女子的故事。

听到网页连载版「草稿等级」的评价后我重写，被编辑说「好无聊（意译）」后，再次重写。看到列举出来的问题点，我一边心想「那部分前面不是有说明吗！」一边反省，追根究柢就是故事太无聊，让读者接收不到前面的内容。于是我决定好好去面对那些心思细腻的登场人物们……我度过了这样的一年。

各位觉得如何？若要我说一句感想，这个嘛……我想要广播剧CD！

话说回来，各位知道「上升负荷」这个词吗？哎唷哎唷？不知道？那可不行。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人生。现代人被迫不断向前奔跑，只要稍微停下脚步，就会一头栽进奈落的尽头（阿比斯的深渊）。愈下沉，负荷便愈大。若想往上爬就需要丧失人性般的强大力量，所以小爱才会被当成妖怪。

玩笑就开到这里，我来说说某个孩子的故事吧。

那个孩子曾有过梦想，但是他没有钱，家庭也面临崩坏。早上他总是听着家人的尖叫声醒来，晚上则伴随家人的啜泣声入睡。他过着艰难的生活。孩子放弃了梦想，从学校毕业的同时，除了进入职场别无他选，公司却对孩子说：「我们不需要你。」

孩子感到绝望。梦想被夺走，就连剩下的选项也被夺走，他开始厌恶起一切。某天，他为了逃避现实看起动画。看见主角勇于挑战困难的身影时，他的心不禁为之燃烧。

从这里开始又是接连不断的苦难。他身边没有能依靠的大人，也没有可以谈心的朋友。他过着一边磨损心神，一边只身勇往直前的日子。然而曾跌入谷底的孩子是无敌的，最终长大成人的孩子似乎实现了一个梦想，而他的契机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

我这个小学生（概念）则希望本作也能成为某个人的契机。

最后有项重要通知！虽然结尾看起来好像有后续，不过会不会出第三集还不确定！要看第二集的销量来决定！纸本的销售量好像很重要！电子派的读者，纸本也有限定特典喔！拜托了！

最后，感谢这次也绘制美丽插图的icchi老师、松居编辑、愿意听我商量的现役AI工程师S君、书店的各位职员，最后还有你。在其他许多人员协助下，第二集也成功发售，我打从心底致上感谢。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与大家重逢。再见！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7话 短暂的战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我的名字是佐藤爱，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宅女。

但是就业后的分发转蛋，我却抽到下下签！被放生到人们接二连三倒下的魔境当中！

但我不会输的！装备上心灵铠甲（物理）的我，将和同伴们一同创造圣域！

其结果却是意想不到的开除！真让人干不下去啊！

自暴自弃地大饮哈密瓜苏打的我，在青梅竹马的邀请下来到新创企业二度就业！

我经历过各式各样的事情。然后在看到闪闪发光的活动会场时，我产生了强烈的念头。

我想变得和故事主角一样。我想要拼尽全力去追求些什么。

所以我决定开始寻找梦想！

结果，我的日常出现了两个巨大变化！

其一是大天使惠迦勒！降临到我寂寞套房的可爱化身！

而另一个变化是……！

「那个……请问您素在做什么？」

「我在把饭喂到爱的嘴里。」

跟你们说喔！现在啊！我推正在「啊～～嗯♡」喂我吃饭！

「你吃吧。」

「……啊呃！啊唔、啊、咿呜。」

我的言语化为意义不明的叫唤，他则将脑袋倾向一边。这张脸还真是雅观。

……冷静一点。即便押了韵，依然解决不了问题。

我在心中召唤出千金大小姐来催眠自己。

没错，千金大小姐。我和他的妹妹音坂有纱昨晚进行了对决。

只要闭上双眼，便彷佛能看见在玄关处相拥的兄妹身影。

太尊贵了。为了避免打扰两人的独处时光，我变成融化的液体悄悄回家了。

接着在隔天，也就是今天。

我带着些许好心情上班，一如往常地工作，然后迎来午餐时刻。

翼现身了。他将便当盒放到桌上，并「啊～～嗯♡」要喂我吃饭。

……嗯？为什么？

从桌子另一头伸来一双筷子，夹起少量看起来对身体很好的凉拌牛蒡。

完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啊～～嗯♡」的喂食姿势！

……等等，等等。无论是前后逻辑、因果关系还是脉搏心跳，一切都不对劲啊！

我以为自己早已适应翼的帅脸，但是……呃，不行，我无法招架。

因为，因为，他一直到昨天为止都还在工作模式耶！

此刻突然展现出这么温柔的笑容……我急遽的心跳都快能震起地球了！

「爱，又变得不正常了。」

坐在我身旁的小惠惠低语。

就是啊，真的……发生这种事我当然会变得不正常。

不过不要紧，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先来整理一下状况。我询问翼：

「那个，便当……怎么这么突然？」

虽然话说得不精准，不过他应该了解我的意思。

他收回筷子，放到便当盒上后开口：

「有纱恢复精神了。」

「那真是太好了。」

「嗯，所以我想报答你。」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了（并没有）。

我混乱的脑袋努力想了解状况，接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看着爱。」

正中红心！小爱的心跳加速了！

「你的正餐吃得很随便。」

击中要害！小爱的精神力削弱了！

「因此我决定帮你准备午餐。」

他再次拿起筷子，「啊～～嗯♡」要喂我吃饭。

「那个……呃，这该不会是你亲手做的？」

「你不喜欢？」

「不、不是！那个，就是……毕竟小惠惠也在看……」

「这话说得真奇怪。」

出声的人是小惠惠。

「爱也对惠做过一样的事。」

她在说什么？不对，她指的是哪一件事？

心中太多猜测，反而让我无所适从。她则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

「当时，有更多，人。」

这句话让我灵光一闪，她指的应该是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时的事情。

「这次，轮到惠，在旁边看。」

哇啊啊啊啊啊啊……话题！得快点转移话题！

「学、学生可能差不多快来了！」

「午休，刚开始，而已。」

唔呜呜！小惠惠，你回家之后给我记住！

「下、下一个学生要做的事前准备有点多……」

「既然这样，就快点吃完去做准备吧。」

（插图005）

翼大伦！暂停！请暂停一下！

「呃……那个啊……」

我一边盯着步步逼近的筷子，一边寻找逃跑之道。

身旁传来天使压力，正前方则有帅哥压力。学生大概十几分钟后才会来。无计可施了！

──就在我在心中仰天哀号后不久。

「午安。」

一个声音伴随开门声传来，那是将我从困境中拯救出来的希望之音。

「午安！今天真早耶！」

我边打招呼边转过头。

出现的学生是本间家的百合妹妹。

她无语地依序看了看我们几个，然后似乎理解了些什么似的拍了下手，接着开口：

「要来喂食姊姊，对吧！也请让我加入吧！」

她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室内。

我这才理解，原以为站在我这边的伙伴学生其实是敌人。

＊　　　＊　　　＊

背后有墙壁。正面有帅哥。右边有天使。

而左边现在被百合占据。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姊姊，请用。」

百合的筷子从左边伸来，筷子前端则是翼便当盒里的玉子烧。

真是……真是思虑不周的孩子！竟然这么随便动了人家的便当！

「也吃吃我的吧。」

正面伸来翼的筷子，依然夹着凉拌牛蒡。

真是……真是养眼啊！眯眼一瞧，简直就像乙女游戏的插图！

「……」

左边则伸来小惠惠的指尖，她捏着一块饼干。

请各位高抬贵手吧！不要沉默地强塞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这难以置信的走向，我不禁慌了手脚。

人生中竟然能遇到这种场面，到底有谁想像得到？

「姊姊，你不愿意选我吗？」

百合！你是故意用这种说法的吧！你在戏弄我对吧！

「爱，我的手差不多开始酸了。」

对不挤，翼大伦！可是那个！不行！人家无法！

「……」

小惠惠！快收起你无声的压力！喂！不要用饼干戳我的脸颊！

「姊姊，你在害羞什么？跟你偶尔穿的那种几乎全裸的Cosplay相比，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Cosplay……？对了！就是Cosplay！

「谢谢你，百合。」

我伸手按住心灵铠甲。

接着我将罩在外头的外套解除，将封印的「那个」加以解放。

「……怎么，突然，脱衣服？」

「因为很热！」

虽然小惠惠露出嫌弃的表情，但我不在意！

今天的Cosplay是篮球服！

这是以有纱事件为契机，让我的热血复燃并一鼓作气做成的新衣服！

我扮演的角色正好是个贪吃鬼，是会积极抢夺别人便当的类型！

也就是说我积极用餐是在重现原作！一点也不丢脸！

「姊姊真可爱～～！」

看到我大快朵颐着三人奉上的餐点，百合一脸开心地说道。

「还有很多喔。」

翼自顾自地端出下一道料理，我立刻张嘴咬下！

「也吃吃我喂的吧！」

百合毫不客气地从翼的便当里夹出另一道菜。我再次迅速张口吃下！

「……」

小惠惠递来的饼干也立刻张嘴吞下！

我展开无限张嘴领域后，成功吞下来自三方的攻击。

「多谢款待。」

我获得巨大的成就感以及八分的饱足感。

我「啪」合掌说道，然后百合露出笑容提问：

「话说回来，姊姊，这位帅哥是？」

「音坂家的翼君，是我们的职员。」

我粗略介绍后看向翼。

他轻轻点头，带着柔和的氛围开口：

「请多指教。」

「啊，是的，你好。」

百合正常地点头致意，鞋子「喀」一声踩过地面站到我旁边。

「姊姊，再告诉我一件事。」

然后将手肘放到我的肩膀上。

有一股莫名的压力。我战战兢兢地看去，只见她用低沉的嗓音问道：

「你们为什么卿卿我我的？」

这一句话让我明白了。

真正的战场，现在才要开始。

「百合，你听我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惠惠。」

百合弹指后喊了一声。

我对这谜之暗号感到疑惑，接着看向小惠惠。

她眨了几次眼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爱，最近几天，晚上──」

「小惠惠等等！你这种说明绝对会产生误会的！」

情急之下，我捂住小惠惠的嘴。

她瞪着我，不过我加以无视。现在绝对不能让你说话……嗯？

「百合？这只手，是要做什么？」

「姊姊才是，你的手在做什么？」

百合抓住我手腕的双手开始颤抖。

目的很明显，一定是想将封印──小惠惠的嘴巴解开。

「我听到你说误会。看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件，对吧？」

「……没有哇。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像易碎物请轻放……之类的提醒喔？」

面对笑眯眯的百合，我回以笑容对抗。这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战役。

「你叫翼先生来着？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百合用老师准备开骂小孩似的语气询问。

我没有办法捂住翼的嘴，只好朝他投射饱含希冀的目光。

「我妹妹受她照顾了。」

「请问具体来说是受到怎么样的照顾？」

「一起看了动画……？」

「是、是喔……？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又看了多久？」

……百合问得真仔细。

我内心惶恐不安。翼稍微歪着头开口：

「晚上，在妹妹的房间里，大概看了一小时？」

「太不检点了！」

「哪里！」

我反射性大叫。百合抓住我的双肩，边用力摇晃边说道：

「晚上！在房间里！两人独处！」

「不不你看，我们都是女孩子啊。」

「请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谁才莫名其妙！」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事务所里回荡。

之后我继续被愉快的发言牵着鼻子走，又尖叫了好几次。

我觉得非常开心，那是一段我能打从心底笑出来的时光。

我想，这一定是短暂的休息吧。

预计四月结束的开发计画，经过有纱事件后提早了两个月完成。

连续出差的两人也差不多预计回来了。

我想一定马上会开始下一个挑战。

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小健做了什么，甚至没有听闻出差的目的。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们需要一个像手机APP那样，任谁都能轻易使用惠惠护臂的媒介。

于是我做出来了。我知道这个平台能协助别人开发。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我脑中浮现的是快乐的童话故事，尽是些会让人嗤之以鼻地说「怎么可能」的内容。但现实能轻易跨越这样的想像。比如说，这是发生在今天工作结束后的事情。

＊　　　＊　　　＊

最后一位学生回家后，我边发出「嗯～～」的声音，边伸了个懒腰。

然后一头靠上柔软的椅背，发呆似的望着天花板。

「……发生了好多事情喔。」

如此自言自语完，我闭上双眼。

感受到一股舒适的倦怠感。明明只是一个劲地在敲电脑键盘而已，却有种像打完篮球比赛的虚脱感。全身上下沉重不已，不知为何连脚都有肌肉酸痛感。

学生时期，我还想过坐办公室打电脑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不过实际开始工作之后我才深刻体会到，这根本一点也不轻松。

现在虽然还能勉强自己，但等年纪再大一点之后，大概就无法熬夜了。

「辛苦了。」

是翼的声音。我睁开眼，他递来纸杯。

「谢谢。」

我起身接下纸杯。

从热气和颜色来看，里头大概是加了牛奶的咖啡吧。

「我要重新为有纱的事情向你道谢。」

翼在对面坐下，以认真的神情隔着桌子说道。

「有纱有说什么吗？」

「她说需要一点时间。」

「……这样啊。」

「不用担心，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那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他现在处于工作模式。

不过！刚刚！仅有一瞬间！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看到那一幕的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哇呼～～

「我想感谢你。」

闻言，我回过神，反射性地挺直背脊。

这时说客套话太不解风情了。他很珍惜有纱，我就坦然接受吧。

「我将献出自己的一切。」

一切。这莫名夸张的形容，让我一时想不出怎么回应，只能不断眨眼。

「今后若你遇上什么困扰，我一定会帮助你。不限次数，我发誓会使用我拥有的一切资金与人脉来帮助你。」

我微微张嘴，果然还是想不到能回些什么，继续眨眼。

「我会向你献上自己的全部。」

……禁止你说这么羞耻的台词！

不妙！脸好烫，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抱歉，我说了什么让你困扰的话吗？」

大概是我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他露出微微不安的表情。

「不！没有那回事，我只是单纯觉得很高兴。不过稍微被吓到了。」

我努力保持冷静地否定，接着以玩笑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他很宝贝有纱，所以我能理解这纯粹是表达谢意的话语。

「怎么说呢？呃……我只是觉得，你这句话真像求婚呢。」

「求婚。这样啊，还有这个方法。」

……嗯？

「若你希望的话，我们就订婚吧，这么一来也比较方便调度财产。」

「……定魂？」

我开始逃避现实。

「订婚。」

但又被拉回现实。

「……有这种词汇来着？」

「意味着约好未来要结婚。」

「……也就是未来将在社交场合取消的那种？」

「不会取消。我不是王子，你也不是反派千金。」

「……呜哇──」

听到这冲击性发言，我用光了脑部记忆体并原地当机。

在缓慢地处理完传输到无意识领域的资讯后，我带着确切的理解找回了意识。

「──街婚！」

我大喊出声。

「……咦？」

然后我的惊讶能量值突破天际，反而冷静了下来。

「那个……你不需要只为了报答就做到这种程度喔。」

「我第一次在异性身上感受到魅力。」

他开口彷佛要打断我的话。

那直接的表达与认真的眼神，带给我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感觉。

我咬住下唇，低下头回避他的视线。

这个瞬间，眼前的手机正好震动起来。

「有人传讯息！」

我喜出望外地拿起手机。

「是小健。」

他群发到公司群组上。

内文只有简单明瞭的一行：明天上午回国。

「好久没有全员到齐了！」

我带着转移话题的意图开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翼用严肃到令人害怕的表情盯着手机。

他将手机放到桌上，像在思考什么似的闭上双眼。

……或许他还收到了私人讯息？

为了避免打扰到他，我闭上了嘴。

「我回去工作了。」

最后他睁开眼，有些着急地离开事务所。

「迫力惊人……」

门板关上后，我一边感到虚脱一边喃喃自语。

工作模式的翼时常散发威压，尤其和小健扯上关系时又更加惊人。

我按着胸口，为了让呼吸恢复正常而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躺到沙发上。

虽然很好奇翼收到什么讯息，不过现在就算思考这个也没用。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小健要回来了。

明明仅是如此，我却不知为何地感到雀跃不已。

即将迎来某种新的开始。我有这样的预感。

第三卷 第8话 崭新的世界

距离我开始在这间公司工作，差不多要一年了吧。

事务所内有两个房间。

一个是柜台区。老实说平时不怎么使用，小惠惠来了之后这里成为她的工作区域。多了咖啡机一类摆设，更增添生活感。

另一个则是会客空间。这里是主要活动地点，室内陈设自一年前便没什么改变。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两边则有沙发。角落摆着一张小健的办公桌。

即便如此，久违的全员集合仍让人感到新鲜。

我一如往常地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小惠惠。

桌子对面则是小健和辽。两人的气质似乎都有些变化。

翼则和先前相同，背靠着墙站在稍远的地方。

「好，我们开始吧。」

小健的一句话让现场气氛紧绷了起来。

我回想起不久前的反省会，然后悄悄地瞥向翼。

如我预想，他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小健。经过有纱的事件，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视线，但仍然感觉得到压力。不过我的青梅竹马无视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我想在此决定的有两件事。虽然我恨不得马上开始讨论……」

小健的手肘靠在桌上，手掌扶着额际低下头。

他是怎么了？当我带着些许担忧望向他时，翼代表我们发出疑问：

「有什么问题吗？」

小健没有立即给出答案。

他持续低着头，吐出长长一口气后说道：

「时差还没调好，脑子实在转不过来。」

「这样正好，我也刚睡醒正觉得难受呢。」

可以麻烦你们不要突然来一段这么可爱的互动吗？

「……抱歉，之后再谈吧。」

小健站了起来，旁边原本一脸若无其事的辽表情微微抽搐。

我立刻转头看向旁边，憋住笑意。小惠惠的表情也相当精彩。

「啊啊，对了，我有件事要报告。」

翼叫住小健。

就在我正前方，翼望着小健，用带着睡意的表情开口：

「我向爱求婚了。」

我感到时间瞬间静止了。

我全身冒出怪异的汗水。明明想要大闹出声，情感却像迷了路一样，让我反而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视线前方是青梅竹马的背影。

不久后，他用低语般的声音说：

「我醒了。」

接着他像平时的我一样，「啪」拍了一下脸颊后转过头。

然后带着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氛围开始进行讨论。

＊　　　＊　　　＊

商业生意的话题。

这类话题本来就很难懂了，我又刚被投下一颗炸弹，完全听不进去。

……你也再多在意一点吧。

一般听到求婚这个词，应该会激动地问「怎么回事？」才对。

不过小健完全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而是平淡地继续什么企业行销的话题。

……不行不行，我得专心点！

我咬住下唇来切换心态。

我想去好好了解！就算只有和自己相关的部分也好！

「最重要的是，不要给川边公仁任何资讯。」

「要与企业龙头为敌吗？」

「最后会去拉拢的，不过不是现在。面对他，我想先下手为强。」

原来如此，完全听不懂。等等再熟读邮件内容吧。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后，小健将手机递给翼。

「我想拉拢这份名单上的公司。」

翼接过手机，视线移向萤幕。

几秒后用听起来极其不悦的声音说道：

「你在开玩笑吗？上面全是和凯格瑞芬有关系的公司。」

「我打算找个人商谈。」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翼轻吐一口气，用非常冷淡的态度开口：

「我不觉得应该这么做。」

好可怕，可怕到我不禁端正坐姿。

在我感到惊慌失措之际，翼继续说下去。那低沉的音色简直让人回想起过去的反省会。

「人脉是消耗品，若你实行这个点子肯定会耗损人脉。」

「我知道这是胡来的要求，不过你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小健展现从容的态度，翼则用瞪视般的眼神回应：

「说说看你有什么根据。」

「佐藤。」

为什么会提到我？

「我们接下来要推销的是她做出来的东西。」

他的话语充满自信，我则用力忍住想揍他肚子的冲动，继续静观其变。

「……我知道了。」

咦？不会吧？翼接受了？

「B到此结案。接下来是关于C。」

不顾一脸讶异的我，小健说出神秘的暗号。

……说真的，这家伙发生什么事了？

小健现在的态度，让我难以联想到认识的他。明明成功说服那位翼，却依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样的态度甚至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我有件事想拜托佐藤。」

突然来了第二次点名。

我的内心十分慌张，因为完全不了解讨论内容。我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去找虚拟偶像。」

「……呃──为什么？」

「为了将惠惠护臂大力推广出去。」

抱歉，我完全听不懂。话虽如此，我仍展现出沉思的模样。

「有什么条件吗？」

「有四项。一、没有隶属于任何企业。二、粉丝人数超过十万人。三、未在社群网站上发表过争议性言论。四、可以当面谈论工作事项。」

「原来如此。」

我感到烦恼。老实说，虚拟偶像在我的涉猎范围外，因此并不熟悉。

但如果对现在的小健说「我不知道有谁」，我有预感他的回答大概会很令人火大，这一点让我感到不悦。

……先跟他说我会回去找找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袖子突然被拉住。

「小惠惠？」

我带着疑问的声音转头看去，她有点紧张地开口：

「惠有……人选喔。」

爱你。

＊　　　＊　　　＊

会议后，男方阵营全去跑业务，小惠惠则说要准备点事情便回家了。

留下的我则作为补习班老师继续工作，不久后迎来孤单的寂寞午休时刻。

「无法理解。」

我独自低语。

莫名有股疏离感。

「那个臭家伙……」

小健的话令人费解。

我当然对欠缺商业知识这一点有自觉。

不过讨论内容听上去似乎完全没有想让我理解的意思。

「竟然在那里和翼卿卿我我的……」

若说话的人是翼或神崎先生，或许我会觉得这也没办法，但对方是小健。虽然气质上有些许变化，不过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并不会那么轻易改变。

那个爱哭鬼青梅竹马用一副简直在说「反正佐藤听不懂啦」的态度连珠炮般说个不停。我之所以听不进会议内容，有一半是他的错。

不可原谅。我非得坚决抗议才行。

我紧紧握拳后不久，事务所的门开了。

转过头，那位跩得不得了的青梅竹马现身了。

「你来干嘛？」

我冷淡地询问。

「山田小姐出去了？」

「她回去了，说要做准备。」

「是吗。」

他兴致缺缺似的回应，坐到我身边。

「做什么？」

我们的距离没有近到会有肢体接触。

不过我移动到角落，嘟起了嘴。

他浅坐在沙发上，看着地面开口。

「……你和翼似乎变得要好了呢。」

听到他有些克制的声音，我的心情变得莫名轻松。

嗯嗯嗯，这种懦弱的氛围才是小健嘛。

好了，我该怎么处理这家伙呢？正当我思考时，他低喃般说道：

「你要接受求婚吗？」

「啥啊！」

我不禁大喊。这完全是奇袭。

「怎么说好呢？就上下文来看，翼那句话一定只是为了对我表达感谢，也就是说，那个……呃……」

我屏息，咬住下唇。就这样沉静片刻后，小小吸了口气，努力冷静地开口：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搞错了，这和我预期的不一样。

预期应该是怎样？我不知道。惨了，我脑中乱成一团。

「抱歉，当我没说。你忘了吧。」

我用双手捂住脸。

焦急等各种情绪让我的脑袋呈现一片空白。

「来谈谈工作的事吧。」

我有点强硬地转换话题。

「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快告诉我。」

我面向另一侧的墙壁支支吾吾地说。

一边感受格外吵闹的心跳，一边继续向没有回应的青梅竹马提问：

「为什么突然要找虚拟偶像？」

「……佐藤，你没在听我说话吧？」

小健无奈说道。

老实说，虽然对他颇有微词，我还是选择老实道歉。

「……抱歉，我完全没办法专心。」

「是吗。那么……从哪里开始说明好呢？」

好温柔。先前开会时他的气场像带刺一样，还以为他铁定要骂我了。

「你还记得Singularity吗？」

「科技特殊点对吧？我记得喔。」

我露出略显得意的表情。

意思是……什么来着？能把百年后变成一秒后来着？

「我可以断言，科技特殊点将发生在从现在起的十年以内。」

我在心中「是喔～～」一声。

感觉好像很不得了，但我没办法具体想像出哪里厉害。

「我认为在科技特殊点到来后，只有人工智慧的社会将会诞生。」

「什么意思？人类要被毁灭了？」

「那是虚构故事。人工智慧存在于虚拟世界，没有和人类斗争的理由。」

「虚拟世界？做出那种东西要干嘛？」

「进行实验。在现实中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还有需要庞大成本的实验等等，若改在虚拟世界中进行就能降低成本，而且能轻易实现。」

小健轻吸一口气。

「简单来说，世界将会改变。」

他接着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这么说。

我感受到强烈的紧张感，但是完全想像不出具体的画面。

「你刚刚说的和虚拟偶像有什么关系？」

「比如说，你认为是谁将虚拟世界提供给人工智慧？」

「不知道。」

「再仔细想想吧。」

小健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看到这不假思索的反应，我放心了。

太好了，果然是平常的小健。

「你说的也算是正确答案。面对刚才的问题，没有人有正确答案，所以我们肩负着这个责任。」

他说起来非常轻松。

就像是「我的肩膀最近有点酸呢」的语气。

所以我花了数秒才理解这是多么不得了的发言。

「……我们做得到吗？」

「我们必须做到。实现这个计画的第一步就需要虚拟偶像。」

「……原来如此。」

只有人工智慧存在的社会将诞生于虚拟世界中。然而现在并没有能创造那种虚拟世界的技术，所以由我们来做，为此必须借助虚拟偶像的力量。

……为什么？

完全连不起来。有一瞬间我差点接受了，但果然还是不明白。

「创造虚拟世界为什么会需要虚拟偶像？」

「假如我们做出完美的虚拟世界，又有谁愿意使用呢？」

「这个嘛……对虚拟世界有兴趣的人？」

「是啊，只要继续宣传，或许渐渐会有人来使用。倘若我们还在聚集用户的时候，有钱的企业推出类似的服务，一口气获得用户，就不会有人留在我们这里了。」

「嗯……确实可能会这样。」

我抿起唇。原本还在聊只有人工智慧存在的社会这种奇幻话题，此刻却有种被狠狠拽回现实的感觉。

「『并不是做出好东西就会热卖』我不这么认为。因为事物价值由消费者来决定。」

他望着我的双眼说道：

「你一定会做出世界第一的产品，但这样的东西根据制造出来的时机点，也有可能会毫无价值。为了在真正意义上做出好东西，必须要聚集许多人，并获得大家的肯定。而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不禁屏息。

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我觉得他很帅。

「现下我想要一口气获得使用虚拟世界的客群，为此需要借助虚拟偶像的力量。你能理解这段说明吗？」

「……嗯，了解了。」

有画面了。我能感觉到他描绘的未来稍微浮现在脑中。

「真是漫长的计画。」

「是啊，但我可不打算慢慢来。」

我的背脊突然窜过刺刺麻麻的感受。

不知道为什么。正当我感到不可思议时，他微微眯起眼开口：

「科技特殊点或许还要几年才会到来，不过等待那个瞬间的人不只有我。尤其是川边公仁，他的手脚很快。」

出现了，川边先生。他是谁呀？等等来搜寻一下吧。

「我不会犯跟之前一样的错误。」

他说的「之前」大概是指活动的事情。

我们受到新社长的妨碍，导致顾客被抢走。他觉得自己要为那件事负责。

「你和山田小姐准备了完美的软硬体设备，创造出无可比拟的真实触觉，以及任何人都能简单利用的开发环境。为这些产品赋予价值是我的工作，我不会让竞争公司有机可趁，我会击垮所有敌人。」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以往的他绝对不会说出「击垮」之类的词。

「小健……你果然变了呢。」

「是吗？」

「你变了喔。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气质之类的……很多地方。」

变可怕了。

不过直接告诉他感觉也不太对，我于是含糊其辞。

「你才是变得相当稳重呢。」

我不禁看向他。

「有什么烦恼吗？」

他的眼神彷佛在窥伺人心。

我有一瞬间想起神崎先生。

「……怎么了？迟来的中二病吗？」

我虚张声势。

他露出嚣张的笑容起身。

「好了，我差不多该走了。虚拟偶像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好～～你才是要好好加油喔。」

我随意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当然。之后见。」

他离开了事务所。

我隔了一阵子后放松全身的力气，瘫软地靠上沙发。

「……什么『变稳重了』啊，笨蛋。」

我模仿他的语气，对着空气抱怨。

虽然令人不快，不过无可否认的是我确实变稳重了。

被上一间公司解雇后，该说是自暴自弃吗？也可以说化悲愤为力量……总而言之，当时有比较特殊的苦衷。即便抛开这一点，我最近也增添不少烦恼。

我不了解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是想追求些什么。

我多少也感到释怀。我很厉害，厉害到连那位神崎先生都称赞我，周围的人也依赖我，所以我决定挺起胸膛承认自己有实力。奥拉比系统的事情也让我的心情明朗起来。

再来只要循序渐进就行。明明都到了这一步，我却不知道应该努力的方向。我有自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所以我决定去听各式各样的人说他们的故事。

但是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梦想或目标。

即便如此，时间也不会为我停留。新的事件将接二连三发生。

至少我有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烦恼的模样，因为不想背叛周遭人的期待。

不过相对的，独处时我便会不自觉烦恼起来。

这简直就像我在扮演「佐藤爱」这个角色。

我在饰演着符合周遭期望的自己。

「谁才是中二病啊。」

我自虐地低喃后笑了。

饰演自己简直像是青春期或应届毕业生才会有的烦恼。

「唔啊！」

我发出叫声，双手抓了抓头发。

一直心烦意乱，忸忸怩怩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专心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吧。

总之先完成补习班的工作，回家后和小惠惠聊聊，接着去找虚拟偶像。

其他事情都暂且搁下。

「……好！」

我「啪」拍了拍脸颊切换心态。

就这样，我站到了崭新世界的入口。

第三卷 第9话 虚拟偶像

水灵光鲜！我是大家的偶像，LOVE SUGAR唷！

现在我面前聚集了许多美少女！无论往左还是往右看，真的都好可爱！

若在现实世界肯定会散发好闻的香气！我在心中深吸一口气，并高喊出声！

「各位！谢谢大家今天聚集此地！」

哇啊啊！我听到巨大的欢呼声！

真是粗犷！是九成左右的男性会有的重低音。

真奇怪，明明看起来都是美少女呀？

虚拟幻境。

这是觉得虚拟世界有发展可能的人们前进→Tomorrow后，诞生出各种文化的地方。（注：「前进→Tomorrow」为电视动画《Love Live!》的插入歌曲名）

用户会附身在各种虚拟角色上享受各式各样的活动。

参加者多半是美少女！但靠近搭话后，有极高机率会听到粗犷的回应！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充满伪美少女的世界中，若降临了真·美少女，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是会超级无敌受欢迎啦！啊哈哈！

「爱，快工作。」

「等等，小惠惠，再一下下就好，我还想多享受一下被追捧的感觉！」

我的目的当然不是只有玩。

为了寻找某个人物，我和小惠惠才会一起注册虚拟幻境。

时间回溯到几小时前。

地点在自家房间。

下班后回到家的我，隔着小桌子和同居人面对面。

「要用这个。」

这是小惠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桌上放着护目镜和黑色手套。

手套旁边则放着手机大小的装置，指尖处延伸的电线连接着装置。

这个手套大概就是操作虚拟道具的工具吧。

「震动回馈手套。」

「震动……啊啊，触觉技术就叫震动回馈对吧。是由此命名的吗？」

「答对了。」

我边发出「是喔～～」的声音，边伸手拿起手套。

「真有机械的感觉。」

这是和惠惠护臂比较过后的感想。

我第一次看到惠惠护臂时以为它是一般的臂套。

但这个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是某种特别的机械。

「是惠惠护臂赢了呢。」

「嗯。不过，今天要先忍耐。」

机会难得，我们也想使用自己开发的产品，不过不能使用尚未正式公开的技术。

因为惠惠护臂现在等同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好帅喔。

「要进入，虚拟幻境了。」

小惠惠开始进行说明。

「目标是，小鞠祭璃。」

「老师，我要提问！请问有照片之类的吗？」

小惠惠操作起放在小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朝我招了招手。

「就是这个。」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平常还要兴奋。

她如此宣传自推的模样，让我有种亲近感。接着我看向画面。

左侧有直立式麦克风，右侧有美少女，背景则是一片空白。

「她平常都会唱歌？」

我提出问题后，小惠惠点头。

「惠把声音，放出来喔。」

小惠惠按下播放键。

影片动了起来，小鞠祭璃吸了一口气后开始唱歌。

「唱得好好听喔。」

我坦率地说出感想，小惠惠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们，挖角她。」

「寄邮件给她就行了吗？」

「不行。没有，联络方式。」

「咦？不然要怎么挖角？」

「听说她会出现在虚拟幻境。」

「原来如此！直接见面后再谈啊！」

她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开始准备进入虚拟幻境。

我遵照小惠惠的指示下载了几个软体。

「意外地很快就准备好了，再来只要启动就好吗？」

「还没。要改，设定。电脑借惠。」

我让出电脑的操作权。

她首先插入USB，复制了几个档案到桌面。接着叫出CMD，喀哒喀哒地敲起键盘。

这一连串操作……嗯，我完全看不懂。

好像不需要我帮忙。那趁这段时间先来预习虚拟幻境吧。

我立刻拿起手机哒哒哒地搜寻。

我看看喔……这是个能在虚拟世界中自由活动，并享受与其他用户交流的服务平台？

「嗯？就算只有电脑也可以玩吗？」

「没错，不过我们要用震动手套。」

小惠惠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回答我。

「再等惠，一下下喔。」

「嗯，拜托你了。」

我再度展开情报搜集。老实说考虑到我们的目的，其实只用电脑就够了。

不过小惠惠看起来很开心，我决定不做出泼冷水的发言。

听着这激烈的打字声，我不经意想到，若没有她在身边，我们肯定会很辛苦吧。

……我们开发的产品即将带给大众的，就是类似这样的便利性吗？

在接触某种新科技时，其中一项最辛苦的作业就是打造环境。

即便集齐了必要材料，光是要使用这些东西，就必须耗费好几个小时进行操作。

如果这样辛苦的作业过程能用一个按钮来取代……那可真是革命性的发明啊。

我们开发平台的目的正是如此。

能用一颗按钮取代小惠惠现在的操作过程。我们就是为此而进行开发。

实际上确实做得到。我脑中浮现了几个方法，不过这是开发者才说得出来的话。

不擅长使用电脑的人也能轻易使用吗？不……很困难。

还有更多可以修正的地方。就现状来看，我们没有考虑到那些非开发用户的便利性。

应该说我们必须要扩充开发者专用的功能，让那些开发者去做出方便一般用户使用的功能。

……呼，这就是卧底调查啊。

叮铃铃铃铃♪小爱的等级提升！

「久等了。」

小惠惠开口。看来已经设定好了。

我戴上专用机器，登入虚拟世界。

「Link Start!」

「……嗯？」

撇开小惠惠不懂这个哏的遗憾，我成功入门虚拟世界。

在那之后我去采访各式各样的人，获得大家对我声音的称赞，回过神来已经举办了一场小型演唱会。

然后被小惠惠骂了。

结果没见到小鞠祭璃。

不过多亏众人集结此地，我获得了有益的情报。

每周星期四，晚上八点。

小鞠祭璃似乎会在这个时间举办活动。

不过人数有限制，只有在公布演唱会地点后，先抵达的前五十人可以参加。

而且根据情报提供者所说，参加资格好像总是一下就被抢光。

「来做，抢票工具吧。」

登出后，小惠惠以闪闪发亮的声音说道。

「……等我一下喔。」

我拿下视觉装置，用手捂住嘴。

「这个……让我好晕喔。」

VR晕。我听过这个词……总之有种想吐的感觉。

「会慢慢，习惯的。」

另一方面，小惠惠则若无其事。之前还在进行研究时，她曾展现出对寒冷的耐性，泡温泉时也秀出了那绝对无敌的发质……她果然是新人类吧。

「……抱歉，我，离席一下。」

快乐的回忆和那之后的痛苦相抵，得出细微的正数。

我对虚拟幻境的第一印象差不多就是这样。

＊　　　＊　　　＊

隔天早上，比平常稍微早起的我登入了虚拟幻境。

这里是晨间运动世界。从名字能看出这是为了晨间运动而存在的虚拟世界。

地面是土黄色，抬头则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天空，前方还有两个神秘的板子。

板子上分别记有现在时刻与线上人数。

线上人数三十七人。我眼中映出的虚拟化身有九成是美少女。

不过为什么呢？从刚才开始听到的问候声全是男性嗓音。

……不，认真想就输了。这是正常的。

我净空思考，静静望着电子板。

最后在电子钟显示时间到六点时，电子板正下方出现巨大的萤幕。

「VR体操！第一步！」

虚拟世界中回荡着男中音般的音色，彷佛要震动大地一般。

接着萤幕上出现穿着修道服的女子，她拼命动起小小的手脚开始做体操。

「……这是什么？」

总之，我按照范例做起体操。

昨晚我获得了「早上有体操活动」这项有趣情报。

所以决定早起参加。毕竟机会难得，我也想好好享受一番虚拟世界。

早操。我原本想像的是更开心的画面，然而现实十分残酷。

聚集在虚拟幻境中约四十位美少女们默默地做起体操，没有人在聊天。

「……太神秘了。」

我净空思考做着早操。

体操结束后，传来一声粗犷的「大家辛苦了──！」，接着美少女们排成一列。

这一如既往的男中音开始带来莫名的舒适感，总之我先排到队伍最后面。

……简直就像同人展的等待队伍。

训练有素的美少女们排出这过度有秩序又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莫名整齐的队伍。

过了大概五分钟才轮到我。

「哎呀，是生面孔呢。」

在队伍前方的人是刚刚出现在萤幕上的修女。

娇小又可爱。身高设定在一百二十公分左右吧。

我微微低下视线，向对方打招呼。

「我是LOVE SUGAR。」

「我是玛莉雅。请多多指教喽。」

看到那笑容，我不禁怦然心动。最新的3D模型好腻害。

不过对方是个男人。一开始我听见的男中音，千真万确就是她发出来的。

「你有集点卡吗？」

「我没有。」

「那真是遗憾。若你明天也要参加的话，请务必先下载集点卡再来喔。」

她展示手上拿着的巨大棒状物。

仔细一看会发现是印章，前端写着「好棒！」。

「集满章之后可以拿到什么东西吗？」

「会有成就感。」

「那可真是重要。」

「不过光是这样有点乏味，因此也能获得向我忏悔的权利。」

「忏悔。」

我不禁重复了一遍这日常生活中极少出现的单字。

玛莉雅静静地呵呵一笑后，向我提议：

「已经两个月没遇过新人了。要不要我特别让你体验一下忏悔？」

「我想体验。」

听到我的回答后，她将印章放到地面，双手在胸前交握，闭上眼睛。

「请说吧。」

超有气氛。

我带着些许雀跃，做出和她一样的动作开始忏悔。

「我昨天……吃了小惠惠放在冰箱里的布丁。」

「这可真是不得了，要说是国际通缉犯也不为过的重罪。」

平静的男中音如此表示。

我选择忽视各种槽点，向她提问：

「请问小女子究竟该如何是好？」

「继续瞒着对方吧。」

这已经是恶魔般的提议了。

「逃避这件事情到最后一刻，并祈祷对方忘记布丁的事。就像系统翻新一样。」

这是极少数人才能理解的比喻。她该不会从事系统相关行业吧？

不，不对。这里是虚拟幻境，我面前的是一位声音偏低的美少女。

「……能获得饶恕吗？」

「某位邪神曾这么说过：『只要没穿帮就不算犯罪。』」

「那位邪神会匍匐前行吗？」

「呜～～」

「喵～～」

我们握手了。这是御宅族心意相通的感动瞬间。

「SUGAR，我们来加好友吧。」

「好，乐意之至。」

好友。当对方处于上线状态时，能知道对方位置的功能。

「呵呵呵，这下我就能随时掌握SUGAR的所在位置了。」

如此说道的玛莉雅眼睛失去高光。

「哇，好厉害。原来还可以露出病娇的眼神。怎么做到的呀？」

「这是禁止事项。」

又是只有阿宅才懂的哏。玛莉雅说不定和我年纪相近？

「话说回来，SUGAR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

「其实我在找人。」

「你在找分隔两地的妹妹吗？」

「是的，其实三年前……并不是，我在找一位偶像。你知道小鞠祭璃吗？」

话音刚落，修女露出严肃的神情。好厉害的表情变化。

「目的是参加演唱会吗？」

她的声音不带感情。她该不会是也想参加演唱会的对手吧？

我开始烦恼。应该老实说出目的，还是蒙混过去？

……只要隐瞒触觉的事情，应该不要紧吧？

阿宅中不存在坏人。我相信刚刚感觉到的友情，决定告诉她。

「我的目的其实是挖角。」

「哎呀，你是经纪公司的人吗？」

「呃……嗯，差不多就是那样。」

「为何要找小鞠祭璃？」

「我同事似乎是铁粉。」

「铁粉。既然你会这么说，就表示你接受了什么传教活动吗？」

她怎么一直问问题？压迫感好强。

我一边感到困惑，一边回想小惠惠给我看的影片后回答：

「我看了影片。」

「请详述。」

详述？要我详述什么？

「唔……左侧有麦克风，右侧有本人，背景是白色的。她在唱歌。」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玛莉雅再次露出病娇眼。

我吞了吞口水。隔了一段体感时间较长的沉默后，玛莉雅开口：

「今晚又多了一项乐趣呢。」

「……还请手下留情。」

据我推测，她大概是小鞠祭璃的粉丝吧。

若是因为听到自推的名字而变得激动，现在的态度也可以理解。

这种时候不知道怎样会踩到她的地雷，因此我决定闭上嘴。

「呵呵呵……呵呵呵呵……」

无所畏惧的男中音透过耳机震动着我的耳膜。

耳朵和眼睛接收到的资讯依然不一致，这让我的脑袋当机。

就这样，晨间时光结束。

我登出虚拟幻境，卸下身上的装备，以膝盖着地的状态扑到床上。

晕了。不知道是因为进去的时间不长，还是因为第二次了，晕眩感觉比昨天轻微。不过一旦松懈下来就有种想吐的感觉。

──咚。传来了脚步声。

可能的对象只有一人。我向她打招呼，依然维持扑倒在床的姿势。

「早安，小惠惠。今天真是个美好的早晨。」

「布丁。」

我缓缓抬起头。

她露出不亚于玛莉雅病娇眼的表情俯视着我。

「布丁。」

这两个字中蕴含着威压与各式各样的情感。

我花了一段时间找借口，最后「唉嘿嘿」想要蒙混过关。

之后在我中午献上全新的布丁前，小惠惠都不跟我说话。

＊　　　＊　　　＊

「你问我怎么挖角？」

午休时间，被我叫出来的辽一脸不悦地这么说。

「我觉得你是最擅长做这种事的。」

我笑着称赞他，辽无语地眯起眼。

「你了解自己要挖角的对象吗？」

他语带叹息地说道。好耶，傲娇。

「虚拟偶像。」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名字叫小鞠祭璃。」

「OK，也就是一无所知。」

由于我无法否认，只好微笑带过。

小惠惠或许知道些什么，不过她现在正一脸不悦地吃着布丁。

「不过是你的话随便说说就行了吧。随你怎么做吧。」

「麻烦帮帮我吧！至少传授一点诀窍也好！」

他一脸厌烦地咂嘴。

我非常清楚，虽然态度很差，辽还是会仔细说明。

「记得两件事。」

咻──！不愧是辽！真可靠！

「等等，我要做笔记。」

我抓住手机，辽则用慵懒的声音开始说明：

「让对方感到舒服，然后引起对方的兴趣。以上。」

总之我先记录到手机里。

「……原来如此。」

我望着笔记喃喃自语。老实说，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乖乖提问：

「要怎么让对方感到舒服？帮她按摩之类的？」

「你在开玩笑吗？总之你要一股脑儿地称赞对方。用『我迷上了你的技术』、『我想和你一起工作』之类的话，让对方产生被特殊对待的错觉，这么一来任谁都会感到舒服。」

辽说话时特别强调「你」这个单字。

这让我有种既视感。神崎先生挖角我时就是这种感觉。

我「嗯嗯嗯」点头，做笔记，接着问起下一题。

「那么另一项『引起对方兴趣』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重点在于不能滔滔不绝，只能说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资讯。」

「即便对方存有疑问也没关系吗？」

「就是特意要留下疑问。既然不了解对方，你就不知道哪一点对她来说是加分，哪一点是扣分。所以要撒出感觉很美味的饵，只回答她提出的问题就够了。」

好像诈欺师喔。

我抱着失礼的感想，记下「只回答她提出的问题」。

「虽然我说了这么多，不过若你没自信攻陷她，只要把『邀请对方来公司』这件事当作目标就好，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咻──！不愧是辽！真可靠！

「谢谢你！我开始觉得能做到了！」

我表达谢意后，辽露出些许满足的表情站了起来。

「咦？你要去哪里吗？」

「工作。在你拉拢一个人的期间，我可是要去拉拢一百个人啊。」

「……辛苦了。」

业务好腻害。

带着庸俗的感想，我怀抱要好好努力挖角的心情度过午休。

＊　　　＊　　　＊

接着夜晚到来。

距离活动预定开始时间的晚上八点，还有两分多钟。

小惠惠虽然说要做抢票工具，不过很遗憾地没有赶上。虚拟幻境的防外挂措施比想像中坚固，似乎无法达到超越手动的速度。

也就是说，即将展开一场紧张刺激的手速大赛。

我和小惠惠死死瞪着将显示活动会场的搜寻画面。

我们没有穿戴虚拟世界用的装置，因为我们认为用电脑操作会比较快。

「真令人紧张。」

预定开放时刻是晚上八点，但谁也无法保证会准时开始。

所以我们大约从十分钟前，便开始定期发出喀叽喀叽的滑鼠点击声。

喀叽……还没。喀叽……还没。喀叽……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

这样的紧张感，简直就像为了买到我推的演唱会门票，埋伏在预约网站上一样。实际上有许多人是带着相同的心情在盯着画面吧。

接着几分钟后，电脑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

「喔！」

搜寻画面出现了「祭璃的周四演唱会218」。

喀哒！喀叽喀叽！先敲出声音的是小惠惠。

我心里想着「好快！」，然后慢一拍才开始操作。

接着──啊啊，是是是，没抢到。

「小惠惠，你那边如何？」

我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电脑萤幕。

最后「啪哒」一声横倒在地，就这样背向我。

「……啊哈哈，失败了啊。」

我苦笑着将视线移回电脑萤幕。

试着再次搜寻，发现演唱会果然已经额满了。

……竟然一瞬间就被抢光了。

「睡觉。」

正当我感到吃惊时，小惠惠用不悦的声音说了一句。

看来她因为打击而闹别扭了，大概是相当期待吧。

我苦笑着准备关掉虚拟幻境，却突然发现有个神秘的邮件标示跳出来。

……咦？刚刚有这个东西吗？

「小惠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询问专家。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坐到我身旁。

「有人邀请你。你有加新好友吗？」

「好友……啊啊，是玛莉雅吧。」

「谁？」

「一位很棒的修女。」

「是喔。」

小惠惠回应。她的表情依然阴郁，戳了戳我握住滑鼠的手。

是要我让她操作吗？我乖乖退开，她便迅速地操作起画面。

「咦？」

先发出声音的人是小惠惠。

我也讶异地读出画面上的文字：

「是否要参加祭璃的周四演唱会218……？」

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形。

我感到困惑，但总之先接受邀请再说。

于是我们轻易地进入演唱会会场。

＊　　　＊　　　＊

那里是宛如电影院般的空间。

前方有一个舞台，更深处有个巨大萤幕，观众席则呈阶梯状。

虚拟世界中的我刚好坐在正中央的位子。这里能从正面观赏舞台，我认为是好位子。

现实中的我则坐在小惠惠身边，她的左耳戴着无线耳机。

「听得到吗？」

「嗯，谢谢。」

在调音量时耳机会发出「哔」的声响，我凭这个声音来确认音量。

确认彼此都能顺利听到声音后，我们看向萤幕。

『OK～～刚刚好一百个人，大家这周也有乖乖遵守规则，很棒喔！』

此时耳机传来可爱的声音。

听见这个声音，我能理解她为何有这么高的人气。如此肯定的同时，我也产生了疑问。

「参加人数不是只有五十人吗？」

「还可以，邀请一人。」

「原来是这样。」

提出疑问后，小惠惠立刻为我解说。

就像玛莉雅邀请我一样，每人似乎只能邀请一位好友。

……这么说来，玛莉雅在哪里呀？我得向她道谢才行。

『那么事不宜迟，马上要来唱歌喽！萤光棒已经召唤到大家脚边了，能捡到的人欢迎使用！』

萤幕瞬间变暗，一小段时间后传来熟悉的动漫歌曲前奏，光线照亮了站在舞台上的她。接着观众席出现一点一点的青蓝色光点。

……好有演唱会的感觉。

老实说，我有一种只是陪小惠惠来看演唱会的感觉。

我对这场演唱会只有最低限度的好奇，满脑子都是关于挖角的事情。

直到我听见她的歌声为止。

听到歌声的瞬间，我就感觉到她唱功极佳。

在她进入第一段休息时，我为了能更集中聆听耳机里的声音，用双手压住耳朵。

她的音色偏低，带有性感磁性，完全符合歌曲的风格。歌声和背景音乐完美融合，让人不敢相信是现场演唱。而且最重要的是咬字清晰，能感觉得到她很珍惜歌词的一字一句。

比起原唱……我好像更喜欢她的诠释。

这是一首快歌，如果是抒情歌，我或许早就流泪了。

她呈现的品质好到真的让我产生这种感受。总之就是超级厉害。

『呼～～真舒服！超级喜欢刚刚那首歌的。大家呢？』

我在心中为她拍手时，唱完一曲的她用真的很开心的声音这么说。

接着观众席便传来「唔喔喔喔喔喔」的粗犷呐喊。

『啊哈哈哈，也按太多下了吧！啊，以防万一说明一下，使用电脑入场的观众可以同时按住Shift和U键。使用额外装置的观众可以轻敲三次萤光棒。』

这段说明后，响起了「唔喔喔喔喔喔」的欢呼。

听到这段欢呼，台上的小鞠祭璃开心地咯咯发笑。

（插图006）

『谢谢大家！不过奴家现在在说话，请大家先关上麦克风哟。』

她大力挥了下右手，「唔喔喔喔喔喔」的欢呼声便「噗滋」一下消失了。

……她的第一人称是奴家啊。

这个和她形象不符的词汇让我疑惑了片刻，随即喃喃说出别的感想：

「虚拟幻境可以做到好多事情喔。」

一下召唤萤光棒，一下发出神秘的音效，还能关静音，自由度非常高。

「一般来说没办法。祭璃，大概是以此为业的人。」

小惠惠回答我。

她使用的似乎是在小惠惠看来也算高难度的技术。

『下一首按照惯例是观众点歌，不过在这之前先稍微聊聊天吧。』

开始进入MC时间。我一边听着内容，一边再次审视她的外型。

用一句话形容就是正统派偶像。

率直闪亮的双眼，色彩明亮、长至腰际的长发，浏海左侧戴着兔子图案和粉色蝴蝶结的装饰，服装也有种在动画里会看到的王道偶像感。

而这样的她看起来真的很乐在其中。

老实说，聊天内容并不是很有趣，不过开朗的声音和笑容能影响观众，使他们跟着露出微笑。

『接着要来发表今天的点歌曲目了喔，请看萤幕！』

小惠惠迅速操作电脑，对焦祭璃身后的萤幕。

舞台正好暗了下来，「啪」一声亮起灯的同时，显示出某个画面。

cpp三个字。只有这样而已。

『是惯例的暗号系呢。』

「原来是惯例。」

我不禁吐槽。

长久经营自然而然会诞生出独特的文化，不过把暗号用在观众的点歌单上实在太谜了。

『各位觉得这是什么歌？』

听到问题后我开始思考。

脑中最先浮现的是程式语言，不过有这种歌吗？

『奴家也想了很久，觉得应该是心蹦蹦跳的简写。』

我瞬间屏息。

她伸手抚着下巴，用认真的神情说出「心蹦蹦跳」这句话，有点戳中我的笑点。

『所以奴家这次要来唱怀旧的歌曲！奴家去调一下音，各位稍等喔。』

她边发声边调整音色。

好了，听到心蹦蹦跳这句话，不可能会有阿宅联想不到歌曲。

可爱女孩们唱的怀旧歌曲，风格和先前成熟的歌曲完全相反。

所以我感到好奇。刚才那个成熟大姊姊声线，会变成什么样的萝莉音呢？

『差不多是这样吧。』

「不会吧？」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可不是声音稍微变高的程度，根本完全是不同人。

『那么要开始唱了喔！』

还来不及缓和我受到的冲击，音乐便流泻而出。她用刚才发出的声音唱起了歌。

……而且还很好听，我脑袋要当机了。

她的诠释方式非常忠于原曲。

宛如孩童一边摆动身体轻跳，一边歌唱的节奏感。

不过她的歌声非常清晰。

这是技巧吗？还是音质的关系呢？

我不具备能针对歌唱技巧说明的知识，不过这样的歌词简直像专业人士在朗诵般清晰。

为什么……会这么吸引人呢？

也许是因为技巧。但其他歌手也具备唱功。

也许是因为笑容很棒。不，那只是3D模型罢了。

那么果然是因为声音很棒？……似乎不太对。那个声音并没有到非常有个性。

我是杂食性阿宅，学生时期每季播放的几十部动画我都会看，也玩遍了有名的游戏。在这之间我听过很多歌曲。将她的歌声和过去的记忆对照时，我感觉不到什么特色，却会让我心蹦蹦跳，让我变得开心。

……很棒。非常棒。

我不禁露出微笑。这舒适的歌声，让我产生想要一直听下去的感觉。

不过愈是深受吸引，体感时间就变得愈短，转眼间歌曲已经结束。

『心蹦蹦跳了吗～～！』

她唱完后大叫，「唔喔喔喔喔喔」的欢呼声立刻响彻现场。

她立刻发出满足的笑声。看见她的笑容，连我都会感到喜悦。

『谢谢大家。那么接下来要唱的也是观众点的歌！』

在那之后，演唱会结束前她又唱了三首歌。

全部听完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变成小鞠祭璃的粉丝了。

＊　　　＊　　　＊

问题来了！演唱会后还有什么活动呢？

没错，就是握手会。现在约百名美少女排成一列。

『好～～下一位请上前～～！』

我熟悉的男中音。

这一路连向小鞠祭璃的队伍，负责管理的人就是玛莉雅。

她发出让人难以从那十分可爱的外貌联想的声音。虽然已是第二次听见，但我的脑袋果然还是当机了。

我不禁看向身旁的人，小惠惠讶异地瞪大眼睛。她会有这么大的表情变化可真是稀奇。

不过……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在内心苦笑。等待时间大概还有很长，我决定来聊聊天。

「演唱会真的很棒呢。」

「对吧！」

好可爱。今天的小惠惠表情真丰富。

「小惠惠，你是在哪里知道她的？」

「网路上。惠变成孤单一人，失魂落魄的时候碰巧看到的。」

突然好沉重喔，小惠惠。

唔……大概是在考完大学之后吧？

「是祭璃教导惠，只要成为神明就好了。」

「神明？」

「嗯。在虚拟世界，可以自由创作。」

我回想起小惠惠告诉我的过去。

她接连经历了不讲理的状况。换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受到重挫再也站不起来。

不过她向前进了。

她放弃改变不讲理的现实，决定要亲手打造出理想的世界。

虽然是荒诞无稽的梦想，但在虚拟世界中，它的可能性不为零。

我想她一定是从小鞠祭璃身上获得契机，才会诞生出这种想法吧。

……这样啊。若是如此，她会这么喜欢小鞠祭璃也不是无法想像了。

我在内心兀自理解后，小惠惠开心地说道：

「还有，那个歌声，能给人活力。」

她的语气温柔，让我感受到她是真的很喜欢小鞠祭璃。听人谈论喜欢的事物，会让我感到很开心。

「我懂，让人产生开心的感觉。」

「对！会让人，很开心！所以，惠最喜欢！」

谈论自推的小惠惠也太赞了吧。

「声音，也很多变，对吧！」

「我刚刚也这么想。很厉害耶，有用变声器之类的吗？」

「不是。如果有用变声器，听得出来。」

「是吗？」

「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愧是小惠惠，五感简直像新人类。

就在我们聊天之际，队伍向前进，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SUGAR，晚安。』

是玛莉雅。我向小惠惠使了个眼色后打开麦克风。

「今天很谢谢你的邀请，演唱会真的太棒了。」

『那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你的目的是要挖角，对吧？』

「是的，没有错。」

『我知道了，那么麻烦你移动到队伍最后面。』

呃……啊啊，这样啊，她是在帮我腾出谈话时间吧？

「原来玛莉雅是工作人员啊。」

『不，我只是一介粉丝。』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露出病娇眼？

我一边对她神秘的情感表现感到疑惑，一边重新排到队伍最后面。

「好像要花很多时间呢。」

「嗯。很有人气。」

一开始出现握手会队伍时，多亏小惠惠过于常人的反应速度，我才能排到比较前面的位置。

但是现在排到最后面，队伍还长得很。

如果一个人大概估一分钟，即便中途有几个人离开，似乎也要花上一小时左右。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人数限制吗？

特地在虚拟幻境办演唱会的目的就是与粉丝交流，如果是这么思考就让我莫名能理解。

……她的唱功很棒，笑容美好，很重视粉丝。这家伙是怎样？也太完美了吧。

「小惠惠，你有没有什么关于她的有趣故事？」

看到完美的存在就会想找寻其弱点或缺点，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听到我提出卑劣的问题后，小惠惠发出「嗯──」的声音回答：

「以前，她曾经相当迷惘。」

「什么意思？我想听。」

「比如，第一人称的由来。」

「啊啊，我的确很在意，为什么是『奴家』？」

「她以前，曾突然演绎过，不良性格？」

「什么什么！我完全想像不出来。」

「结果粉丝生气，一天内就放弃了。」

「还被骂，好好笑。」

「于是将当时的事情引以为戒，就变成『奴家』了。」

「喔喔，原来有这样的经过。」

出乎我的意料。看到我咯咯笑，小惠惠心情愉悦地又告诉我其他故事。

第一，她一开始有配戴兔耳朵，还称呼粉丝们「小兔兔」。

第二，自我介绍影片中，她曾展示过自己的原始码。

第三，由于原始码并未获得好评，现在已换成展现歌声的影片了。

其他还有很多。若我没有阻止她，小惠惠大概会聊上一两个钟头吧。

「小惠惠真的很喜欢她呢。」

「嗯，最喜欢了。」

「你以前没有参加过她的演唱会吗？」

「只有一次。」

「果然有啊。不过为什么只有一次？」

「……太、太紧张……」

好可爱。

「……真好。」

我无意识中低声说出这句话。

「哪里好？」

「人气王……真令人向往！」

小惠惠一脸无语地轻叹一口气，视线转回电脑萤幕。

寂静蔓延，这自然而然让我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虽然我也曾进行过推活，却没有一直追着同一个人的经验。

无论是多么喜欢的对象，我的热情都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

所以我不禁羡慕起小惠惠。

如果有想要的事物，自己去创造就行了。

但光靠我自己，根本做不出喜欢的事物。

而若想要一直拥有「喜欢」这种情感，一定需要特殊的才华吧。

我总是还差一步，我的热情还不够。

还差一步、还差一点，有某种不足，我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还差，一点点了。」

小惠惠的声音让我的肩膀一震。

一瞬间我产生被看破内心的感觉，不过当然不是这样。

「由小惠惠来开口吗？」

「……交给爱了。」

「机会难得喔？你和她说说话吧。」

「……应该，由爱来说。」

我倒认为应该由小惠惠来说，不过姑且先点了头。

「我知道了，等你想说的时候要告诉我喔。」

「谢谢。还有，不要提到，惠的名字。」

「名字？为什么？」

「总而言之！绝对，不要提。」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虽然好奇，不过在自推面前会丧失语言能力，这种心情我懂。

嘿嘿，太过深究可就不解风情了。看来这里就由我这个刚入坑的小粉丝出场吧。

『下一位请往前～～』

男中音传来后，队伍向前进。

不知不觉间，排队人数只剩个位数了。我和小惠惠自然地闭上嘴。

前头的对话透过耳机传了过来。

我听见粉丝相当热情的谈话声，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们已经等了两小时。我也听到偶像开心的声音，同样也听不出已经连续说了两个钟头。

那个声音随队伍前进而渐渐变大，我的紧张感也随之增长。

接着轮到我们了。

『久等了。唔……LOVE SUGAR，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我忆起白天辽给我的建议。

接下来我要展开挖角行动，我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会决定未来。

我的心跳加速，不禁担心自己有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抱着这样的感情，我对着画面上的她打招呼：

「初次见面。演唱会真的非常精彩。」

『真的吗？谢谢你，我很高兴。』

呃嘿嘿嘿，极近距离下的小鞠祭璃超级可爱～～！太强了吧～～！

……笨蛋！现在是重要场面！

『我听玛莉雅说了，你今天似乎有事要找我谈？』

「是的，有些事情想商量。」

不妙，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呃……唔……我本来要讲什么来着？我该说什么才好？

『总之，先移动到奴家的房间吧。』

「好，麻烦了。」

……不要紧！可以的！要相信自己！

＊　　　＊　　　＊

房间，也就是虚拟幻境中属于自己的空间。

我和小鞠祭璃并排坐在鼠灰色的沙发上开始聊天。

『咦～～你连这段插曲都知道呀？真令人高兴。』

「我刚刚听同事说的。」

『唉嘿嘿，害羞的同事，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喔。』

遵从小惠惠刚才的叮嘱，我没有把她的名字说出来。

不过自从我提到她的存在后，小鞠祭璃便时不时会对小惠惠说话。

而这些话都透过耳机传给了本人，她表现出实在令人愉快的反应。

「她非常高兴。」

『太好了。很成功。』

她笑得纯真无邪，不过这当然也是人工创造的机械笑容。

我再重复一遍，这是画出来的。我很清楚，却止不住怦然心动。

『唉嘿嘿，奴家的女粉丝比较少，所以非常开心喔。』

她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向这边，并对我一人露出纯粹的笑容。

『要介绍给朋友喔，奴家会给福利的。』

「我会多多传教！」

若这不是工作的话，我说不定已经神魂颠倒了。

「若你愿意来我们公司的话，我想就更能宣传了。」

『……真是突然呢。』

她是不是有点吓到了？

不过辽当业务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我应该没有做错。

「我们做出了革命性道具。」

尽量直接地说出重点。

辽教过我，比起单方面说个不停，让对方产生疑问并进行沟通会比较好。

『革命性道具？』

出现了预料中的问题，我轻轻拍了下脸颊后集中精神。

现实世界中没有log，也没有存档键。接下来可就无法回头了。

「内容是商业机密，若你愿意来公司，我们可以展示给你看。」

『是哪一间公司？』

「KTR有限公司。」

『K……T……R？』

「我们也有官方网站，稍后可以请你搜寻看看。」

那可是我做的官网喔。我如此在心里喃喃自语。

「那么你觉得如何？要不要来参观一次？」

『……对不起。』

否定的话语让我感觉血色从脸上褪去。

『奴家在现实中没办法与您见面。』

她第一次使用了敬语。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不过我可不会因为被拒绝一次就乖乖退让。

「我们研发的道具没有办法在公司外展示。」

今天的目的是邀请她来公司。

只要成功达到这一点，剩下的辽应该会想办法解决才对。

「我之所以决定要挖角你，是因为同事推荐。」

我拼命地催动大脑，一句句将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

「看了今天的演唱会后，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也想要和你一起工作……不，这么说不太正确。」

我脑中渐渐生出一股清新的感觉。

杂念消失，我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

「我想和你一起改变世界。」

我说出一句连自己都会吓一跳的话。

像要偷偷窥伺反应一般，我看向萤幕。

然而我无法从3D模型生成的笑容中读取任何情感。

所以才感到不安。我的话语或许完全没有打动她的心，这使我不禁想要一直说话，直到她给出一点反应为止。不过我努力忍住，等待她的回应。

『……LOVE，你小时候曾想过成为什么吗？』

我的帐号名称是「LOVE SUGAR」，简称LOVE。

先不论称呼，她究竟是出于什么意图问出这个问题的呢？

『奴家小时候想成为偶像。』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她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奴家是偶像，粉丝有二十万人，演唱会每周座无虚席。如何？很厉害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却完全不会让人反感。

她真的很厉害。实际上我只看过一次演唱会，便成了她的粉丝。

『但是，奴家到此为止了，没有办法再走得更远。』

真是让我十分意外的话语。

实现了梦想且闪闪发亮的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没办法再走得更远是什么意思呢？」

我自然地发问。

接着迎来漫长的沉默。

我想她大概在烦恼要不要老实告诉我。

我闭上眼，等待她下一句话。

最终我听见吸气声，她如此说道：

『奴家向往的，是穿着可爱的服装站在闪闪发亮的舞台上，看起来非常开心地唱歌跳舞的偶像。』

在虚拟幻境中，几乎不可能透过表情来读取情感。

声音却不同。即便看不见脸，也能从中察觉一些感情。

她的话语里述说着梦想。

声音却彷佛大人在缅怀过去一般，带着莫名虚幻的情愫。

『还差一步。只要再迈出一步就好。但是至今为止，奴家有点努力过头了。』

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般说道：

『奴家很厉害也很努力，但这里就是极限了，已经没有办法走得更远。』

我差点反射性否定她的话。

不过我咬紧下唇悬崖勒马，并开始思考。

和有纱聊天时，我有了深刻的体会。

要表达自我意见很简单，但对方也有自己的苦衷，单方面的诉求绝对无法理解彼此。

所以此刻应该说的，并不是什么我的意见。

「为什么？」

『因为奴家没有资格。』

听起来非常悲伤的声音。就算看不见本人，我也感觉得出来她正低着头。

「资格……是指才华吗？」

『奴家讨厌这个词。』

她尖锐地否定。

『那个词语非常肤浅，奴家不想与此混为一谈。』

我一时想不到该回些什么，于是闭上了嘴。

接着我在脑中思考，「资格」究竟代表了什么。

最先想到的就是外貌，但是到头来出现在观众面前的还是虚拟化身，所以与此无关。

不然就是有什么不能外出的苦衷？

动画中时常出现这种情节，比如她其实是必须一直住院的人……不，现实中科技还没有进步到那种程度。而且若是得重病，她根本没办法唱跳。

其他还有……家庭因素？不不不，虽然有此可能，不过只是一天应该还是能见面才对。

不懂。愈是思考愈不明白，所以我决定聊点别的事。

「你喜欢动画吗？」

『……动画？』

「我超级喜欢，学生时期每一季的新番都有看。」

『那可真是厉害。』

她的回答简直能让我听到「这个人突然说些什么？」的心声。

不过她仍然配合地回应，我也继续说了下去。

「但在就业之后就完全没碰动画了。明明学生时期，动画简直占据了我的人生，现在却有种只是普通兴趣的感觉。」

『……嗯，虽然只是大概，不过奴家好像可以理解。很不可思议呢。』

我会提起动画是因为想要了解她的心情。

因为即便像刚刚那样聊下去，我也不可能了解她。

她拥有梦想也将其实现了。对我来说，她十分耀眼。

这不禁让我想要找出和她的共通点。而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动画。

「祭祭璃，你喜欢什么样的动画？」

『祭祭璃。』

「可以这么称呼吗？」

『嗯，可以啊，有种新鲜的感觉。』

我用对待朋友的态度继续说下去。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动画？」

『嗯～～你突然这么问真让人伤脑筋。』

「这一季你有追什么吗？」

『有在看几部，不过……嗯～～有种没办法投入其中的感觉。』

「毕竟就是这种季节嘛。」

『那个……你是指所有动画，对吧？』

「所有？」

她没有立刻回应我，大概在思考些什么吧。

然后我听见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她回答了别的问题。

『奴家大概喜欢追梦的故事。』

「我也喜欢。笨拙的主角经过努力后获得认同，最后实现梦想的故事超棒的，对吧？」

『奴家也懂。我们真是意气相投。』

我听见展露笑容般的开朗声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大概低着头。

『梦想实现后迎来快乐结局，真的非常棒呢。不过最近奴家有点无法产生共鸣了。』

彷佛在肯定我的直觉般，她语带寂寞地说道：

『梦想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途中充满了许多辛苦的事情，渐渐光是维持现状便已费尽心力。若想要走得更远，就必须有所改变。』

必须有所改变。这句话很不可思议地残留在我耳中。

我也想要有所改变。我也强烈希望自己能够勇往直前。

这正是在动画等作品中听过无数次的主题。

有很多类似「今天是余生中的第一天」等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词。

不过等到真的开始思考如何成为崭新的自己时，我认为能够像是按下开关一样转换心情，并付诸行动的人并不多。至少我就是如此。

「为什么改变这么难呢？」

我对着自己喃喃说道。

不安、恐惧等，我想得到无数的可能，然而无论哪一个都让我觉得不太对。

『大概是因为，改变等同于舍弃吧。』

那是在谈话中自然而然蹦出的一句话。

若换个时机，我或许会漏听这句话。

不过对现在这个瞬间的我来说，这是一句非常扣人心弦的话语。

不安、恐惧。这是将自己塑造成坏人的话语。

因为现在的自己没有能力，所以才改变不了自己。这是如此消极的话语。

但是她却用「舍弃」一词来形容。她说，正因为无法舍弃过去，所以很难改变自己。

这真是多么正向的理由啊。是我不会产生的想法。

她拿出了成果，本人也说自己很努力，我想她一定真的不遗余力吧。

但是即便如此，她仍然达不到理想。还差一步，还差了点什么。为了踏出那一步，必须要舍弃现在，必须否定过去的自己才行。

我认为这样太不合理了。

「祭祭璃，你想要改变现在吗？」

『嗯……不知道耶，奴家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她用和刚刚一样的语气说道。

所以我再重新说了一次：

「只有一步也好，你想更靠近向往的偶像吗？」

她没有马上回覆我。

『……嗯。奴家想更靠近一步，奴家打从心底这么想。』

和聊天的感觉不同，这句话带着认真的语气。

听到她的想法后，我感到安心的同时也产生不得了的冲动。

「请来我身边吧。」

『LOVE身边？』

「我们做出了最棒的道具，现在正在寻找第一位使用道具的虚拟偶像。」

刚开始和她聊天时，我有一种自己是小惠惠代理人的感觉。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认真想要挖角她过来。

「我对你的歌声一见钟情，除了祭祭璃以外，我没有办法想像别人成为第一个使用这个道具的人。」

『……谢谢你。奴家真的很高兴，但果然还是──』

「不要说什么没有资格！」

我提高音量，试图盖过她的话语。

「小鞠祭璃的歌声是最棒的！能够让许多人露出笑容！」

我的面前站着一位拥有不得了力量的人。

她拥有美妙的歌声，拥有梦想且确实付诸行动，也获得了成果。

但那个人却轻视自己，垂头丧气。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若是我的话会怎么样？如果是找不到能全心投入的目标的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倘若她说自己做不到，那么我就更加做不到。我不要这样。我不想承认。

「别擅自定下自己的极限！谁管什么资格不资格的！」

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生出一股彷佛全身燃烧起来的热情，话语自然而然地蹦出。

「若感到不安就依赖我吧！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任凭冲动主导，放纵地嘶吼。

「我会创造一个能让祭祭璃发光发热的地方！」

我想麦克风收音大概爆掉了。

我努力平复呼吸，肩膀剧烈地上下晃动。

回荡在我体内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生出寂静。

静默让我沸腾的心冷却，不安伴着褪去的热情出现。

我说了非常自私的话。因为我并不是想要实现她的梦想。

我是为了相信自己能找到梦想，才认为她应该要实现自己的梦想罢了。

我咬着下唇，用力忍住想要讲更多话的心情等待她回应。

最后她用非常细微的声音开口：

『若只在虚拟空间中会面的话，可以。』

我的不安瞬间转为喜悦。

情绪高涨的我冲动说出了下一句话：

「还请通融面对面吧！」

『做不到，没办法在现实中见面。』

「我请你吃烧肉！」

根本没在客气。听到她的回答后，我的心中有某种东西改变了。

之后我拼命持续挖角，她仍顽固地不断拒绝见面。

「我知道了。我今天先放弃。」

『无论到明天还是后天都不会变的。』

「这可不一定喔。毕竟我很缠人。」

『这个……奴家深有体会。』

最后轻松聊了几句，我们一起笑了。

「今后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接着我们互换了联络方式后登出。

我关上电脑，往后倒向地面。

我累了，真的累了。有种用尽气力的感觉。

「惠很庆幸交给爱负责。」

听见这喜悦的声音，我因为害羞而说不出任何话。

相反的，我竖起大拇指代替回应，她则用拳头轻敲我。

我雀跃不止。

只要小惠惠拼命制作的道具搭配上小鞠祭璃的歌声，一定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情。

不。我不要依靠别人。

由我来做。由我来让她们发光发热。

因为这是我的私心，我并不是为了他人而做的。

这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为了相信自己也能找到「某些什么」而做。

……怎么做好呢？

光是想到这里，我便露出笑容。

我有种终于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之事的预感。

＊　　　＊　　　＊

「不行。」

隔天，事务所。

听完我报告的小健用非常冷漠的声音开口：

「必须当面会谈，这个条件不能退让。」

我闭上眼睛，边整理资讯边调整呼吸。

我已经无法考虑其他虚拟偶像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挖角小鞠祭璃。所以我找小健商量能不能只在虚拟世界中讨论，结果得到「不行」的答案。

不要紧，这是预料中的回答。今天的小爱可不同凡响，我有好好思考对策。

「我拒绝。」

「不行，无法准许。」

怎么可能没效？

没有啦，说笑的，我知道现在的他没有这么好骗。

胜负从这里开始。

为了让自己沉静下来，我看了看周遭。

气质大变的青梅竹马浅坐在沙发上，手肘搁置在膝盖上看着我。

辽坐在小健身旁。他双手抱胸，闭上双眼摆出旁观的姿态。

小惠惠坐在我身旁，用赌气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小健。

好，没问题，我还有理智能观察周遭，我很冷静。

我将视线移回小健身上，小小吸一口气后说道：

「有必要面对面谈吗？」

「理由有七个。」

「太多了。缩减成一个。」

「无法信任。」

真是令人火大的讲法。

有一半的理由是因为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另一半则是他对我露出感到无语的表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当然不可能啊？我好像能听见类似这种让人火大的幻听。

「小健，你好过时喔～～」

我带着八成的抒发压力及两成的算计意图挑衅他。

「早就进入完全远端工作的时代了喔。结果你还拘泥于见面。」

「条件不同。我们的情况必须操作硬体设备。」

「邮寄过去不就行了？」

「若到时候要制作广告用影片，有可能需要租借摄影棚并进行紧凑的协作工程。」

「限定在虚拟世界中，以这个为前提考量不就好了？」

「你忘记最终目的了吗？我们可不是为了虚拟偶像而进行这项事业。」

「你去听她的歌！听了你就懂！」

「我们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感性决定公司的方针。」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居高临下的态度说：

「还要继续谈吗？我觉得继续谈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我感到非常烦躁。

既然你摆出这种态度，我也有我的打算。

「如果对方不是祭祭璃，我就不提供协助。」

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我没有漏看他的动摇，继续说下去：

「小惠惠也有同样的心情。」

我将视线转向伙伴。

她点了点头后开口：

「惠，也不想，给祭璃以外的人。」

这就是所有工程师的意思。闻言，经营者不禁扶额。这段期间里我也继续思考。

「投降，被你踩到痛处了。」

喂等等太快了！我才刚开始思考耶。

「呃……嗯？投降？」

「嗯，佐藤的脑筋果然转得很快。」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既然获得称赞，我就先表演一下我的得意表情。

「要推展这项事业，你们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毕竟能使用惠惠护臂的也只有你们。」

说得没错！我用表情回应他。

「不过你们的立场不同，除了我以外也有将惠惠护臂卖给别人这个做法。」

不，我倒是没想这么远。

不过我用「嗯，或许也有可能这么做喔」的态度来应对。

「十天……不，六天吧。」

「你在说什么？」

「我们这边再六天就能完成准备。」

听到他这么说，辽露出讶异的神情睁开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辽在呆愣张口后，露出无畏的笑容再次坐回沙发上。

……刚刚那段互动是怎样？

我抱着这纯粹的感想，向小健投射「什么意思」的视线。

「我决定全面接受你的要求。」

他露出微笑说道。

见此，我不禁背脊打颤。

「我相信你，所以也相信你的判断。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转为两人体制吧。」

他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我的要求也通过了，应该算得上大胜利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不安没有因此消失。他的态度比一开始更让我觉得疏远。

「第二个人由我来找。不过惭愧的是在预算方面我们实在吃紧，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说服第一个人，让刚刚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比较乐见这样的结果……你觉得如何？」

好诡异。异样感实在太强烈了。

为了征求同意，我转向小惠惠。

「惠觉得可以。」

她看起来一如往常。

我该用杞人忧天来说服自己吗？

还是应该要将这股异样感说出口？

假使想说点什么，我又该说什么才好？

我不断烦恼，却找不到答案。

最后我边观察小健的表情边开口：

「……只要六天内能说服对方你就没意见，对吧？」

「嗯，当然。」

可疑的笑容。我们明明面对面，却比虚拟幻境还要令人读不出情感。

但是我决定吞下各种疑问，接受他的提议。

第三卷 side─小鞠祭璃正等待着

LOVE SUGAR登出后，小鞠祭璃双手抚上脸颊。

「……」

她的心跳剧烈，说不出任何话。

至今为止她遇过无数次挖角，却是第一次被如此牵动着感情。

「怎么办？不小心就顺势答应了。」

若只在虚拟世界的话，要合作没问题。

她说了。她确实这么说了。不过很不可思议地，她并没有后悔。

问题在于对方希望可以见面。唯独这一点她绝对没办法解决。

「革命性的道具是什么呢？」

虚拟偶像的活动基本上靠远端就能解决。

虽然也有各种活动必要的技术得在现实世界中进行操作，不过比例并不高。

设备太昂贵、工作时间太长、需要学习等等，一定有很多现实面的理由。

是能够解决这些问题的科技？还是崭新的科技？

若说她不好奇是骗人的。

不过这份求知欲并没有大到让她愿意选择在现实中见面。

「革命性……啊。」

对小鞠祭璃来说，虚拟偶像的存在本身就是革命性的象征。

和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凭借歌声就能接近理想。虚拟偶像就是这样的存在。

但是在虚拟世界中举办过演唱会后，她有了深刻的体会，或者可以说她理解了。

这和她过去梦想的景色相差甚远。

虚拟世界的演唱会没有现实世界演唱会能感受到的热度。

更让人寂寞的是，她无法辨别粉丝的笑容。

「……若能解决这个课题，那才称得上是神明呢。」

她之所以说出神明这个词，并不是现在突然想到。

小鞠祭璃过去曾听过这个词。

那是她第一次在虚拟世界举办演唱会的事情。

参加者只有两人。

第一个出现的是使用黑猫虚拟化身的女性，惠。

第二个出现的是使用修女虚拟化身的男性，玛莉雅。

演唱会结束后，惠声音颤抖，紧张地说道。

我要成为神明，未来我会去接你。

虽然不明白惠的意思，不过她接收到对方强烈的意念。

这恐怕是因为自己过去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她曾在某部动画中听过。人类没有办不到的事，毕竟连太空都上得去。

若要表现得直接一点，这句话会让人产生「吵死了」的感觉。

现实世界很不讲理，无论再怎么努力，还是有很多无法触及的目标。

若要将其以「不够努力」来总结，只会让人想说「吵死了」。

所以她以前很讨厌「努力」这个词。

因此「成为神明」这句话，一直一直留在她的心中。

只要拼死努力便能触及梦想的世界。

若惠愿意打造出这种理想世界并来迎接她的话，没有比这还要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但是惠自那之后，一次也没有露面。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喃喃自语道，下意识地抬起脸。

她的头上是一片天空。那是宛如宇宙空间般的紫色天空，到处都有星星闪烁。

老实说，这不是会让人动容的景色，不过每当她看着这片天空，都会生出这种想法。

如果这边才是现实的话，不知道该有多么美好。

唯有在这个世界，她能够成为儿时曾梦想过的理想偶像。

她想在这个世界生活。这份意念太过强烈，导致她最近在虚拟世界度过的时间更长了。

「……嗯，距离工作还有点时间。」

小鞠祭璃撑起身体，端坐到矮桌前。

她将手肘抵在桌上托着腮帮子，放了一张纸后拿起笔。

「今天感觉好像写得出来。」

来谈谈音乐性吧。在定义什么是好曲子的时候，什么要素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果然是歌词吧。」

她认为音乐是最短的一种故事形式。

简单来说，她想要创作只属于自己的歌。

她在创造融入至今为止的人生和一切情感的故事。

「改变就是舍弃。虽然是自己说的，不过这真是一句好话呢。用在副歌好像不错。」

她在角落的空白地方写上歌词。

接着她对照写到一半的歌词，「唔嗯～～」歪了歪头。

「真奇怪，完全没有进展耶。」

她是在祭璃的周四演唱会100结束后，决定要创作自己的歌曲。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多，却丝毫感觉不到歌词要完成的迹象。

「嗯～～还以为今天写得完。」

她将虚拟笔抛向空中。

那支笔留下有些夸张的特效后消失在世界上。

「……真不想去公司。」

老实说，就算只靠「小鞠祭璃」的收入，生活也不会有困难。

但是她不能辞去现在的工作。

那是心情问题，并不是有什么制约存在。

小时候的她憧憬着普通的生活。

她努力到简直要吐血，大哭大闹好几次，才好不容易获得大公司的内定。

相应的收入与良心的劳动时间，给了她一直渴望的普通生活。

她实在难以舍弃这一点。

但又无法不去祈愿。

距离她无数次催眠自己「没有资格」的梦想就差一步，她不断等待靠近梦想的瞬间。

「你什么时候……会来迎接奴家呢？」

这句话，是对第一位粉丝说的话。

昨晚的挖角也很棒。她久违地有身心灵都轻快起来的感觉。

若能和那个人一起追梦，一定很有趣。她真的这么想。

但是那一天的感觉，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消失。

「成为神明」绝对不是会让人感动的话语。

她甚至不知道惠是以什么意图说出这句话。

但是直至今日，这句话仍然留在她的记忆中。

她不断祈愿着，有天成为神明的惠会过来迎接自己。

「……什么跟什么啊。」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这根本就是在等待白马王子的少女幻想。

自那之后经过了漫长的时光，对方或许早已忘记了。

即便如此，她仍在心底某处期待着。

如果有一天，惠打造出理想的世界并来迎接她……

果然还是不行。

即便那个瞬间到来，她仍然不会改变心意。

无论今后接受到多么热烈的挖角，唯有在现实中见面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因为小鞠祭璃是虚拟偶像。

第三卷 第10话 小鞠祭璃的秘密

小惠惠好可爱。

各位或许会觉得我事到如今还在说废话，但是我必须要说。小惠惠，好可爱。

「嗯……嗯～～！」

早晨醒来时我看见的，是滚落地面的天使。

我应该要问她在做什么吗？不不不，应该再多观望一下。

就在我睡昏头的脑袋陷入纠结时，她开始滚动，重复做出神秘的举动。

「嗯～～？嗯……嗯～～！」

我清醒了。我下定决心，绝对要拍下这位天真烂漫的同居人。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假装自己在睡觉，准备好相机。

唉嘿嘿，咕嘿嘿，真可爱耶。

幸福成分包覆了我全身上下，也激活了各种细胞。最终，小爱获得天才般的点子。

反正这段偷拍影片肯定会被发现，而小惠惠肯定会生气地要我删掉影片。

那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如果我说「若你愿意Cosplay，要我删掉也可以喔」，她也许有机会答应。

「并不会。」

哇喔，小惠惠来到我眼前。眼……前？

「……我从哪里开始出声的？」

「唉嘿嘿，咕嘿嘿，真可爱耶。」

「等等！不是的！」

「到昨天为止，感觉，还不错的说。」

小惠惠转过头后站起身。

接着快步朝着房间外走去。

「这是一时兴起！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我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她站在门口转头，接着用彷佛看到砖块底下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离开房间。

「为……何？」

我无力地低头握紧拳头。

强烈的后悔刺入胸口深处，但这并不是因为惹小惠惠生气而产生的情感。

「……应该要把刚刚那个眼神也拍下来的！」

自和小鞠祭璃谈话那晚以后，我稍微变得坦率一点了。

＊　　　＊　　　＊

几分钟后，我和小惠惠和解并和乐融融地享用早餐。

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圆圆的盘子。

今天懒得下厨，于是在盘子里放了B○SE Cookies。

小惠惠喜欢的营养代餐，还算不错吃。

「原来如此，你在烦恼该说些什么啊。」

「对，好困难。」

要将小鞠祭璃请来公司。

这是最近的最优先事项，看来连小惠惠都在思考要怎么邀请对方。

帮了大忙。虽然我也会努力说服，不过铁粉想的话语应该比较能打动她的心。

「你要不要试试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

我一边大口吃着饼干一边提议。

小惠惠露出严肃的表情后小声说：

「……惠，不擅言词。」

啊啊，是这个问题啊。

在思考该传达什么给对方之前，小惠惠更担心自己有没有办法确实传达想法啊。

「不要紧，小惠惠在谈论技术相关话题时总是侃侃而谈，事先准备好台词就轻松了。」

「……是吗？」

看来她毫无自觉。

「就是啊，不如说我才觉得平时那样很不可思议。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你是不是在顾忌什么？」

「……没有，特别，顾忌什么。」

她的说话方式讲好听点是有个性，讲难听点是有点迟缓。而且基本上面无表情，因此「不擅言词」的自我评价正确。不过我知道她的情感其实很丰沛。

心中沸沸扬扬，说出来的话语却只有那么一点。用动画视角来思考的话，算是文学少女类型吧？

以上条件引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你会在意对方的想法。」

小惠惠的肩膀一震。

看来我的推理说中了。

「爱，为什么可以，正常对话？」

「喔喔喔喔……」

「什么？」

「有种好久没被依赖的感觉。」

小惠惠眯起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清了清喉咙，然后伸出食指开口：

「我认为信赖是很重要的。」

「信赖？」

「就是所谓『要相信我信任的你』。」

她低下视线，开始点起手机。

「小惠惠？」

「惠问问百合。」

「小惠惠，你听我说，我是认真的。」

「是喔～～」

太奇怪了，好感度应该要直线上升才对，怎么反倒下降了？

「我之所以敢恶作剧也是因为相信和小惠惠之间的友情啊。」

「爱，应该多怀疑一点。」

好奇怪，太奇怪了。刚开始明明每天都黏在一起！小惠惠，你也太早离巢了吧！

「惠和祭璃，没有友情。」

「她是那种你说喜欢她之后，会表现出厌恶的人吗？」

小惠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到小惠惠接收到我话语的意图，我松了一口气后又补上一句。

「不过最近有很多虚拟偶像会和粉丝吵架，还是要注意用字遣词。」

小惠惠眯起眼。

我连忙弥补自己的失言。

「祭祭璃不要紧的！她不是那种会和粉丝吵架的小鬼头！」

「啊……百合回覆了。」

「小惠惠～～！」

……就、就这样，找小鞠祭璃来公司大作战开始了！

＊　　　＊　　　＊

大作战开始后，我在没有得到任何成果的状态下，迎来了最后一晚。

再重复一次。我在没有得到任何成果的状态下，迎来了最后一晚。

今晚是我参加的第二场演唱会。

若这场演唱会结束之后仍旧没有说服她，就没有办法给那个跩跩的青梅竹马好看了。

我们有在聊天，每天都有聊，却得不到我期望的结果。

「不要紧，还没到需要着急的时候。」

早上醒来后，我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喃喃自语。

接着我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问题，为何小鞠祭璃拒绝在现实中见面？

这几天我用各种方式向她提问，并没有获得「没资格」以外的回答。

资格是指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了测试，我提出和才华相关的问题，却被她尖锐否认。

就那个态度来看，她大概有什么努力也无法补足的苦衷吧。

但是她依然在虚拟世界中进行偶像活动，就观众的角度来看应该没有任何变化才对。

她拒绝的只有在现实中见面这件事，关于工作则给了我积极的答覆。

所以我不明白，她说的「资格」究竟是什么？

换作动画之类的剧情是「我可是▲▲喔，所以我没有做○○的资格！」的感觉，还会出现被罪恶感折磨的画面。但若用这种套路来思考，她应该连虚拟偶像的活动都无法进行。

「啊～～唔～～啊～～我的头好像开始痛了。」

虽然这只是猜测，不过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在现实中应该见得到面才对。

简单来说，这是心灵层面的问题，她一定有无法兴起这个念头的苦衷。

为了知道那是什么苦衷……我也只能进行沟通了！

「但是这种强势态度也行不通……」

于是在没有得到任何成果的情况下，唯有时间不断流逝。啊哈哈。

「现在可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这几天，我拼命地试图说服她，但成果依旧是零。再这样下去会赶不上时限。

只能改变做法了。

单纯地去问问别人如何？

第一个浮现在我脑中的是大天使惠迦勒，不过她最近有点敷衍我。她似乎正在烦恼。

剩下的候补就只有那个人了。

于是──

我进入了晨间运动世界。

其实我并不是今天特别来参加。

自从第一次参加后，我没有多想便天天上线。

『SUGAR，早安。』

进入空间后，向我打招呼的是有着狐狸耳朵的小女孩（男性）。

「早安～～！」

我回以招呼后，狐狸女笑眯眯地对我挥了挥手。真可爱。

『喔？SUGAR今天也来了耶。意外地喜欢运动？』

下一个向我搭话的是穿着类似海盗服装的大姊（男性）。

「毕竟动动身体很重要嘛！」

像这样，我朝拥有低沉嗓音的美少女们打招呼后，到了固定时刻便跟着萤幕上示范的修女动动身体。做完一连串的运动后，盖章的队伍出现，我则排到最后面。

我就这样来到目标人物的身边。

「麻烦你了。」

我向拿着巨大印章的修女递出卡片。

她……他……玛莉雅夸张地大大挥动印章盖下。

『恭喜你，到今天已经连续七天了。』

集点卡的格子一行有七格。

看到「好棒！」印章集满了一行，轻微的成就感与强烈的焦躁感同时涌上心头。

「那个，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要谈祭璃的事情吗？』

我一开口，玛莉雅便露出病娇眼回应。

这样的情感表现或许会让人瞬间感到惊吓，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没有深意。

我稍微调整呼吸，直截了当地询问：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在现实中见面吗？」

『不知道。』

「真的吗～～？」

我带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想套玛莉雅的话。

若此刻挥空就没有退路了，所以还请帮帮忙。

「如果玛莉雅不知道的话，还会有其他人知道吗～～？」

『只有她本人了吧。』

「我想也是！」

我有些泪目。

同时我也让虚拟化身做出流泪的动作，借此强调我的难过。

不知这一招是否奏效了，玛莉雅露出受不了的样子说：

『我是她第二号粉丝。』

「第二号？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情报。我专心听她说话，不愿放掉任何一丝希望。

『我说的是祭璃第一次开演唱会的事情，当时只有两个观众。我和一位害羞的黑猫。』

「黑猫？」

『帐号名是MEGUMI（惠）。』

我的心跳扑通一声。

这是巧合吗？面对因紧张而屏住呼吸的我，玛莉雅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她曾说要成为神明。』

＊　惠　＊

那一天，惠随意做了个约定。

我成为神明后会来迎接你。惠只留下这句话，便从祭璃面前离去。

自那之后惠一直一直独自进行研究。被爱拯救后，又像现在这样获得与她重逢的机会。

既然如此就只能放手去做了。除了说服祭璃以外，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惠明明在脑中已下定决心，却无法付诸行动。

惠认为自己感到很不安。

因为祭璃有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正常来说，这个可能性比较高。

惠希望她能记得。那对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时光。

所以惠才非常不安。

若那天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是没有记忆价值的事情……惠很害怕得知这一点。

爱说只要相信对方就好。

但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惠没有任何根据。

不过坦白说，惠不喜欢像现在这样将事情全部推给爱。

惠想和她谈谈。惠想用自己的话来挖角祭璃。但是具体来说，惠应该说什么呢？

无论怎么思考都找不到答案，思路在同个地方不断打转，连带着身体也跌落地面。

最后惠下定决心。

参加演唱会吧。来挑战争夺战吧。

如果能成功参加演唱会，惠便不再逃避，和祭璃好好谈谈。

但如果没有抢到门票，那么到时候……就全权交给爱吧。

星期四，距离演唱会还有十分钟左右。惠瞪着笔记型电脑。

铃木先生说的时限到今天为止，也就是说今天之内没有成功说服就结束了。

爱坐在床上观望着惠。老实说，她看起来有点诡异。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说呢？

惠时不时瞄她几眼，想寻求她的意见。重复几次后，两人的视线终于对上。

「还是接线吧。」

爱说出令人费解的话。

「我觉得网速很重要。」

虽然没有前后文，不过她应该没有说什么难懂的话才是。

但大概是因为极度紧张，惠无法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

面对陷入混乱的惠，爱「嘿咻」一声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

「啊啊，网速。」

看到爱拿出网路线，惠才终于理解她在说什么。

现在惠使用的是无线网路。

而有线网路在网速上绝对更胜一筹。想到等等要做的事，网速快一点会比较有利。

「……惠有说过吗？」

「嗯～～？你是指什么？」

「惠要做什么。」

「这个嘛……一看就知道了喔。」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现在的惠会盯着电脑的理由只有一个。

惠要参加争夺战。如果能参加演唱会就要去和祭璃谈谈。若无法参加，就交给爱处理。

「爱，你要怎么做？」

「我替你加油！」

爱露出耀眼的笑容说道。

「什么意思？」

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喔。惠的疑问中带着这样的讯息。

爱在认真和开玩笑时的差别令人难以区分。

「毕竟……光靠我好像行不通。」

爱的声调下沉。看来这次好像是认真的。

不，比起这个，爱说了很重要的话。光靠我行不通？什么意思？

「至今为止完全没有前进的感觉，真的束手无策呢。」

惠感觉口中一片干涩。

惠完全没想到爱竟然会说出丧气话。

「所以小惠惠，帮帮我吧。」

惠不禁低头撇开视线。

那句话对现在的惠来说太过沉重了。

「惠觉得……办不到。」

「不要紧，你绝对办得到。」

「为什么，你说得出，这种话？」

「因为惠是头号粉丝啊。」

过度评价。惠只是参加了第一场演唱会而已。

若要用头号粉丝这几个字来形容，那位修女比较符合。

「而且你已经约定好了吧？」

「约定？」

「你要成为神明后去接她。对吧？」

惠不禁抬起头。为什么爱知道这件事情呢？

不，只要稍微思考就知道，肯定是听别人说的。

「……祭璃，可能忘记了。」

知道这件事情的，除了惠之外只有两人。

因此，惠为了刺探是哪个人说的才选择这么回应。

「那就再告诉她一次吧。」

看来果然是修女告诉她的。

惠感到有点失落，接着说出下一句话：

「她可能……觉得很困扰。」

「这是当然的啊。」

惠想反驳些什么，嘴巴却只是开开阖阖，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惠没想到爱会说出「这是当然的」。

「毕竟我们是为了自己在占用对方的时间，她当然会觉得很困扰。」

「那么，为什么，你还能和她谈？」

「因为我相信。」

这是几天前也听过的话语。不过惠该相信什么才好？

惠和祭璃并不是什么朋友，根本没有什么能够相信的根据。

但这对爱来说也是一样的。她究竟相信着什么？

「爱，为什么，有办法相信？」

「我相信的是小惠惠。」

爱用坦荡的声音说道。

那个身影看起来十分耀眼，惠没办法像这样充满自信。

「如果是小惠惠就没问题，一定没问题。」

惠感受到无比沉重的压力。

明明紧张到手指都动弹不得，却又像做完激烈运动一样，渗出讨厌的汗水。

「……惠，没有挖角过。」

呼吸急促的惠一边感受窒息感，一边再次向爱发出疑问：

「你为什么，有办法相信惠？」

「因为小惠惠的眼睛闪闪发亮。」

爱的声音听起来很寂寞。

为什么她要露出这种表情呢？

她直勾勾地望向困惑的惠，挺起胸膛说道：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会不安，就相信我吧。」

惠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然后才第一次发现她也并不从容。

「……知道了。」

感到不安的不只有惠，爱也是一样的。

正因为生活在一起，所以惠知道爱一直在烦恼些什么。

即便如此，她还是二话不说地接受惠的请求。

察觉到这一点，惠突然觉得自己很不中用。

「如果失败，就是爱的错喔。」

「这个就不好说了……」

惠开了个玩笑，爱则四处游移目光。

看到她这副神情，惠不禁「呵」笑了，爱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发现惠在说笑了。

「我去外面散散步。」

她用有点虚脱的模样说道。

「你可以，待着啊。」

「不要。你就一个人待在安静的环境里集中精神吧。拜拜！」

飞快说完后，她真的离开房间了。

惠目送她的背影，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后喃喃自语：

「……真是一团乱呢。」

接着将视线移回电脑。

距离预计开始的时间还剩三分钟。

这周也会八点准时开始吗？还是会稍微提前或延后？反正怎么样都行。

喀叽。喀叽。喀叽……惠没有多想，重复点滑鼠，接着突然想到。

「最后一次被他人依赖，是什么时候来着？」

惠自问道。大概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惠自己都不记得。

大概是因为这样，直到刚刚还充斥胸中的庞大不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被朋友依靠，让惠的情绪有点高涨。

「实在太蠢了。」

惠不禁「呵呵」笑了一声。

惠无法否认这一点，也想不到其他解释。

干脆就坦然接受吧。有什么关系？反正惠有种现在自己能好好表达的感觉。

冷静的惠给出了警告。这是危险的征兆，毫无根据的自信正尝试支配自己。

但无论怎么想都得不出答案。

既然这样，就只能凭感觉了。惠只能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祭璃。

没问题。既然那个爱都相信惠了。惠一定做得到，一定办得到。惠有这种感觉。

不过首先……得拿到演唱会的门票才行。

喀叽。喀叽。惠固定频率敲着左键。

然后到了晚上八点整，搜寻画面跳出「祭璃的周四演唱会219」。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惠的手腕立刻像别种生物般迅速敏捷地移动。

画面静止。惠的体感时间被拉长，一瞬间感觉都像永恒一样。

那个瞬间始终没有迎来结束。惠感觉自己浑身发烫，心脏发出诡异的跳动声。

脸上浮出的汗珠滚落颊畔，轻盈地滴落。

接着在下个瞬间，画面转变。

＊　爱　＊

我关上门后待在原地，抬头仰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好一阵子。

「……她应该没发现吧？」

如此喃喃自语的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然后吐出无声的尖叫。

今天早上，我从玛莉雅那边听说小鞠祭璃第一次举办演唱会的事情。

出现在会场的粉丝仅有两人。玛莉雅和一位叫「惠」的黑猫。

黑猫对小鞠祭璃这么说道。

我要成为神明，总有一天，我会去迎接你。

听完这个说明，我确定黑猫的真面目就是小惠惠。

「真狡猾啊……」

我小跑步移动。

我没有使用电梯而是跑下楼梯，走出公寓后站到马路上。

接着我将有些紊乱的气息和郁闷的情感，对着地面倾泄而出。

「……什么嘛。」

这个故事的齿轮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转动。

而位于中心的两人，现在即将重逢。

像我这样的配角只能背地里观望，完全没有一丝能介入的余地。

当然，我很支持小惠惠。

即便如此，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站在故事的中心。

我很清楚这只是孩子气的任性。

只要最后能成功说服她，换作谁去都无妨。重要的是说服祭璃之后的事情。

我明明很清楚，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我是认真的，认真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我才刚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标。

「……唔！」

我努力忍住想尖叫的冲动，漫无目的地散起步来。

还好现在是冬天，多亏冰冷的空气，我才能冷静下来。才能想些「不小心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呢」、「要是我感冒，小惠惠愿意照顾我吗？」之类无关紧要的事。

「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小惠惠的挖角一定会成功。

在那之后，虽然火大，不过事业将按照小健的计画推动。

我想系统一定会出现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而我大概会有一段时间要拼命修正。

然后……然后，会怎么样？

往后将迎来的未来，有能使我发光发热的时刻吗？

「……必须由我自己来创造。」

我出声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个世界可不存在称心如意的快乐大结局。

若有想要实现的未来，除了自己去创造之外别无选择。

我「啪」拍了下脸颊，切换心情。

决定了。从现在起一秒都不能浪费。

目标简单明瞭，那就是将小鞠祭璃打造成最棒的偶像。

要看到站上闪闪发亮的舞台，沐浴在巨大欢呼中歌唱的她。

实现这个目标后，这次我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梦想。我总觉得一定能找到。

「……加油吧──」

我小声地帮自己鼓起干劲。

终于变得有趣一点了。虽然什么都还没开始，点子却接连冒出。

中途我曾一度在意起小惠惠她们的情况。

她们会聊些什么呢？小惠惠会用什么话语打动小鞠祭璃的心呢？

小鞠祭璃又为什么会拒绝在现实中会面呢？

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　祭璃　＊

祭璃的周四演唱会219。

在没有观众的会场，小鞠祭璃呆呆看着浮在空中的文字，小声低语：

「LOVE今天也会来吗？」

截至今日，距离与她第一次谈话刚好满一周。

谈了这么多次，我当然不只有听对方说，也去查了他们的公司。

（插图007）

KTR有限公司。官方网站纪录的职员有四人，最后更新似乎是去年十一月左右的一场活动告知。虽然我完全不熟，不过似乎颇受某部分业界人士关注。

情报发源者是神崎央橙。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人，不过从他的粉丝数超过百万人来看，神崎央橙大概是业界相当程度的有名人士。这样的人对佐藤爱有兴趣。

LOVE的帐号全名是LOVE SUGAR。爱，砂糖。非常好猜。

若只是「被有名人关注」而已，我的感想大概会停留在「是喔～～」的阶段。

不过我和她说过话。而且我感受到的那股热情，超越至今为止认识的任何人。

怎么说呢？一定只有那种人才能够做出改变世界的创举吧。

老实说，随着聊天次数增加，我便会多被LOVE吸引一点。明明还不知道具体的工作内容，但我觉得只要接受LOVE的提议就能比现在更加接近梦想。我拥有近乎确定的预感。

「革命性的道具，究竟是什么呢？」

LOVE的公司似乎在寻找能够充当形象角色，进行宣传的虚拟偶像。

挖角的理由是同事推荐。LOVE……佐藤小姐似乎在那之前都不知道小鞠祭璃。不过似乎是看了演唱会后喜欢上小鞠祭璃，这让我单纯感到很开心。我真的这么想。

「……为什么呢？」

浮现在我心中的全是肯定的话语。

明明如此，为何我却没有踏出一步的勇气呢？

「不行不行！演唱会就快开始了啊！快露出笑容！笑～～！」

我用手指抵着脸颊，逼迫自己挤出笑容。

接着我打开虚拟世界主选单画面确认时间。

距离整点还有两分多钟。现在可不是思考多余事情的时候。

今天对小鞠祭璃来说或许不会是特别的演唱会，但对粉丝来说就不同了。这或许是他们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特别的演唱会。如果边思考别的事情边唱歌就不像小鞠祭璃了。

「来吧，快乐的演唱会要开始了。」

我左手持麦克风，右手轻轻挥了挥。

程式侦测到动作后，将虚拟世界的设定由非公开转为公开。

下一刻，观众席接连闪现光芒。

雪一般的淡淡光芒轻飘飘地朝天花板飞去。

那是只有小鞠祭璃才能看见的梦幻景色。

不过这华丽的景象有些刺眼，小鞠祭璃总是会在途中闭上双眼。

再次睁开眼睛时，许多的粉丝取代光芒出现了。

……啊啊，演唱会果然好让人开心啊。

美少女、动物、怪物、神秘物体。各式各样的虚拟化身正动来动去。

他们是在寻找观看舞台的最佳位置，还是在表示能参加演唱会真开心呢？

小鞠祭璃无法得知真相，不过望着这片景象会让小鞠祭璃感到幸福。

这句话绝无虚假。明明经历过两百次以上的演唱会，却完全没有厌烦的迹象。

小鞠祭璃大大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发出声音。今晚，小鞠祭璃的演唱会又开始了。

而幸福的时光则如同白日梦一般，一晃眼就过去了。

演唱会结束后，还有名为握手会的聊天时刻。一个人有大约一分钟。

虽然感觉很短，不过和现实握手会的几秒钟相比，已经算很长了。

参加人数最多一百人，排在后面的粉丝至少要等上一个钟头。

当然在中途登出的人也不少，小鞠祭璃认为这是正常的。

所以小鞠祭璃会全力向愿意为她留下的人表达感谢，因为这是一件特别的事情。

『下一位请向前～～』

远处传来总是来帮忙的玛莉雅的声音。当小鞠祭璃提出想办握手会时，玛莉雅主动说要担任工作人员。自那之后过了四年，玛莉雅一次也没有缺席，一直支持着小鞠祭璃。

为了表达感谢，小鞠祭璃能做的顶多是招待玛莉雅来演唱会，至于她也没有要求更多。

『演唱会真的超棒的！』

眼前的粉丝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谢谢，奴家很开心！」

小鞠祭璃笑着表达感谢，视线稍微往上。

这里是虚拟世界，虚拟化身的头上会浮现名字。

「软绵咪喵！直播的时候你很常留言对吧？谢谢你！」

『真亏你可以念得这么口齿清晰！』

「啊哈哈，重点在这里啊？」

偶像的握手会。虽然常常有人批评这种活动会让CD变得像附属品，但想举办握手会就必须付出非同小可的努力。举例来说，如果是顶尖偶像，只要聊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粉丝。偶像必须记得仅见过数秒的对象特征和聊天内容，并于下次见面时主动说：「好久不见。」

正因为能做到这点，小鞠祭璃才有办法由衷地说出这句话：

「要再来喔。」

『好的！我一辈子都会努力抢票的！』

四年来，小鞠祭璃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互动。

每当出现这种互动，小鞠祭璃都会觉得很感动。

但是透过小鞠祭璃看着这个世界的我不一样。

这一切全是演戏。我只是在演绎粉丝追求的小鞠祭璃而已。

程式设计出来的笑容，经过多年努力塑造的声音，以理想偶像为蓝本的用字遣词。

无论哪一项都和真正的我完全不像。

刚开始进行活动时，小鞠祭璃是我的分身。

但是活动久了，小鞠祭璃逐渐变成和我不同的存在。

『接下来是最后一位粉丝。请上前～～』

玛莉雅的声音让小鞠祭璃突然惊醒。

不知不觉间过了将近两个钟头。小鞠祭璃一边感到讶异，一边露出笑容看向今天最后一位粉丝。

眼前出现了有些眼熟的黑猫。

『演唱会，非常棒！』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我不禁背脊发颤。

『祭璃的歌声里，传达出满满的快乐，从很久很久之前，惠就最喜欢了！』

从那颤抖的声音能感觉到对方非常紧张，而这一点也自然而然唤起我过去的记忆。

『今天，惠觉得，有一点寂寞。不过还是很开心，超级棒。那个……最、最喜欢你了！』

小鞠祭璃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

双脚站立的黑猫头上出现了megumi的字样。

「好久……不见了呢。」

我拼命藏住自己的动摇。

『……是的！那个，惠来接你了！』

对方用非常开心的声音说道。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各种情感一口气涌了上来，让我甚至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呢？

她对着困惑的我连珠炮似的说道：

『详细情形，我想，你应该已经听爱……呃……LOVE SUGAR？说过了。』

我感觉到雷劈一般的冲击。

「……原来你们在同一家公司啊。」

『那个……是的，没有错。从不久前开始。』

这是梦吗？怎么会有这种事？

开端是第一场演唱会。出现在怀抱期待与不安，心跳飞快的我面前的，只有两个人。

一位现在也会帮忙小鞠祭璃举办活动。

另一位留下「我会成为神明再来迎接你」这不可思议的话语，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那个人现在，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了。

被拥有破百万粉丝之人关注的佐藤爱，她和佐藤爱联手，真的来迎接小鞠祭璃了。

「害羞的同事，原来就是惠啊。」

佐藤小姐说自己是因为同事推荐才来挖角小鞠祭璃。

和佐藤小姐第一次谈话那天，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我还记得那位同事就在她身边。

「原来你一直在看着我。」

佐藤小姐知道很多小鞠祭璃的小故事。

虽然这些情报只要上网就能查到，不过当然并非所有事情都写在上面。

「还以为你忘记奴家了。」

『没有，那回事！』

「真的吗～～？在那之后你一次都没有来过，奴家可寂寞了。」

『那是因为，那个……研究之类的，有很多事情，所以，那个，呃……』

这么说当然只是开玩笑，惠却慌张到令人觉得有趣。

看到她这个模样，我的肩膀悄悄颤抖，并用现实中的手捂住口鼻。

我几乎快喷出泪水，于是告诉这样的自己：我现在是小鞠祭璃，不可以哭。

首先，小鞠祭璃对玛莉雅使了个眼神。

奴家想和惠聊聊，所以现在请留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

彷佛接受到这个意图，玛莉雅一语不发地消失。大概是登出了吧。

「奴家可以提问吗？」

『当然可以！』

小鞠祭璃一面调整呼吸，一面以防万一环视周围。

演唱会现场只剩小鞠祭璃和惠两个人。

确认过这点，小鞠祭璃重新提出问题：

「你为什么会想成为神明？」

说出「我要成为神明」这句话时，惠的声音十分强而有力。

那句话蕴含的强烈情感，甚至让我好几年都无法忘怀。

「只要讲可以说的部分就好，你愿意告诉奴家吗？」

我觉得自己能大概理解那种感觉。

应该是对现实世界有什么不满，又没有改变一切的方法，惠才选择了虚拟世界。

跟我一样，这是常有的事。但惠灌注在声音中的情感却非比寻常。

我喜欢唱歌，喜欢歌词。和短篇小说相比，我更喜欢用短短几句诗编谱出的故事。对于灌注在声音中的情感，我自认比一般人更敏锐。正因为如此，我想了解惠的故事。

『……这不是，快乐的故事喔。』

「嗯，奴家知道。」

梦想只有一小部分看起来是闪闪发亮的。

其实充满艰辛的事情。即便找到快乐的部分，渐渐适应之后也会开始变得无感。

世界慢慢染上漆黑的色彩。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又该朝哪里前进。

好想要光明，好想要契机。我好想要能够托起沉重无比的身体，迈出下一步的勇气。

所以我向惠提出疑问。

「拜托你，一点点就好，告诉奴家吧。」

『……嗯，我知道了。』

惠开始阐述。

她的故事光听便令人感到窒息。

惠追寻着如年幼孩童口中童话般的梦想。到了现在，那样的梦想即将成为现实。

「……原来是这样。」

我只说得出这句话。

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人。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帅气的存在。

『我们在找虚拟偶像。』

黑猫的虚拟化身紧盯着小鞠祭璃。

我彷佛能透过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见虚拟化身另一端的惠。

惠则用强而有力的眼神看向小鞠祭璃说道：

『惠，想要邀请祭璃。』

我突然屏息，感觉自己差点发出不想让惠听见的声音。

我的眼皮底下在发烫，感动得不断起鸡皮疙瘩。如此被渴求的事实使我快乐无比。

「……对不起。」

我也想变得像惠一样。

「……对不起喔。」

但是我做不到。

惠说到这种程度，我的胸口也变得如此炽热。但我仍无法下定决心，所以逃避了。

再继续听到惠的声音只会让我感到痛苦，于是我背过身子，关上机器的电源。

我在这个无声无色的黑暗房间里。

膝盖跪地，头无力地垂下。

然后在这狭窄的隔音室中，发出没有人能听到的尖叫。

＊　？　＊

想成为偶像的契机是小时候看过的演唱会。

闪闪发亮的舞台上，偶像穿着可爱服装唱歌跳舞的模样夺走了我的心。

总有一天，我也想站上那个舞台。我想用自己的歌声带给许多粉丝笑容。

十岁的时候，我用红包钱买了有偶像风格的服装。

我穿着那件衣服，望向妈妈房间里的巨大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和理想相差甚远的模样。

十二岁时，我学到将歌声投稿到网路上的文化。

所以我开始练习如何发出理想的声音。

如果可以凭借声音成为网红，也许有一天也能成为偶像。

十四岁时，母亲病倒了。

为了和病魔奋战，我们需要昂贵的医药费。

一开始，我想像不出这会带给自己什么样的影响。

当时碰巧也要思考未来升学方向，我的心中只存在模糊的不安。

我不知道那股郁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就这样升上了高中。

爸爸的薪水其实并不多，我们家渐渐变得穷困。

接着我痛彻体会到所谓的「没钱」，究竟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早上起床做完早餐后去上学。

放学后不参加社团。相对的，我要去打工。精疲力竭地回家后，脑中一边惦记要节约用水，一边洗澡。接着随意煮一顿宵夜，放入口中咀嚼。刷牙时都已经超过凌晨两点了。钻进被窝阖上眼睛，带着慵懒的身体迎来早晨。我过着这样的每一天。

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未来的梦想。光是要守住当下的生活，我便已经拼尽全力。然而甚至没办法维持现状。无论再怎么努力，我也完全感觉不到能迎来比昨日更好的明天。

我和爸爸商量了好几次，想高中休学去工作。

他却顽固地不肯答应。

爸爸只有高中毕业，因此他对学历怀着强烈自卑情绪。光是没有大学学历，便少了不知道多少种人生选择。这些话我不知道听过几次了，但这一切都让我无感。

我讨厌学校。每次看见开心嘻笑的人们，我便感到一阵恶心。

放学后参加社团，假日和朋友去看电影，在教室里一脸骄傲地聊着在手游上课金多少。彷佛在主张那是「普通」一般，男孩女孩们在学校挥洒着青春。

双亲健康还拿得到零用钱，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一点不安，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这便是普通，那么所谓的普通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呢？

我想变得普通。在那些随意说着「我才不要过什么普通人生」的同学们身边，我比任何人都强烈渴望拥有普通的人生。

接着十七岁时，我得知虚拟偶像的存在。

并非比喻，我真的浑身颤抖，泪流不止。我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儿时的梦想，此刻却感受到强烈的热情，彷佛能将至今为止的疲劳与痛苦全部吹散一般。

我看见了未来。我总有一天一定能用自己喜欢的模样做喜欢的事。

明明完全不了解相关的技术知识，我却清楚地看见那样的未来。

与此同时，心底某处也存在另一个冷静思考的自己，认为要在那个世界中普通生活是不可能的。

我没有钱。无论即将迎来多么美好的未来，都不可能免费享受那一切。

我没有时间。无论拥有多么出众的可能性，若不付诸行动，什么都无法开始。

赚钱需要时间，但若没有时间就赚不了钱。也就是说，我永远……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绝对不要让人生就这样在充满辛劳的状态下结束。

无论如何，我都要获得「普通」。我绝对要成为最棒的偶像。

自那天起我变了。我不再哀叹。为了得到理想，我献上自己的全部。

有一个词语叫「黑心社团」，据说这种社团周末和节日都要练习，几乎全年无休。

那么连休息这种概念都舍弃的人生，究竟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呢？

我一秒都不休息，连睡觉时间都在梦里练习唱歌。我就是带着如此决心，并如字面上所示燃烧自己的生命一路走来的。过着这样的生活，我的身体什么时候崩坏都很正常。

无妨。反正寿命每一秒都在减少，当然是全力活在当下比较好。

快乐的事情一个也没有。毕业旅行等学校活动全部缺席，用来拼命工作。比起一生一次的回忆，我有更加重要的事物。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的未来。

这样的生活，我持续了六年。

结果我在大学毕业后，成功进入任何人都听过的企业。

周休二日，几乎没有加班，我却获得比学生时期连续几十天上班更多的薪水。

我很开心。

我终于能够过上普通的生活。

我终于可以追梦了。

就在我这么想后不久，母亲撒手人寰，父亲则像是紧追在后般，跟着病倒了。

大概是因为失去母亲的打击，再加上孩子终于独立的安心感使他松了一口气吧。

我和父亲的关系不差，虽然亲子间的对话较少，我们却是一路相互扶持。

我立刻赶往医院。父亲看起来很有精神，但我心中郁闷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散。

会面之后，我和医生谈起医药费。虽然不便宜，但考虑到我今后的收入并不成问题。

只是父亲恐怕要在病床上度过余生了。

离开医院后，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发呆。

明明至今为止我都抱着不能浪费一分一秒的决心在努力，这一天却什么都无法思考。

简直就像祝贺的花束上出现一只虫，有种一切全被糟蹋的感觉。

出社会后的生活伴随为期两个月的新人实习一同开始。

非常无聊。无聊到只要我想，甚至可以在家工作。

不过或许是至今为止的日子使我精疲力尽了吧。

我感受着这股无法言喻的焦躁感，选择了什么也不做。

接着无所事事地过了一个礼拜后，我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喃喃自语：

「再这样下去不行。」

然后在历经十天左右的准备后，小鞠祭璃诞生了。

我第一次投稿的影片，在一周间取得一百次左右的观看次数。

获得的粉丝数量是七人，获得的留言数是零。

因为没有留言，我无法确定粉丝的反应，说不定他们都是机器人。

不过我很开心，有一种自己作为虚拟偶像正式开始活动的实感。

若告诉以前的自己，不知道会不会相信呢？

未来将过上时间和金钱都富余的生活，并作为虚拟偶像开始进行活动。

以前的我绝对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而勃然大怒。这就是如此可贵的奇迹。

「该怎么做才能增加粉丝呢？」

平日下班回家后的下午六点到半夜两点。

还有周末和节日起床到睡前的时间，我都热衷于虚拟偶像的活动。

我首先开始直播。每次都会有一两个新访客留言给我。不过当时没有隔音室，所以我没直播唱歌。不过以直播为契机，开始出现会看我影片的人，也慢慢开始获得留言了。我的粉丝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增加。

我感到很幸福。每当影片的播放次数增加，每当获得新的留言，我便有种更靠近梦想的实感。

小鞠祭璃。将儿时梦想具象化的存在。

为了增加粉丝数，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点子。

……不对，并不是所有。有一件我特意避开的事情。

「中之人」，或者说「灵魂」。这个词语代表演绎虚拟偶像的现实世界真人。

也有很多受欢迎的虚拟偶像，过去曾用真实的模样进行直播。换句话说，多亏有当时的粉丝支持，他们的名字才能挤进前段排名，并获得人气。

我觉得作为虚拟偶像的活动和过去的直播没有关联。

但是有部分粉丝是透过虚拟偶像在看现实中的人。

虚拟偶像根本一点也不虚拟。

小鞠祭璃有个秘密，有个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每当粉丝增加，每当获得热情的留言时，我便会觉得自己一定要守好这个秘密。

若干脆一点选择坦白，说不定会得到不一样的未来，但是我选择隐瞒。

知道这个秘密后，粉丝会怎么想呢？

每当我这么想时，一股无法形容的罪恶感便会袭上心头。

我和小鞠祭璃完全不同。外貌不用说，性格、真正的声音……甚至连性别都不一样。

＊　　　＊　　　＊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我在逃避之后便一步也动不了。

「……」

我张开嘴，又阖上。脑中一片混乱，连句自言自语都说不出口。

深吸一口气后，我站了起来。接着面向洗手台，捧起冰冷的水往脸上泼。

「真的……根本就是诈骗。」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终于发出声音。

「这张脸配上这种声音。」

镜子映出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面容。

我的名字是夕张英雄，是个快要三十岁的社会人士。

作为男人，这并非需要悲观的容貌。但是这张脸不适合「小鞠祭璃」。

穿着可爱的服装，用耀眼无比的笑容带给粉丝美妙的歌声。

儿时的梦想无法实现，这种事情从我出生的瞬间便已成定局。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即便如此仍无法放弃，才会诞生出小鞠祭璃。

我不断尝试，跨越了许多失败，在虚拟世界将理想化为了现实。

但我依然不满足。

我还想要更靠近理想一点。

而我眼前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差一步了。只需要一点点决心就好，但这些小事却实在太过困难。

「……改变等同于舍弃。」

舍弃现在的自己就能获得新生，这是充满理想又最差劲最糟糕的话语。

因为这岂不是在否定过去的自己吗？

「不对。不对。不对。」

我的情感无关紧要。

小鞠祭璃是虚拟偶像。

她是只存在于虚拟世界的偶像，而我只是演绎她的，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为什么我能说自己是小鞠祭璃并进行活动？为什么我能抢走她的功劳？

「是啊。不可能的。放弃吧。你没有那个资格。」

镜子里的男人如此说道。

「这是儿时的梦想耶？你也差不多该醒醒了，说说看你现在几岁吧。」

低沉的声音从内侧震荡着脑袋。

「去以男性偶像的身分活动啊，那样子爸爸也会比较开心。」

不久后，镜子里的男人勾起嘴角窃笑。

「吵死了，闭嘴。」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镜子里的男人才是对的。

「但那就是我的梦想啊。」

小时候的我看到偶像并产生了憧憬。

我秉持毫无根据的自信不断练习。

但是「普通」从我的生活中被夺走了。

练习时间日益减少。

根本没有追梦的时间。

就在快要放弃时，我看见了虚拟偶像。

我对未来充满希望，欣喜若狂地颤抖。我强烈渴望能在那个未来普通地生活。

那就是现在。

我现在正活在过去的自己曾梦想过的未来中。

而我眼前出现了一个机会。

只要再踏出一步，一定能比现在更接近理想。

「……快下定决心啊。来，快点。」

我听了惠的故事。

她的境遇和我相像，不如说更让人感到绝望。

小时候失去母亲，后来失去抚慰她伤口的祖父，接着失去从孤独中拯救她的朋友。即便如此惠仍然努力生存，最后却又失去为她的人生指点方向的父亲。

这样的人生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的过去根本不能和她相比。不，正因为我曾嚎啕大哭过几次，才能够想像她的感受。她究竟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神明」这句话，我能够深刻体会。

她成功了，我只要接受她的提议就好。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对不起。」

我说出赔罪的话语，从镜子前面逃开。

我有一种脚踩不到地面的悬空感。

然后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虚拟世界中。

大概是回到房间后，我下意识登入了吧。

「……啊，有讯息。」

我自然发出小鞠祭璃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时，即便是突如其来的瞬间，我也能发出她的声音，连带语调也会改变。

「……玛莉雅。嗯，说得也是，我得好好跟她说明惠的事情。」

玛莉雅真的帮了我很多，像这样什么都不告诉她实在太不够意思。

「……」

我咬了咬下唇，邀请她来到房间。

熟悉的修女大约三十秒后出现在房间里。

小鞠祭璃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自己身边。

玛莉雅坐到隔壁，看向小鞠祭璃说道：

『晚安。』

和外貌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

我对玛莉雅有股莫名的亲近感。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来，时间上不要紧吗？」

『当然没问题。只要是祭璃的请求，就算在地球另一侧我也会赶到。』

「啊哈哈，真是可靠，谢谢你。」

若是在现实世界，玛莉雅在看向我的瞬间，应该就会察觉异样。

不过在虚拟世界中，除了声音外没有任何资讯。

如果技术再高超一点，甚至能演绎出任何情绪。

所以小鞠祭璃一如往常，用欢乐的声音开口：

「那个，希望你可以听奴家说一些事。」

『你还在烦恼啊。』

我不禁屏息。

明明对方应该看不到这边，我却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是……啊。」

我紧紧握拳，指甲掐进肉里。我一边感受这种刺痛一边开口：

「玛莉雅，你对小鞠祭璃有什么想法？」

『最喜欢了。』

「谢谢……那么，你怎么看待中之人？」

我并没有特别在想什么。

我以前和玛莉雅商量过许多事情。

对我来说，她大概是最好的谈心对象，所以我很自然地询问她。

「若中之人是个和小鞠祭璃完全不一样的人，你会怎么想？」

这次她没有立即回答我。

沉默笼罩，我脑中回荡着刺耳的鸣声。

『……我是一位偶像宅。』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玛莉雅用男性的第一人称开始说话。

『我认为偶像是烟火般的存在。』

「……烟火？」

『是的，他们会发出「砰」的巨响吸引人们的目光，接着高高飞上天。偶像集粉丝的期待于一身，在最高的地方开花，照亮人们的心。然后消失。』

玛莉雅的声音带着一点寂寞。

偶像终究会迎来结束，虽然很难过但这是事实。我自己也很喜欢偶像，所以能理解。

『烟火接连不断飞上天，然而能够开花的偶像却仅有一小部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支持偶像。我们知道没能开花便逝去的悲伤，我们知道绽放瞬间的喜悦，有时才会甚至不惜欠债都要支持偶像。』

虽然欠债有些夸张，我还是认为这是一段佳话。但与此同时，我也产生了疑问。

「偶像最后还是会消失，你不觉得寂寞吗？」

『当然会感到寂寞，但是最让人寂寞的是没能绽放便逝去。』

这样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想这一定不限于偶像，自己支持的某样东西或是喜欢的某样事物消失，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寂寞。

『再来，最令我感到不甘心的就是被偶像背叛。』

我不禁抖了一下。

我实在难以置身事外，有一种被抓住心脏的感觉。

『在我知道的范围内，能完美引退的偶像仅有几个人而已。正因为如此，在虚拟偶像登场时我才会雀跃不已。然而到头来，中之人也一定会引发问题并被炎上。』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闭上嘴，专注听玛莉雅说话。

『于是我终于明白「偶像」这个词汇的含意。那只是商品，只是某个人在演绎罢了。即便如此，我认为正因为如此，才应该让我的梦作到最后。虽然从社会大众的角度来看，这种想法或许很恶心。但是果然，偶像是带给我勇气的存在。』

「说得……也是。」

我能理解玛莉雅的……他的心情。

闪闪发亮的世界带给人梦想。

看着那个世界时，我会觉得自己的世界也在闪闪发亮。

「对不起喔，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所以我试图掩饰地说：

「小鞠祭璃不存在什么中之人！好，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喔！」

『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嗯？」

『那真的是你最想做的事吗？』

「可是玛莉雅，你刚刚说的……」

『我想看到我推绽放的瞬间。所以，请选择最能让自己发光发热的路吧。』

他稍微加强语气说道。

我被那股气势震慑，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可是……可是，小鞠祭璃和我，真的完全不一样。」

『祭璃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的。要是知道小鞠祭璃的秘密，你一定也会很失望。」

『请不要小看我！我可不是抱持这种程度的觉悟在支持你！』

我不禁愣愣地张口。

我第一次听到玛莉雅这样的声音。

『六年了。我从你身上获得许多勇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唯有这个事实绝不会改变。事到如今，你是不可能让我失望的。』

玛莉雅像机关枪一样继续说着：

『或许你不知道，但是你的歌声，你那快乐的笑容，不知道拯救过我多少次。』

此刻我才察觉。

他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说出「祭璃」这个名字。

『请你选择最能让自己发光发热的路吧。其他我别无所求，请让我看看最闪闪发亮的小鞠祭璃……请让我看见你们绽放的瞬间！』

我感觉到眼睛发热。

我明明想忍耐，但是这股宛如初次得知虚拟偶像存在般的冲击，却不允许我忍耐。

『我再说一次，小鞠祭璃就是你。』

那句话推了我一把。

给了我能抬起如此沉重身躯的力量。

『请你……选择最能让自己发光发热的路吧。』

我不经意地想起第一场演唱会的事。

当时来参加的粉丝只有两人。

其中一人说「我会成为神明后去接你」，花了六年的时光完成约定。

然后另一人在这六年间，一直在我身旁支持着我，也陪我商量了很多烦恼。

现在的小鞠祭璃有超过二十万粉丝。

但这仅仅两人的话语，却如此……如此让我的心为之沸腾。

「……谢谢你。」

道谢之后我立刻用力脱下耳麦。

既然玛莉雅都鼓励到这种程度，我不可能不全力向前冲。

我立刻换衣服做好准备，踩着鞋子的后跟跑到外头。

我终于下定决心要踏出下一步。

＊　爱　＊

深夜回家后，迎接我的是双眼红肿的小惠惠。

虽然感到不敢置信，不过看到她的反应，挖角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怎么办呢？

若没有成功挖角到小鞠祭璃，我的构想便会全部化为白纸。

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能全心投入的事情，在开始之前就会全部结束。

我大概，不，是一定会有段时间都没办法考虑下一步。

……该怎么跟小健说呢？

隔天早上，我带着忧郁的心情来到公司。

我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今天是约定的时限，还以为他会早一点到，但我错了。

上午，我一如往常作为补习班老师上课。

然后带着空虚的心情迎接午休。

「……」

在靠近门口的房间里，我站在小惠惠身边。

她面向电脑，散发显而易见的灰暗气场，大概没有注意到我。

「小惠──」

叫出她名字的瞬间，门铃响了。

「来了～～」

有预约吗？

我感到疑惑地打开门，一位高挑的男子站在我面前。是不认识的人。

「那个……这里是KTR有限公司，请问有什么事吗？」

总之，我先做出制式对应。

「你就是……佐藤小姐。」

「是，我是佐藤。」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在营业笑容底下搜寻着记忆，他则带着紧张的神情开口：

「……惠小姐在吗？」

「啊啊，原来是小惠惠认识的人啊。」

竟然称呼名字。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咦？可是我记得小惠惠……不，算了，她告诉我的过去也不是全部吧。

「小惠惠，有你的客人。」

「……」

比起胡乱猜测，不如向本人确认比较快。但小惠惠没有反应。

「喂～～小惠惠～～有客人喔！」

我戳了戳她的脸颊，摇晃她的肩膀数十秒后，小惠惠终于将视线转向我。

「……什么？」

哇啊！是有史以来最不悦的声音。

「有你的客人。」

小惠惠怀疑地眯起眼，终于看向男子的方向。

「……谁？」

她用稍微偏低的声音说道。

闹别扭的小惠惠好可爱……不对啦！嗯？是不认识的人？

「……咦？咦？咦？」

我陷入混乱，交互看着他和小惠惠。

不懂。我完全看不出两人的关系。

「那个，她就是惠。再次请教一下您有什么事吗？」

我发挥社会人力量，再次向他询问。

接着他露出像是下定决心的表情，朝事务所踏出一步，反手关上门。

「这里，是不是不要太大声比较好？」

什么意思！我是不是要下手为强，先大叫出声比较好？这是遇上危机了吗？

「……嗯，那个……是的。这里的墙，算是比较薄……」

我带着「我们随时都能呼救喔」的含意这么说道。

「我知道了。」

他带着理解的神情点点头。他理解什么了？

面对极度警戒的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压低声音唱起了歌。

「…………」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从后方传来「咯哒！」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转向发声处，只见小惠惠站了起来。

平时的面无表情像假的一样，露出讶异的神情望向男子。

接着那小小的唇一边颤抖，一边小声低语：

「……祭璃？」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歌声窜入我的思考缝隙，与记忆中的歌声完全吻合。

这一周来，我在虚拟世界体验过无数次的经历。

那就某种层面来说，是虚拟世界特有的现象。

我还以为在现实世界，这是只会出现在同人展或Cosplay现场的体验。

「咦咦咦咦咦咦！」

当我以为是美少女而上前搭话，没想到对方是男人。类似这种感觉。

得知这过于惊人的事实，我不禁尖叫出声。

他闭上嘴停止歌唱，带着些许罪恶感低下头。

看到他的表情，我连忙补救。

「啊！不是的，不好意思。那个，我吓了一跳。」

「……啊哈哈。嗯，我想也是。」

他将手放在后脑杓，用男性独有的低沉嗓音说道。我想这大概是他原本的声音。

高壮的男子，或许比翼还要更高，还有深邃的五官。我觉得他应该是日本人，不过即便本人否认，我也能立刻相信。所以我真的很讶异，没想到这位男子竟然能发出小鞠祭璃的声音，即便听过他唱歌，我仍然不敢置信。

「欢迎你来。」

从较低的位置传来了声音。

小惠惠在不知不觉间站到我和他之间。

她抬头仰望比自己高了两颗头的男子说道：

「我一直在等你。」

接着像要握手一般伸出手。

「……那个……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他带着不安的神情询问。

小惠惠呆呆地歪了一下头，回答他的问题：

「你，好高喔。」

他则愣愣地张开嘴。

我想自己大概露出和他一样的表情。

「……嗯？惠，搞错了，什么吗？」

看见他的反应，这次换小惠惠露出慌张的神情。

我觉得有点好笑，不禁噗哧一声。虽然被小惠惠瞪了一眼，但我不介意。

「欢迎你来。」

我站到小惠惠身边，也对他伸出手。

「我是LOVE SUGAR，本名佐藤。很高兴能见到你。」

我和小惠惠很快便理解了状况。

结果现在仍处于慌张状态的只有他。

他欲言又止地张阖着嘴巴，最后握住我们两人的手。

「……请多多指教！」

他以用尽全力般的声音说道，接着立刻松手，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望着他的身影，我不禁想像。

他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这里呢？

他一直以来都坚决保守这个秘密，为何现在决定要揭开呢？

我想他一定是和谁谈过了。对方或许是小惠惠，也或许是别的人。

无论如何，那个人都不是我。

所以我决定要离开这里。

「小惠惠，我出去一下。」

「为什么？」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对不起喔，我马上回来。」

（插图008）

「……嗯，我知道了。」

老实说，我想听他们两个聊天，就算要付钱我都想听。

我狠下心封印这邪恶的欲望，离开了事务所。

这是最棒的结果。

撇除在我没有参与的时候，重要的事情尘埃落定这一点，可说是一百分满分。

没关系。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接受了。

因为一切都还没开始。不如说，若他没有下定决心，一切早已结束。

所以说，现在才刚要开始。我的故事现在才要开始。

没有资格。他当初如此说道并想要放弃，而我要将这样的他打造成最棒的偶像。

如果能办到这件事，我也能找到自己的目标。我打从心底相信这个可能性。

「好！」

目的简洁明瞭，就是将小鞠祭璃打造成最棒的偶像。

为此，我该做的事情是…………………………………………

「最棒的偶像是……什么？」

我，佐藤爱，马上就二十九岁了，至今为止都过着和闪亮亮世界完全无缘的人生。

所以说，那个……我的脑袋空白到令人发笑的程度。

第三卷 side─世界第一

凯格瑞芬股份有限公司。

商业规模超过一兆圆的大企业。企业项目有资讯科技服务，市场项目则有贩售游戏软体等商品。在网路世界特别著名的是推出后便独占龙头地位的虚拟偶像团体，圣彩游行队。俗称圣队。

圣队是只由女性偶像组成的团体，即便是人气最低的成员也有超越百万的粉丝数。此团以惊人的人气闻名。

尤其是晴海都音更是受欢迎。

粉丝数量超过五百万人，只要开直播总是能聚集十万人以上观看，最近和母公司的新作游戏联名，打出史上最高的销量。

正因为如此，在虚拟偶像界只要提到凯格瑞芬这个名字，大部分的人都会有「啊啊，是圣队那间公司」这层理解。然而这和精确的事实有所出入。

圣队正式的隶属公司是凯格瑞芬创意科技公司。

俗称凯科，也就是凯格瑞芬的子公司。

听到子公司，一般可能会想像它是立场比母公司还弱的组织，不过说到凯科，子公司的立场强过母公司。因为凯科是为了某个人而创办的公司。

川边公仁。他原本在经营别家公司，不过某次被凯格瑞芬的社长挖角了。

钱我全部帮你出，麻烦的行政事务全交给我，所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如此电视剧般的台词，不过社长当然不是只出一张嘴。凯科这间公司、社长的位置、高额报酬、发展事业丰厚的资产等等，社长拿出如此优渥的条件来挖角川边。

这成为最后的关键，川边决定要到凯科工作。

虽然他有许多功绩，但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创造出圣队。

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发展虚拟偶像事业。

「就快了，解析还差一点就完成了。」

东京都六本木。凯格瑞芬总公司的大楼就位于这个日本顶尖企业聚集的土地。

三十八层大厦的第三十五楼，那里就是凯科的活动据点，部分人士还称它为不夜城。

半夜一点，川边公仁站在巨大的白板前方。

高度两公尺，长度超过十公尺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算式和图表。

「再来～～只要搜集资料并使用深度学习……」

「那东西并没有那么万能喔。」

另一名男子站在川边身旁，用随便的语调提醒他。

他的名字是海野清正，是川边最信任的人物。

海野用充满困意的眼睛瞪着白板说道：

「反正肯定还会有缺漏。你老是会犯这种错。」

「别这么说嘛，清正小弟，简直像在指责我是粗心的人。」

「实际上就是如此吧。第一人称还总是变来变去。」

「那～～只～～是～～转换心情啦。你也会有吧？想放轻松的时候。」

「当然，不过我的压力有九成来自于你。」

「哪～～里～～呀～～？我这位正人君子川边先生，哪里有让你感受到压力的要素？」

「其一就是你爱拖长音的说话方式，真的好令人火大。」

半夜一点，两个大人的喧哗声回荡在宽广的办公室里。

但没有打扰到任何人。他们的声音只传得到极少数被选上的人耳里。

「总～～而～～言～～之～～我这次真的很有自信。」

「……因为水濑吗？」

海野一问，川边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代替回答。

水濑几个月前还是大学生，不过他公开自己出于兴趣创作的游戏后，以此为契机受到川边热烈的挖角。结果没毕业便决定进入凯科。

现在，凯科正在进行触觉研究。此研究虽然停滞了一年以上，不过因为水濑天才的灵感一口气加速了。

「……我真害怕年轻人的才华。」

「你在说什么啊～～清正小弟也才三十二岁吧？你的路还长得很呢。」

川边笑着轻拍海野的后背。

海野苦笑，他伸出手指将歪掉的眼镜推回原本的位置后抬起头。

「老实说，你觉得有多少胜算？」

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触觉研究是否会成功。

而是在问触觉研究结束后，使用这项研究的事业是否会成功。

「百分之一百。」

川边毫不犹豫地断言。

但海野却用狐疑的表情提问：

「可是元宇宙却很完美地摔了一跤呢。」

「那～～个～～真的很可笑呢。要我说的话，那东西从头到脚都没有品味。想在虚拟世界掌握霸权，首先要从虚拟偶像下手，除此之外别无他选。那些家伙是把钞票撒到没有鱼的海里啊。」

川边轻笑，接着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

「会赢的，我不可能会输。」

川边的目标是科技特殊点。

并且他预测虚拟世界会诞生出只有人工智慧存在的社会。

所以才会创造出圣队。

目的在于同时推进的触觉研究结束时，可以一口气掌握虚拟世界的霸权。

「不久后，虚拟世界就能获得完整的触觉。」

川边用似笑非笑的表情喃喃自语。

这时候的他坚信着自己的胜利，所以完全没想到，那个抢先一步的人拥有与他相似的愿景，还准备了强而有力的手段。

因此。

「被～～摆～～了～～一～～道。」

获得这项情报时，川边像个孩子般露出闹别扭的表情躺在地板上。

「被～～摆～～了～～一～～道！」

川边的四肢不断挣扎乱动，他身旁的海野清了一下喉咙，用严肃的表情开口：

「要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当然是只能心～～怀～～感～～激～～地？使用他们的服务了啊。」

几天前，都内某处举办了一场虚拟偶像的握手会。

粉丝被带到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戴上宛如护臂般的道具和眼镜。

下一个瞬间，虚拟偶像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要求和粉丝握手，后者则带着狐疑与其握手，然后被那过于真实的感觉吓到了。

这样的情报透过社群软体一夜疯传。

不只是如此，简直像事先做好准备似的，有几家企业发表将利用其装置开始进行开发。

社群软体上闹得沸沸扬扬，连平常和虚拟世界无缘的人都开始关注此事。KTR有限公司贩售的护臂和眼镜卖到缺货，目前处于难以入手的状态。

川边透过关系获得了实物。

接着发现自己被抢先一步，于是躺在地上闹别扭。

「K～～T～～R～～？是哪～～里的公司啊？这么突然……真～～的假的～～」

若只是技术上被抢先，要怎么反超回去都行。

只要制造出比对手更优秀的商业模型，以压倒性的资金抢走客户就行。

但是KTR的战略看在川边的眼里也十分完美，他们恐怕事先就已经和相中的企业交涉，再加上招募了有知名度的虚拟偶像，一口气打响了公司的名字。

从客观角度来看，他们完成了「虚拟世界的触觉＝KTR」这样的固定公式。

众人大概已经不会去注意后来开发的类似服务了吧。

不不不，冷静一点，应该有什么方法才对。比如使用圣队去抹黑……不，做不到。这样会树敌无数，而且准备得如此周全的经营者一定早就想到对策。现在只能从正面迎击了。

川边不禁烦恼起来。

另一方面，海野操作电脑搜寻了公司名字。

「代表是铃木健太。你听过吗？」

「不～～认～～识～～」

「职员包含他本人在内总共六名。首先是……嗯？音坂翼？」

「啊？什么？啊？真的假的？」

川边连忙起身，将脸贴到海野操作的电脑萤幕上。

「原来是这家伙啊～～！啊啊！真的假的！难怪准备得这么周到！」

音坂出身经营者世家。

他们在各个业界都有人脉，只要曾担任过经营职位的人必定都听过他们的名字。

尤其是这个世代的音坂兄妹特别出名。

哥哥于学生时期就在全世界大放异彩，商业界没有人不认识他。

妹妹也同样作为外貌秀丽的天才少女受到全世界瞩目。

「其他人……都是没听过的名字呢。」

海野用手推开川边的头，望着职员一览表的页面说道。

「我也……等等、等等喔～～这个佐藤就是神崎央橙提过好几次的女人吧？」

「啊啊，我想起来了。是的，是一手包办RaWi系统的女生。」

若在中小型企业，一个人操作公司系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但RaWi股份有限公司在科技业界是知名的大企业。

竟然能只身一人管理那间公司的系统，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情报发源人是神崎央橙，因此这件事在技术人员之间掀起热议。当然，川边等人也听闻过这件事。

「好的，结束了～～！」

川边再次躺到地上。

「有神崎央橙当靠山？他们还有这么不妙的女人跟着，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啊！啊啊该死！被抢先一步了！好不甘心喔喔喔～～～～！」

海野冷淡地瞥了川边一眼，再次望向萤幕。

他为了找寻其他资讯也翻看别的页面，接着在职员合照的地方停住手。

「山田惠……这个女生似乎在哪……」

看见名字的时候还没什么印象，不过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山田～～？」

川边哭哭啼啼地稍微撑起身子，望向海野盯着的照片。

合照上写有职员的名字。他顺著名字找到山田两个字，然后露出笑容。

「山田！」

接着再度将脸贴到萤幕上，凝视山田惠的脸。

然后他想起来了。触觉研究就是看到山田惠留下的资料后，才得到灵感展开的。

「呵……哈哈！可行，这样可行。看来搞不好有机会……可以抢过来喔。」

「抢过来？」

海野发出怀疑的声音，川边则握住他刚刚操作的滑鼠。

接着开始操作画面，游标停在记有如何前往公司的资讯页面。

「我去去就回。」

川边看向海野这么说道。到刚才为止宛如孩童般的气氛荡然无存。

他露出以世界第一为目标的经营者表情，对着包含海野在内的所有职员宣言：

「我去拿到手，你们以此为前提做好准备。」

除了身为新人的水濑之外，没有人对这个指示表示疑问。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以往的实绩培养出职员对他的信赖。

于是川边公仁现身在KTR有限公司。

＊　　　＊　　　＊

「嘿～～抱歉这么突然来打扰。」

位于KTR有限公司附近的家庭餐厅桌位。

川边用开朗的声音朝坐在正对面的健太搭话。

「没关系，我正好也有事情想说。」

「这～～个～～嘛～～还真是令人高兴呢，你想说的是什么事情呢？」

「当然是和生意有关的事情。」

「……是喔～～？」

川边拖着腮帮子，直视商业对手的眼睛。

……应该立刻进入正题吗？

川边脸上带着营业笑容，如此心想。

他完全没有听过铃木健太这个名字，因此以为只要自己前往公司，应该会由音坂出面交涉。然而眼前的年轻人却立刻带着自己来到家庭餐厅。

简直就像早已预料「川边公仁」会来访般，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再稍微刺探一下吧。

「称呼你为铃木先生可以吗？」

「可以更亲近一点叫我『健太』也不要紧喔，公仁先生。」

川边一边觉得他是个神气的臭小鬼，一边深究这句发言。

对方的目的，深层心理。这些细节会表现在用字遣词上。

……这家伙的企图是什么？

川边认为对方追求的是「圣队」。例如先前准备周全的握手会等等，川边有无数的根据。并且从刚才的发言可以推测，他似乎想要「对等的关系」。

……有些古怪。

健太拥有的筹码是虚拟触觉、握手会实绩，以及与他有合作关系的企业群，完全没有一丝缝隙可钻。他已经打造出「今后若想使用虚拟触觉，最好的选择就是跟我们联手」这样的结构。

另一方面，川边手上的筹码只有圣队。

考量到采用虚拟触觉的事业，圣队虽然是绝佳的一张牌，却不是必要的道具。即便和第二名以下的虚拟偶像团体联手也能获得相当的成果。然而反过来就不同了。

KTR有限公司发表的触觉品质实在太优秀。体验过这项装置的客户大概没有办法接受其他相似商品了吧。为此，若圣队想使用虚拟触觉，就只有一个方法。

假如川边站在健太的立场，会先努力杀价。

他会运用自身的有利条件，专注思考如何以最低的价格「购买」圣队。

但健太期望的是对等的关系性。

因此川边才觉得奇怪。

能计划那场周全握手会的男人，为何会舍弃有利的立场追求「对等」？

「这～～个～～嘛～～还是等我们增进情谊后再说吧，铃木先生。」

川边拒绝了健太的提议。当然，后者正确地接收到他的含意。

「真是遗憾。那么川边先生，你今天来有什么事情？」

不过健太完全没有表现出慌张的模样。

……看～～来～～要是一个大意就会栽跟斗呢。

川边对健太的评价从「神气的臭小鬼」变成「神气的经营者」。

「这～～个～～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正因为如此，川边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只是过来要求贵公司，归还从我们这里偷走的东西而已。」

健太的表情稍显僵硬。

川边没有错过那个变化。

「山田惠以前是我们公司的职员喔，你知道吗？」

健太选择沉默。

若此刻他回答知道，那么川边说的「偷走」这段发言则占据优势。因为川边也在进行触觉研究，若他接受了解研究详细内容的惠所提供的触觉技术，即便川边指责他有意窃取技术，自己也无法反驳。

另一方面，若他回答不知道，也等同川边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因为这么一来，川边就会站在告诉一无所知的健太何谓「真相」的立场。

「若你能马上还给我，这件事我们可以私了。」

不过对川边来说，无论是哪一种回答都无妨。

「若你拒绝的话，很遗憾的我们就只能上法庭进行无谓的争斗。」

川边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接连说出威胁的话语，夺走对方的判断能力。这就是川边的目的。

「十秒后，我会离开这个座位，在那之后我不接受任何发言。来吧，开始倒数了。」

川边用惹人厌的声音开始倒数。

在这期间，健太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思考。

……他绝对不会让这件事闹上法庭。

从川边说出第一个数字的瞬间，健太便得出「对方的话语不过是幌子」的结论。

闹上法庭的弊端太大了。用户因为前几天的握手会处于狂热状态，正期待着后续展开，若因诉讼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将导致大家的热情消退。不仅如此，甚至还有让第三者渔翁得利的风险。实在没有超越这些缺点的好处。

「九～～八～～」

「我知道了。」

健太在川边数到第三个数字时出声。

川边不禁挑眉。他没想到健太会这么早得出结论。

健太露出柔和的笑容，稍微张开双手，用自信满满的声音开口：

「我给你雇用我们的权利吧。」

看到那个笑容，川边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无意提起诉讼，对吧？」

健太果断地说道。

……真的假的？刚刚短短几秒内就被发现了吗？

川边无意识地露出苦笑，而健太没有放过那点犹豫。

「你能出多少钱？」

他的说法简直就像同时也在和其他公司进行交涉，但这样的事实或预定都不存在。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效果显著。因为实际上，川边的思绪已经被诱导到用钱解决的方向上了。

「铃木先生说的权利，我能当作类似并购的意思吗？」

「我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未来的储备资金。」

这句话否定了并购的含意，同时也宣告他还备有未来的计画。

摸不清对手的目标，川边不快地硬撑着表情，今天第一次抱着紧张感开口刺探：

「若想要储备资金，直接拜托音坂融资不就好了吗？」

「翼是我的挚友，要我向朋友借钱？请别开这种玩笑了。」

仅仅一句交谈，川边这么想：这家伙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钱。

若想要资金，没有理由不成立股份有限公司。只要有音坂这个靠山，自然也能从银行获得高额的融资。从目前为止的交涉等级来看，他是「特意避开融资」，这么想比较自然。

……撤退吧。虽然不悦，但也只能顺着他的诱导走下去了。

川边判断需要用金钱解决问题。

虽然还留有几个疑问，但他不得不承认，不应该为了冒险而放过这个机会。

「简单来说，你想以贩售人力为名目，让双方一起完成什么项目对吧？预定期间是？」

「一场活动，从企划到活动结束，这样的时间长度你觉得如何？」

「原来如此。贵公司职员总共六人来着？」

「是的，你说得没错。」

「既～～然～～这～～样～～一个月大概一千，先估三个月，多给一点优惠到两亿。这样如何？」

川边参考过去类似案例，提出最高上限的金额。

因为他认为现在不应该计较些小钱，有损公司形象。

「你说笑了。」

然而健太拒绝了这项提议。

「随便一间顾问公司都会要求一周一千呢。」

「等等～～等等。要是你以音坂为基准，我可就伤脑筋了啊。」

「你忘记自己口中的音坂隶属于敝公司吗？」

「我反过来问你吧，一周一千的话总额是八亿，这可是一大笔钱喔？你以为靠一个活动就能回收？」

「我反过来请教，你是为了赚小钱才不惜来到敝公司的吗？」

这家伙真的好令人火大。川边这么想。

健太察觉到对方的不悦，仍然笑容不减地继续说下去：

「给你个参考，神崎央橙曾出资十亿，尝试从敝公司挖角佐藤。」

「你要我拿出超越那之上的金额？」

「若非如此，我们和你们联手没有好处。」

健太虽然语气爱理不理的，不过这只是虚张声势，他并不希望交涉决裂。

川边手抵着下巴，用锐利的视线望向健太。

健太回以笑容，双手在桌下紧紧握住，渗出令人讨厌的汗水。

沉默笼罩仅仅数秒，彼此的体感时间却像是经过了数分。接着川边开口：

「你直接告诉我吧，若你得到圣队，办一场活动能获得多少利润？」

「超过百亿。」

健太毫不迟疑地回答。川边在心里一边想「这家伙认真的吗」一边提出问题：

「我说的是利润喔，不是营收。」

「当然。我说的也是利润。」

「根据是？」

「企业机密。」

川边面露苦笑一边进行计算。假如举办一次演唱会可以聚集十万人，那么为了达到百亿圆的利润，平均来一位客人就要净赚十万圆，这实在不现实。即便可以使用营业利益率十成的魔法，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有办法获得百亿圆以上的利润。

……他真的有我想不到的秘计？

川边再次看向健太的双眼。

眼睛会透露许多资讯。经营者面临艰难的投资判断时，常会以交涉对象的眼神来当判断材料并得出结论，这样的案例并不少。

……这是场赌博呢。

选项有两个，听从这臭屁年轻人的花言巧语，或是选择撤退成为使用其服务的用户。

……客观思考吧。他遇上我还能将交易推展到这个地步，把这次合作当成投资，和他缔结关系也不坏。

川边吐出长长一口气，接着缓和了表情。

「健太，我就上你那条贼船吧。」

说完这句话，川边端正了姿势伸出手。

「利润对半，这～～样～～如何？」

健太状似思考般垂下眼。

接着数秒后，他露出解除紧张的笑容握住川边的手。

「我知道了，公仁，就依这项条件定下了。」

于是交涉成立了。

川边获得虚拟触觉以及随之而来的话题性。健太则获得圣队这个世界第一的宣传媒体。

两人的谋略在这之后将与一个人的梦想冲突。

而健太在这次的交涉开始之前，便已经预料到那个未来。

……你这次也会超越我的期待吗？

健太在微笑底下忆起不在场的青梅竹马，并对她抛出这句话。

第三卷 第11话 起跑点

「第一届虚拟庆功宴～～！耶咿～～！」

大家好，我是会程式设计（programing）的制作人（producer）佐藤爱。

各位有发现吗？我有两个「pro」，也就是说我是个超级专业人士。

就在刚才，由身为超级专业人士的我所企划的虚拟庆功宴开始了。

参加者有三人，我和小惠惠，以及新伙伴小鞠祭璃。

『大家辛苦了。』

祭祭璃在画面的另一端微笑。

我不禁对着她的微笑怦然心动，并含了一口事先准备的绿色液体。

「哈密瓜苏打耶咿咿咿咿咿！」

『LOVE情绪莫名激动呢，很不妙喔。』

「一点也不会不妙。这可是死亡行军结束后的基本模式的哟……呵呵，『的哟』是什么鬼啊！」

借用「跑者愉悦感」这个词汇，我现在可以说进入了「程式设计者愉悦感」的状态吧。

今晚我真的十分愉快。

原因出在前几天的握手会。

这是在迎来小鞠祭璃成为虚拟职员后，我们立刻以「短交期」形式展开的活动。

当时我向小健报告挖角成功的消息后，他这么说道。

十六天后，要使用惠惠护臂举办握手会。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一般情况下的开发，应该至少会在一个月前就先讨论握手会要做什么，具体来说要有什么规划等等。但他推给我的只有「离正式上场还有十六天」这种魔鬼般的排程。

「算了，反正很开心。」

我小声地低喃，将剩下的哈密瓜苏打一口气喝完。

『奴家也非常开心。』

祭祭璃用幸福的声音说道。

听见这句话，作为开发者的我也很开心。

『话说回来，惠小姐呢？』

「躺在我腿上。」

『啊哈哈，大概是累了吧？』

我「嗯嗯嗯」点头。就像祭祭璃说的，小惠惠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爱，好奇怪。」

小惠惠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会，这么，有精神？」

「因为我有哈密瓜苏打。」

「……哈密瓜苏打，是什么来着？」

「又甜又好喝的碳酸饮料喔。」

先不说笑了。

「认真讲起来，大概是习惯了吧。我还在前一家公司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

「……吃了，很多苦呢。」

说完这句话，小惠惠完全虚脱了。

「祭祭璃，我离席一下喔。」

我把小惠惠放到床上。

接着回到小桌子前，打开麦克风。

「久等了。」

『惠小姐还好吗？』

「嗯，我让她上床睡了。」

『啊哈哈，感觉你们真像姊妹。』

「就是说啊！那孩子真是的，努力过头了……」

『这次又变妈妈了？』

一开始高涨的情绪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现在只剩我和祭祭璃，顿时变得像是玩累之后的气氛，我们平静地开始聊天。

『LOVE，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听说要和凯科联手喔。」

『是喔……』

经过几秒的沉默。

『什么！』

祭祭璃突然大叫出声。

『凯科是指那个凯科？圣队的那个？』

「喔喔！不愧是祭祭璃，真了解呢！就是那个。」

『……真的？』

「真的真的，小健说的。」

『……铃木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是爱哭鬼青梅竹马。若是几个月前，我应该会立刻这么回答。

但是最近的他……有种讨厌的感觉。

尤其是在成功挖角祭祭璃后，那股异样感变得特别强烈。

他的反应简直像机械一样。

挖角成功了？那么接下来就走这个计画……类似这种感觉。

即使我挖角失败，他应该也会立刻执行别的计画。

握手会也是如此。原本今天应该要大家一起庆祝的。

他却说「我还有后面的准备要处理」，看起来很忙碌地开始接下来的工作。

太奇怪了吧？握手会可是非常成功喔。

所以，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可以稍微高兴一点。

『LOVE？』

「啊，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

我关掉麦克风，轻轻拍了下脸颊。

不行不行，现在可是庆功宴，不是想这种消极事情的时候。

「祭祭璃！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再次打开麦克风询问。

「可以和圣队一起工作喔！这不是一个很厉害的机会吗？」

『……嗯～～真令人犹豫。』

听到这个回答，我不禁笑了。

「只是说说而已，不用钱喔。」

我光是找寻「想做的事情」就用尽全力了。

现在的她却因为想做的事情太多而烦恼。

对佐藤爱来说，这真令人嫉妒。

不过作为要将她打造成世界第一偶像的制作人，这还真能让人提起干劲。

『首先应该是合作吧。这个奴家绝对想做。』

「很好很好！还有呢？」

『可能还有点想要晴海都音的签名。』

「OK～～我一定会去要的。还有吗？」

『其他……奴家想办一场大型演唱会。』

「大型演唱会？」

『对！像武道馆或是巨蛋那样，总之就是在很大的地方！』

祭祭璃用孩子般闪闪发亮的声音这么说。

虽然从萤幕上的虚拟化身看不出来，不过我想本人一定双眼放光。

『只靠小鞠祭璃很难聚集到观众，不过若是和圣队联手或许可以塞满会场！』

「感觉不错耶！交给我吧！我绝对会让它实现的！」

『这是你说的喔！不能收回喔！』

「呵呵呵，包在超专业的小爱身上。」

『超专业？』

「就是会程式设计的制作人啊，两个『pro』代表双倍专业，所以超专业！」

『哈哈哈！那是什么啊？好好笑！』

戳中她的笑点，我满足了。

当我沉浸于这神秘的成就感时，她笑了一阵子才开口：

『那么有件事情想要拜托制作人。』

「嗯嗯，你说说看吧。」

她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隔着虚拟世界，直直地看向我说：

『请把小鞠祭璃带上巨大舞台吧。』

「包在我身上！」

就这样，我做下了约定。

虽然完全无法想像这究竟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不过我在内心发誓一定会做到。

＊　　　＊　　　＊

我，佐藤爱还勉强踩在二十八岁边缘！

跟你们说喔！现在我们准备要和凯科开会！

从六本木车站稍微走一下就会抵达的巨大高楼。穿过安全门后被带到上层超级无敌宽敞的会议室，和看起来很厉害的人们面对面坐下……呜啊！谁踩我的脚！

「喂，迷人精！别东张西望。」

「迷人精？」

被左边的辽用过分的话语对待，我不禁垂头丧气。

现在稍微倒带一下。

我们一进入会议室，一名男子便立刻起身说道：

「川边会稍微晚一点，请各位稍坐一下。」

戴着眼镜的他看起来很聪明，名牌上写着「海野」。

「真是宽敞的会议室。」

小健用爽朗的笑容回应，然后瞥了翼一眼。

翼不发一语地坐下，看向我们。辽坐到他身旁，再来是我，最后是小惠惠。

我一面感动于这张软绵绵的椅子，一面环顾会议室。

宽度大概十公尺。我现在坐的椅子面前有张巨大的圆桌，绕了整个会议室一圈。我刚刚数了一下，总共有三十六张椅子。

面对巨大萤幕时，我们正好和凯科的人分别坐在左右两侧。

凯科那边空着最前面的位子，应该是川边先生的座位吧。

「喂，迷人精──」

然后我正在观察时就被骂了。

好丢脸。戴眼镜的海野先生身旁坐着一位年轻女性，她笑得好夸张。

「对不起～～上一场会议拖太久了！」

咯啦咯啦。伴随这个声响，有人出现在会议室。

从状况推敲，他应该就是川边先生。

「嗨，健太，等你很久了。」

「啊啊，公仁，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两人互相用名字称呼，还像外国人一样轻轻拥抱。

我呆呆地望着这个情景时，川边先生对凯科的人说道：

「这位是我的死党健太，还有KTR的各位职员。我们暂时会一起工作。」

川边先生介绍我们后，对面发出「咦咦……」这般混杂惊呼的反应。看来他们事先没听川边先生提过吧。也太扯了。

「接～～下～～来～～Facilitator可以由我担任吗？」

川边先生就坐后，说出了神秘的英文。

Faci……什么？是RPG的职业吗？

「不，包含招呼在内都由我来负责吧。」

「是吗。那就交给你喽。」

小健带着一脸自信站到萤幕前方。

接着他依序扫过凯科的员工，露出爽朗的笑容开口：

「我是铃木健太。相信各位都知道，我就是将各位的研究变得一文不值的公司代表。」

这家伙在说什么？

「关于研究，几乎都是由那边的长发女子，山田一个人完成的。」

小惠惠别露出得意的脸！对面的员工表情可狰狞了！现场简直有如世纪末！

「她隔壁的女子是佐藤，就是仅用两个月便将这项技术转变为可营运服务的工程师。」

啊……啊……这次轮到我沐浴在热情的视线中了。总之先点头致意吧。快点往下说。

「其他包含我在内的三人则负责业务。就像这样，我们的特技就是用臭屁的谈话技巧招揽客户。」

小健耸了耸肩，用玩笑的语气这么说。川边先生哈哈哈地拍手大笑。看来有戳中他的笑点。

不，他身旁戴眼镜的男子，海野先生露出「你笑什么笑？」的表情。好像冷场了。

「这边～～可以提问吗？」

「请说。」

坐在眼镜先生隔壁的女子举手。

好年轻。她梳了个褐发鲍伯头，简直就像典型的女大学生。是川边先生进来前，看到我被骂而笑出声的人。

「祭璃没有来吗？」

「她用佐藤的手机远端参加会议。」

「真假？可以打声招呼吗？」

她双眼放光地看着我。

但川边先生立刻插嘴。

「小枫抱歉，这件事之后再说。」

「……好～～」

她优雅地叹了口气，连行为举止都好年轻。

先不提这个，她的声音就跟配音员一样。该不会是虚拟偶像吧？

「既然都出声了，我就顺带介绍一下。坐我隔壁戴眼镜的这位是海野，再来是中野，后面的是凯科引以为傲的五个最强创作者。再加上今天缺席的水濑一人，总共会有九名员工参与本计画，请多指教！」

川边先生介绍完毕，凯科的员工也点头致意。

我则用「啊，嗯，多指教」的感觉回以点头。

就在一连串简单招呼结束后，小健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来说明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我切换心情专心聆听。

虽然各位可能会觉得我在胡扯，不过接下来是我第一次听说他的目的。

「我们将使用敝公司拥有的触觉技术和智镜，以及贵公司的圣队来举办一场活动。」

智镜的开发者是我，不过我们已经把专利卖掉了，所以没有办法擅自拿来做商业用途。

其实这就是翼对小健极度生气的其中一项理由。

翼给予智镜很高的评价，因此他对卖掉专利这样的判断似乎感到很失望。

不过购买智镜的公司似乎苦于解析技术。

因此我们趁机与对方交涉以低价提供协助……这些事情发生在举办握手会之前。

当我沉浸在些微怀念中，小健小小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们有一项计画，可以透过这场活动获得百亿以上的利润。」

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场活动少不了精通触觉技术之优秀创作者的协助。」

小健再次看向凯科的员工。

虽然没有台风之类的知识，不过我认为他在语句之间的停顿做得很好。

如果站在凯科的立场，这些话大概足以让我情绪高涨。

不对，但是他一开始嘲讽过凯科，负面心情还是胜过正面。果然还是有罪。

「利润对半，我和公仁以这个条件达成共识。简单来说我们是对等关系。」

「就是这样！」

川边先生尖锐地插嘴。

我没漏看小健瞬间的惊吓。真是傻得可爱。

「这边～～！活动内容是什么？」

刚才的年轻女子，中野小姐再次提问。

「什么都可以。」

小健回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刚刚明明一副「我们有完美计画」的感觉，没想到活动内容未定，真是令人讶异。

「有什么提议吗？」

「要最火热的那种。小公也同意吧？」

「同意～～！现场热闹一点比较好！」

原来川边先生有「小公」这个绰号啊。

当我受到无法言喻的冲击时，戴眼镜的男子，海野先生一脸头疼地喃喃说道：

「你的脑细胞都死光了吗……」

他露出精彩的表情。看来他的定位是辛苦的统领角色。

当我偷偷幻想「这是辛苦部下与淘气上司的组合啊」之类的事情时，中野小姐开口：

「阿正，你老是想这么多，小心秃头喔。」

原来海野先生有「阿正」这个绰号啊。

我再次受到冲击。只见他叹气说道：

「你应该把这份担心，讲给已经秃头的某人听。」

「我才没～～有～～秃头，是头发追不上我进步的速度。」

听到这段对话，凯科的人们笑了起来。

我也有种紧张缓解的感觉，真是比想像中还要热闹的一群人。

「先别管这个秃头，请让我也来提问吧。」

「等等、等等，清正小弟，现在这个时代，最先想通的人就获胜了。像你这样把头部资源用在头发上的人是赢不了的，也就是说我可是战略性秃头。」

「你那等于承认自己秃头了，还请闭上嘴吧。」

「小枫！清正小弟好过分！」

「小公，现在是该严肃的时间吧？别让你说话的句数超过发量。」

「四面楚歌！」

川边先生发出悲鸣后，除了海野先生之外，大家都笑了出来。

另一方面，海野先生冷静地清了一下喉咙，用正经的表情看向小健。

「我想询问的是您打算用什么样的手段获得百亿利润？」

「将我们的技术展示给全世界，就只是这样。」

「可以请问详细内容吗？」

「非常抱歉，由于整个案子比较突然，我们的资料还在制作当中。今天就先商量活动内容吧。」

小健稍微摊开掌心，对着聚集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这么说。

「我们当然有计画，却不认为这个点子是最好的，所以想先听听各位的意见。我追求的是能够推广给最多人的活动。」

小健说完，凯瑞的人们便思考似的低下目光。

我觉得「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和祭祭璃订下的约定。为了举办演唱会，我必须现在提出。

但小健寻求的是凯科的意见，要是我此刻发言会不会让气氛变得怪怪的？

……不，谁管他啊。要后悔就等付诸行动后再说吧！

我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我们来办演唱会吧！」

哇啊！视线一瞬间全部集中到我这里了。

「因为这可是虚拟偶像耶！当然得办演唱会吧？」

咦咦咦？感觉没什么反应。

「那个……也就是说，只要使用智镜，就算在这个会议室也能参加演唱会喔！」

我这句话想表达的是，实际上参加人数等同没有上限。

不过大概是因为紧张，我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表达清楚。不要紧吗？大家有接收到我的意思吗？

「确实，演唱会是张安全牌呢。」

海野先生！接得好！我等等请你喝饮料！

「不过这样能活用触觉这个优点吗？」

「……」

糟糕，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你根本一点都不温柔，我不请你喝饮料了。

「我赞成爱的意见。以演唱会为主轴进行讨论是最好的。」

此时替我说话的人，是不知何时已进入工作模式的翼。

「有什么具体的点子吗？」

「比如最前面的人可以和偶像互动。」

面对翼的秒答，海野先生露出微妙的反应。

见状，翼微微吸了一口气，加上肢体语言补充说明：

「也有投掷物品这个方法。毕竟不是实体物品，因此所有人都能收到。若把这个做成课金道具，还能单纯增加收益。将萤光棒或演唱会服装做成课金道具也很有效果。成本趋近于零，营收几乎就是利润，最重要的是可以降低『购买虚拟道具』在心理层面的门槛。不只是贩售单样商品，也有张贴预告宣布定期举办演唱会，提供用户订阅等手段。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出现无数方案。」

翼简直像有准备剧本一样侃侃而谈，接着一部分人便发出「喔喔！」的赞叹声。

海野先生也露出佩服的表情，我不禁怦然心动。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若采用订阅制，长期下来确实可能收获百亿利润。」

海野先生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则朝翼送上充满感谢的眼神。

察觉到视线的他轻轻露出微笑，对我眨了下眼。

哇噗！某种东西被射穿的我闭眼低下头。

怎么办？之后这一星期左右，我恐怕没办法正视翼的眼睛了。

「那么还有别的方案吗？」

小健将话题接了下去。

听到这句话，没有人表现出犹豫的神情。

「那么就朝演唱会的方向思考吧。」

「同意～～！」

「小公好吵。」

川边先生又被戏弄，对面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之后为了决定演唱会的详细内容，双方决议留一天给所有人思考方案，隔天会议时再各自发表想法，于是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大家当然也都很心急，不过契约毕竟是突然订下的，双方也必须整理目前手头的工作，今后似乎暂时会透过较短的小型会议进行讨论。

这些先不提，我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

可以办演唱会。我守住和祭祭璃的约定了。

当然，这并非靠我一己之力通过的意见，不过我确实朝目标靠近了一步。

这件事情让我非常开心。

＊　　　＊　　　＊

会议结束后。

为了回去当补习班老师，我和跩跩的青梅竹马一起搭计程车前往事务所。

「接下来会变忙呢。」

「……是啊。」

补习班老师的业务之后会暂时停止。

不过我们也不可能取消近期的预约，所以还会持续营业一星期左右。

「不知道可以留多少时间给祭祭璃唱歌？」

听到我这么说，小健便露出「啊」的表情。

「啊啊，说得也是，应该先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啊？我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我感到疑惑，他则露出伤脑筋的笑容开口：

「佐藤，再这样下去她会没有出场机会。」

「……咦？」

「演唱会的演出阵容会从圣彩游行队里挑选。」

和受到巨大冲击的我相反，他用彷佛在闲话家常的态度说着。

我感觉到令人厌恶的温度差。一直逃避至今的那股异样感，已经膨胀到我不能无视的地步了。

「佐藤，剩下的等下车后再谈吧。这些事情应该私下谈。」

「……我知道了。」

我把卡在喉咙的话吞回去，决定接受他的提议。

这之后我们没有人出声。

车内一片寂静。我一边听车子行进的声音，一边抱着闷闷不乐的心情。

他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说出预测罢了。

从客观角度来看，他的预测没有错。在选择演出阵容时，圣队优先的可能性极高。

但是……不，剩下的等等再说吧。

几分钟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接着我们移动到事务所。走在我身后的他关上门后，我立刻提出问题：

「怎么回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一边弯曲指头一边回答：

「演唱会有两个目的。第一，获得储备资金。第二，打响公司名声。」

「若想打响公司名声，让小鞠祭璃参加演唱会不是比较好吗？」

「对我们来说确实如此，对凯科来说却不是。若让圣队占据演唱会演出阵容，就能独揽话题。和我们完成契约之后，他们也能继续获得利益。」

他的说明十分浅显易懂。

我们和凯科的互助关系只是一时的。若考虑到之后的利益就如他所说，让圣队独揽整场演唱会是凯科乐见的结果。

「但对我们来说，让小鞠祭璃参加比较好吧。」

我并非提问，而是为了确认才说出这句话。

老实说，出差回来后，他总是表现出蔑视他人心情的态度，我不喜欢。

不过我打从心底尊敬他的工作态度。

朝着目标笔直前行，接连不断提出新点子并付诸行动的他，非常可靠。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他。

无论态度有多大转变，小健的本质都没有变。

既然知道凯科的目的，小健应该会基于这一点想好如何让小鞠祭璃参加演唱会。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会给我一些点子。

「我认为演出阵容由圣队独揽比较好。」

因此当我听到他的回答后，脑袋一片空白。

「若想将演唱会的利润最大化，让能够聚集更多粉丝的偶像参与演出比较好。小鞠祭璃的歌声确实很有魅力，但演唱会不是比赛，而是生意。」

「……如果论粉丝数量，小鞠祭璃的粉丝现在也气势如虹地增加中。」

「遗憾的是等级不同。今后即使增加到百万人，仍远远不及圣队这种顶级偶像。」

「这种事情没人知道吧！以后说不定还会再增加。」

「我打算在下下个月的黄金周实行演唱会计画。」

等等，等一下，为什么你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是我们的演唱会，竟然只让圣队出场。

「佐藤，这是一桩生意。」

我拼命在脑中搜索话语，他却用开导般的语气对我说：

「我们调度的金额可不是一亿圆那种小钱。你的情感论过不了这一关。」

他口中的一亿圆，是我们从第一场活动获得的利润。

他却把它说的像是小孩子的游戏……！

「……小健，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

「如果是以前的你，绝对不会说出刚刚那种话。太奇怪了！」

我带着严肃的心情说道。

他却面不改色。

「佐藤，我很尊敬你。」

「……你在说什么？」

「你还记得洙田先生吗？大概半年前只来过一次的学生。」

「我当然记得。」

「我当时想要舍弃他，而且有说明过理由吧？」

「……因为他当时零经验吧。」

「嗯，就是那样。他只会提出自己的愿望，却完全不付诸行动，我认为陪他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但听完你的话之后他变了。透过仅仅几个小时的对话，他的人生千真万确地转向好的方向。我真的很感动，也认为朝你这样的方向前进或许可行。」

我不懂他为何要说这些话。

明明正在被称赞，我却不知为何只有不好的预感。

「现在想想，那是错的。」

「你在……说什么？」

「无论救了多少像他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也不会改变。」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若能正确使用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改变世界。」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真想立刻把耳朵捂起来。

「你仅靠五年就将RaWi全数系统自动化，仅花一周时间就引领研究迈向历史性的一步。我把如此不得了的能力浪费在无趣的人身上，真以过去的自己为耻。」

闭嘴。我不认识会说这种话的人，他根本不是小健。

「好了，你想商量的是让小鞠祭璃参加演唱会吧。」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非常困难，不过我有点子。」

熟悉的笑容。这个残存儿时轮廓的表情，现在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恶心。

「……吵死了。」

「嗯？你刚刚有说话吗？」

「我才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拒绝了他。

「我会让小鞠祭璃参加演唱会。就由我来把她打造成最棒的偶像。」

「你做得到吗？」

「啰唆！我才不管！你给我走开！」

「佐藤，我想你应该明白，明天就要开决定成员的会议了。」

「我叫你走开！」

我狠狠瞪着他大叫。

但是他没有慌张也没有生气，只是莫可奈何地耸肩说道：

「知道了。我拿完忘记带走的东西后就马上离开。」

他走到平时的座位拿起资料夹，然后默不吭声地离开事务所。

「…………」

一人独处后，我紧紧握住拳头。

真想靠尖叫来发泄这乱七八糟的心情。但现在叫出声，会被那家伙听到。

我真的很不甘心，真的完全无法接受。不过冲动行事也无法达成目的。

「那家伙……我绝对要把他弄哭。」

所以我的愤怒以这句话画下句点。

「总之现在……呃，怎么办呢？」

期限是明天。

我不知道小健预备发表什么提案，也不知道凯科的人想做什么。

即便如此，为了让小鞠祭璃参加演唱会，我也得准备能说服大家的理论才行。

「要怎么做才能找出……」

我什么都想不到。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跩得不得了的青梅竹马，平时总是一个人对抗如此沉重的压力吗？

他总是为了解决如此莫名其妙的状况，拼了命运转脑袋吗？

程式设计补习班，大规模活动，还有最近的握手会。

完全没有任何一项，是我从零开始思考并掌握主导权的点子。

现在我第一次感觉到那份责任感。

若是在学生时期，只要我说想做，大人就会帮忙铺好路。

但现在不同，我是孤单一人，全部都必须靠自己思考。

而且我还得说服周遭的人。

必须让他们觉得我的一个点子就能产生数亿金钱流动，不然意见根本无法通过。

「……冷静点，冷静点，冷静点。」

我坐到沙发上，紧紧交握双手。

我的双手正不断颤抖，即使努力想制止，它们也不听使唤。

「不要紧，一切都还没有定论。」

小鞠祭璃无法参与演唱会，不过是那家伙的预测。

不，这根本是在逃避。事情很有可能会按照他的预测发展，若毫无策略贸然挑战肯定会后悔。

除了提案以外别无他选。

假如事情照他的预想发展，我甚至没办法站上起跑点。

我绝对不要那样，但却不知为何什么都想不到？

「总之先工作，我得工作才行。」

现在才刚过中午。

我确认今天的行程，发现接下来会有四位学生过来上课。

「明明……没有时间了。」

喃喃自语的同时，我突然惊觉。

学生们付钱来接受指导，我可不能抱着随便的态度工作。

我「啪」拍了下脸颊。

这是我从几年前开始沿用至今的切换心情例行动作。

习惯真是可怕。直到刚刚还那么混乱的脑袋，稍微变得沉稳了。

那之后，我在近乎无我的状态下指导了学生。

＊　　　＊　　　＊

晚上七点。

送走最后一位学生后，我虚脱地坐上沙发。

然后望着空中发呆。明明快没时间了，我却什么点子都想不到。

「嘿，迷人精，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呢？

不知何时来到事务所的辽，用一如往常的冷漠态度对我说道。

「……你来干嘛？」

我无意间说出粗鲁的话。

不过他看起来毫不在意地坐到对面的位子。

「我只是刚好路过，想说过来露个面。结果看到一位可疑人士就上前搭话了。」

「……谁是可疑人士。」

「发生什么事？」

他露出厌烦的眼神说道。

一点也不像在担心我。不过我现在很感激他这分恰到好处的傲娇。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小鞠祭璃参加演唱会。」

「原来如此。」

辽露出察觉一切的神情点头。

「既然发现了这个问题，就表示你从健太哥那里听说了吧？」

「为什么──」

「别瞪我，这是很简单的推论。」

听到他的指正，我恍然大悟地低下头。我没有想瞪他的意思。

我变得很情绪化。但现在得思考艰难的问题，可不是生气的时候。

「……辽，你也觉得很困难吗？」

「当然很困难啊。」

我在桌下紧紧握拳。

就算是说谎也好，我希望他能鼓励我。

「不过不是不可能。」

「……咦？」

我不禁抬起头。

他还是老样子，用厌烦的眼神看着我开口：

「健太哥应该也没有说过『不可能』。」

于是我回想。虽然现在光听到他的名字就火大，不过他的确没说不可能。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带着求助的心情问道。

「只要展现派出祭璃的好处就行。」

「……所以说，要怎么找出那种──」

「你是傻子吗？你难道想推荐一个没有丝毫魅力的家伙？」

这段严厉的话语很有辽的作风。

平时还能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却深深刺入我的胸口。

「……光是我喜欢，其他人也不会认同。」

「吵死了，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吧。至少想想怎么说服大家。」

辽锐利地眯起双眼。

我被他的气势震慑，不禁支吾了起来。

「改变一下思考方式吧。又不是被上司硬推了不想做的工作。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接受你的任性要求？只要专心思考这一点就好。」

他的话真的好严苛。要是我再少一分从容，或许已经歇斯底里地大叫出声了。

不过我现在能勉强听进去。

就像辽说的。

如果比较虚拟偶像的人气，圣队会取得压倒性胜利。

即便如此仍想让小鞠祭璃出场，这是我的任性，并不是他人的请托。

这是我为了自己决定要做到的事。

「你好像清醒了啊，迷人精。」

「……啰唆。谁是迷人精啊。」

听到我回嘴，辽一瞬间露出满足的笑容。

「需要建议吗？」

「不用，我自己想。」

「哈！到时候别后悔喔？」

辽露出挑衅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至少别睡过头啊。」

「怎么可能睡过头。」

之后孤单一人的我打开笔记型电脑。

这次真的完全不能浪费任何一秒。

我专心思考着如何让小鞠祭璃参加演唱会。

这并非不可能，绝对有办法。

既然那个臭屁神气的青梅竹马能想到，我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演唱会的目的……让小鞠祭璃参加演唱会的好处。」

我边想边碎碎念，在网路上调查能想到的资讯。

「再这样下去，圣队会独揽演唱会。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粉丝数量多。为什么粉丝会这么多？」

杂念消失。

我甚至听不见自己敲键盘的声音。

「我们的粉丝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为什么？因为在网路上红起来了。没错，我们缺乏的是知名度。若在同样条件下，小鞠祭璃的歌声不可能会输。」

零碎的想法化为一点。

四散的资讯连成一线。

产生了无数的线，描绘出神秘的图形。

思考正在加速，即使超越言语化的速度也不曾停下。

「我绝对不能输。」

我只说了句彰显决心的话便继续思考。

时间转瞬而过，迎来决战之时。

＊　　　＊　　　＊

糟糕～～！要迟到了～～！

我！佐藤爱，曾经十七岁！

现在就快收回立下的flag了！

「不妙！真的……不妙！不妙啊啊啊！」

我鞭笞着睡眠不足的身体全力奔跑。

现在根本没有从容到能进行少女漫画式的自我介绍，更别说还要咬吐司了。

我深刻体会到少女漫画不过是幻想罢了。

我要让各位见识见识，这才是快要迟到之人的真面目！

「糟──咳咳！要吃到……吁啊……迟到了～～！」

讲不出话！根本缺氧！

完全搞砸了，我忽视小惠惠闹钟睡了个回笼觉。

可恶……可恶啊！都怪辽乌鸦嘴说什么「至少别睡过头啊」！

「差……一点……！」

看见目标大厦了。

还差一点。转过那个弯，终点就在前方！

「哇！」

「小心。」

啊啊，讨厌！什么啦！竟然有这种经典桥段？

「不好意思，我在赶路……」

哇啊啊啊啊啊！是、是翼、翼大伦……

「不要紧，还有一点时间。」

「……素滴。」

他保持扶住我后背的姿势这么说。也就是说，我们的脸靠得很近。

「站得起来吗？」

我轻轻点头。

（插图009）

他露出微笑，让我在地上站稳。

「我们走吧。」

接着他准备帅气转身，却突然停下动作，朝我伸出手。

「什、什么？」

「别说话，乖乖不要动。」

我就像在自推凝视之下精神状态达到极限的阿宅一样僵在原地。

这个情景，我在少女漫画里看过。难道是……难道是接──

「你的Cosplay服装跑出来了。」

呜，哇────────

「因为我一路跑过来！」

我连忙转过身，整理乱掉的衣服。

「我们快点吧！」

然后站到他前方，一边感受从背后投来的关怀视线，一边大步向前走。

我在内心发誓，今后一定选择凡事都预留时间的生活方式。

和昨天同一间会议室。

进入会议室时，除了川边先生和小健，其他人都到齐了。

我看到和昨天一样的位置空着便坐过去，吐出一口气。

总算赶上了。我露出放心的表情抬起脸，隐约感觉到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小惠惠，我做了什么吗？」

我询问默默坐在一旁的天使。

她一脸狐疑地歪了歪头。好像也不知道。

「请问我有哪里奇怪吗？」

我狠下心来询问凯科的职员。

「……请问那身服装是有什么意图吗？」

很适合戴眼镜的海野先生用战战兢兢的神情回答我。

「这是战斗服。」

看到我认真回答，坐在他身旁的女子说了句「忍不住了」并大笑出声。

「中野小姐，这样很失礼。」

「可是，那样子也太狡猾了吧……」

我感到有点不悦。我不过是Cosplay小鞠祭璃演唱会的服装，没有什么好笑的要素。

那个女人叫中野小姐来着？是从昨天开始就问了很多问题的人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给我记住！

「你是佐藤小姐没错吧？」

「是，我是佐藤。」

海野先生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稍微调整呼吸之后对我说道：

「你平时就做这样的打扮？」

「这件衣服今天是第一次穿，不过我基本上天天都会换。」

「……原来是这样啊。」

他一脸疲惫地回应，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相对的，我开始听见其他人「原来那个传闻是真的啊」等等声音。哪来的传闻啊？

「抱歉～～！我刚刚在那里遇到健太，来迟了！」

在我冒出疑问后，双方的老板就出现了。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吧。清正小弟，帮健太接一下投影机。」

川边先生精神饱满地打招呼，从我们后面经过朝自己的位子走去。

彷佛紧追着川边先生的脚步，最近几天让我的好感度急遽下降的某人也经过了。

我瞥了他一眼，随后刻意别开目光。

他从后方经过，光是这样就让我的后背打冷颤般产生不悦。

不过对方丝毫不在意，在海野先生的帮助下冷静地准备说明会。

「那么各位，今天也请多多指教。」

萤幕上跳出桌面的画面后，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他从市场规模等事项开始说明。

内容和过去的演唱会事业相关，浅显易懂到连我都听得懂。

我想出席这个说明会的所有人，现在都对演唱会事业有了共通认知。

他做完大致的说明后，立刻切入正题。

「我们有六个可以行销的市场。」

简要的目录伴随他简洁的话语一同出现。

他接下来的说明则宛如魔法一般。

正因为也有准备资料，所以我很清楚，这场说明会的品质高到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例如在说明「市场」的时候，会出现许多陌生的形容和专业术语。不过听完他的说明，这些知识会莫名地流进我脑中。这恐怕是因为他用了两个技巧。

第一，他使用市场共通形式来说明各种不同的市场。

第二，他先从较好理解的市场开始说明。

讲难听点，这场发表是一个要重复相似说明六次的冗长说明会。听众的表情却没有透出一丝无趣。不仅如此，为了能让大家顺利理解复杂的说明，他还利用听众的「习惯」针对内容进行过编排。

品质优良的不只是资料。他的表情、停顿时间、声音的高低等等，一切都千锤百炼。光听这场说明会，就会让人产生能够信赖他的感觉。

……令人火大。

我早就知道他很厉害了。至今为止我能够专心在自己的工作上，也是因为他完美地处理了「这类工作」。

不久前我曾想过，为了找到自己的梦想，我也会需要这种技能。

但心中却只有模糊暧昧的印象。

所以才感到火大。

我对现在才理解这点的自己感到火大。

应该要早点努力的。

如果再早一天理解，我就能准备更精良的资料。

……啰唆，闭嘴。要反省等结束后再说！

我在桌面下握紧拳头。

现在的我应该要想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如何将我推的魅力传达给大家。

除此之外全都是杂音。忘了吧，专心一点。

「以上，我的说明结束。还有什么问题吗？」

说明会在不知不觉间结束了。

「Bravo～～！」

川边先生发出能让人清醒的喝采。

「怎么样啊，清正小弟？那就是我的死党。」

「……这个嘛，老实说我很惊讶。」

凯科的人们对小……铃木先生赞誉有加。

我不经意看向隔壁，小惠惠也一脸佩服地鼓掌。

「好～～了～～接下来只要讨论演唱会的事项就可以了吧？」

「是的，首先希望能听听大家的意见。」

「少～～来～～了～～反正健太应该得出结论了吧？」

铃木先生笑着耸了耸肩。

川边先生盯着他的眼睛几秒后，「啪」拍了下手说：

「O～～K～～！那么我先来发表吧。」

视线集中到川边先生身上。

看凯科的反应，他们大概没有事先说好。

「首先是关于演唱会的演出阵容！若这点没有定论，后面的事情也无法敲定吧！」

唔……！突然就说到这里了。

我不禁屏息，用力压下自己的心急。

「健太，演唱会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吗？」

「下个黄金周。」

「真假？那么你预定要有几个人出场？」

「我目前考虑八到二十人。」

「那么就出二十个人吧！我会看圣队过去三个月的营收高低，依序去问。这样如何？」

「嗯，若没有其他意见的话，这是最好的方案。」

铃木先生自然地回应，接着视线扫过整个会议室。

我们有一瞬间对上视线。不，不对，他很明显看了我一眼。

好了，这可是绝佳机会喔。总觉得他在这么对我说。

啰唆。我知道。

这场会议的目的，并不是大家手拉手一起决定活动内容。

作为双方领队的铃木先生和川边先生，笑脸底下都在努力最大化自家公司的利益。

川边先生刚刚那番话是想巩固演出阵容，希望由圣队独揽。

若我此刻不出声，小鞠祭璃就会永远失去上场机会。

我明白。不需要铃木先生的帮助，这是我决定由自己来做的事情！

「那个！」

视线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大多都是饱含兴趣的视线，唯有两人──川边先生和海野先生完全不同。

这大概就是业务日常感受到的压迫感吧。

……什么啊？不过如此而已。

我催眠着自己。

……这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五年来，我一直拼了命在进行开发。

尤其进入公司之后，在那个同事接连住院的环境中，我老是听见前辈们的怒吼声。

若不付诸行动就会失去一切。我不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感觉。

所以这种压力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有个提案！」

我抬头挺胸地开口。

紧张并没有消失，要是出现一点契机，我的脑袋似乎就会呈现一片空白。

但该做的事情没有变。

我要将我推的魅力传递出去。从现在起，我该考虑的就只有这件事情！

「铃木先生，请让开。」

我自位子上起身，一只手拿着随身碟。

「你准备了资料？」

他用惊讶的态度说道。

但是我知道，他一点也不感到讶异。不如说他现在正想着：「你就试试看吧。」

令人火大。真的好跩。明明只是爱哭鬼健太。

「我这里有个能将演唱会气氛炒到最高点的方案。」

「哦，那还真令人期待。」

他假惺惺地说道。

「什么什么～～？有什么要开始了？」

我一边听着川边先生过于夸张的反应，一边踩着脚步声向前。

接着插入随身碟，点开准备好的资料。

我作了一次深呼吸后抬起头。

「大家好。」

然后我站到萤幕前打招呼：

「我是御宅负责人佐藤爱。」

中野小姐噗哧笑出声。川边先生面带笑容，眼中却没有笑意。海野先生一脸严肃。创作者们则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作为这里面最了解消费者心态的我，要提出的案子是……」

我操作电脑，翻动投影片。

确认萤幕上的影像切换后，读出上面的标题。

「小鞠祭璃与晴海都音的师徒合作企画！」

中野小姐大笑出声。我想大概是萤幕上轻小说封面般的画面，戳中了她的笑点吧。

真令人安心。虽然我无意搞笑，不过这比一片静默好多了。

「关于小鞠祭璃，各位大概了解多少呢？」

「认真唱歌派虚拟偶像！」

「小枫，我们先专心听吧。」

中野小姐作出学生般的举动，川边先生则苦笑着开口提醒。

她却嘟起嘴反驳：

「咦～～？可是这听起来不像死板的发表会啊。」

川边先生朝我露出困扰的表情。

我一边觉得两人的互动真像亲子，一边带着慈祥的心情开口：

「可以自由发表意见喔。」

中野小姐露出「你看吧」的表情，瞥了川边先生一眼。

老实说，我有点困扰。现场的气氛变得过于轻松，实在不适合谈严肃的话题。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虽然没有从中野小姐身上感觉到恶意，不过对方刻意妨碍的可能性也不为零。

……不对，妨碍我的人是川边先生。

若他无视中野小姐的感想，我的发表就不会被打断。

或许只是我的被害妄想，不过我明白现在就是如此尔虞我诈的场合。

……既然这样，我也要利用这一点。

我看向中野小姐。

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从她和川边先生的对话可以发现中野小姐具备一定的发言力。而且和川边先生不同，没有恶意。当然这也可能是演的，不过我有一种她是单纯在听我说话的感觉。

决定了，我就赌在她身上。这场发表会，我只要专注于说服她就好。

「中野小姐，你有看过小鞠祭璃的直播之类的吗？」

她瞬间瞪圆了眼睛。

不过下一秒马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说道：

「有看过喔，她的歌喉厉害到令人惊艳。」

「没错！就是那个！她最大的特色就是唱功！」

这个判断正确吗？

好可怕。不安感受渐渐增强，然而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回头。只能向前冲了！

「不过小鞠祭璃的魅力可不止唱歌！」

我放大音量，切到下一页。

「她每周都会开一次演唱会！其次数竟然已经超过两百次！临场经验丰富！」

昨晚，我拼命思考让小鞠祭璃参与演唱会能带来的好处。

不能只是传达魅力，必须让大家觉得让她参加演唱会是有必要的。

「她使用虚拟世界举办演唱会，而且在最后都会加开握手会。每次粉丝都会在这个场合高喊自己的热情想法，这也是因为她总是很珍惜粉丝。」

我不断翻到下一页，进行我推的传教活动。

「现在，小鞠祭璃在网路上爆红。如同这个PPT所展示的，以握手会为契机，她的粉丝数量、影片观看次数及社群平台的追踪者人数正呈指数成长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因为，她是小鞠祭璃！」

我将手放在胸前，高喊我推的魅力。

「我搜集了握手会结束后，被众人转推一万次以上的文章。还不到一周，就能找到超过十则高触及率贴文。PPT上特别挑出几篇贴文，这些全都是资深粉丝的贴文。」

阿宅具备「一有机会就谈论自推」的性质。

若是长年支持的自推此刻被众人关注会怎么样？当然会有如机关枪地开始连连宣传。

「小鞠祭璃拥有既存的粉丝群，所以能在网上掀起热议。假如是无名新人举办握手会，只会有一部分的技术狂热粉丝在针对这项技术高谈阔论，大概也没办法兴起什么话题。」

当然，我不会只说好的部分。

「不过阿宅具备聚得快也散得快的性质。获得爆炸性人气的作品出续篇时遭逢滑铁卢，这也是家常便饭。大家需要下一份燃料，花的时间愈长，热度就散得愈快。」

到这里都是前言。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会提议举办小鞠祭璃与晴海都音的师徒合作企画！」

然后从这里开始才是正题。

「各位都知道，晴海都音是虚拟偶像界的最强存在。不过她有一项弱点。」

「咦～～？什么啊？竟然有弱点吗？」

中野小姐再次插嘴。

我不作停顿立刻回答：

「唱功很烂！」

「好过分！」

「在某搜寻引擎上打『晴海都音 歌』，就会跳出『惨烈』、『很烂』等推荐词。」

「绝对不可原谅！不过……下载次数确实迟迟没有增长呢。」

中野小姐说着便叹了口气。

她该不会是晴海都音制作人之类的存在？

「不过晴海都音唱功差这一点，是深受粉丝喜爱的。」

我搜集粉丝以「晴海都音的唱功」为主题制作的二创作品，并投在萤幕上。

接着我向中野小姐倾诉：

「现在小鞠祭璃正红，基于这一点，她过去的影片受到瞩目，唱功也掀起热议。若在这种状况下发表演唱会消息，你认为会怎么样？」

「感觉会引起相当程度的关注。」

这是中规中矩也相当老实的回答。

小鞠祭璃在社群平台上确实当红，不过也仅限于社群平台。如果将世界压缩成学校大小，其轰动程度大概就是一位学生会拿起手机观赏的程度。

「若晴海都音成为她的徒弟，我们接着宣布两人将参演同一场演唱会，又会怎么样？」

「……那会很不得了，都音的所有粉丝都会来看吧？」

「其他圣彩游行队的成员也可以搭顺风车，让唱功不佳队和唱功天才队组成师徒关系来参加演唱会的话？」

「……好不妙喔～～」

中野小姐失去语言能力。意思就是她很感动。

我在心中紧紧握拳，接着环视其他人的反应。

创作者们都面带笑容，并和身旁的人交换视线。

海野先生则沉思似的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而川边先生──

「嗯～～我没什么感觉耶。」

说出否定感想。

「我觉得你的切入点很有趣，可～～是～～如果说小鞠祭璃有既存粉丝客群，所以在网路上当红，那么单纯使用圣队不是比较好吗？」

我感到口干舌燥。

不对。完全不是那样。我已经说明过必须采用小鞠祭璃的理由了。

没有传达到？我应该再讲一次同样的话吗？怎么办……我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

「演唱会的课题想法很好。」

短短几秒的沉默后，翼开口了。

他已经进入工作模式，不过露出我想应该是「营业用」的柔和表情。

「考虑到现实层面，大众对触觉技术抱持的期待目前都集中在小鞠祭璃身上。在这种状况下若发表圣队的单独演唱会，应该多少会出现一些反弹的声音。」

「确实有这项风险，不过这对营收造成的影响，应该只会是误差程度吧？」

海野先生指出这一点后，翼立刻回答：

「我们的客户大多敏感且讲究。若有人提出爆炸宣言，就不得不取消演唱会。」

「这会不会跳太远了？」

「可能性不为零。再加上小鞠祭璃的客群和圣队不同，与其冒无谓的风险，不如接纳双方的客群比较好。各位不这么觉得吗？」

翼如此说完，海野先生露出沉思的神情低下了头。

「从对外发表演唱会消息到正式亮相当天，这段期间要做什么也很重要吧？」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辽。

感觉好怀念喔。他的俐落语气让我想到从前一起去跑业务的那段时光。

「如同佐藤方才的说明，虚拟偶像的粉丝有『聚得快散得快』的性质。若是考虑到如何将话题性维持到演唱会当天，她的提案就非常有效。」

「请问是什么意思？」

海野先生再次提问。

辽露出笑容开口。那表情简直令人无法想像他平时总绷着一张脸。

「有两个方式。一是直播。小鞠祭璃教晴海都音唱歌的过程本身，应该就能成为取乐粉丝的节目之一。另一个是演唱会演出阵容的发表时期。例如一周发表一位新成员，每次发表都将掀起话题。」

「……原来如此。」

海野先生露出理解的神情小声说道。

「其他人觉得如何？」

翼接话了。

「若有比她更好的点子，欢迎提出。」

我感到胸口热了起来。并非因为有人救场，而是刚刚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若没有任何想法，就只能被动寻求对方的同意。但这句话不一样，它施加了压力，若有人想否认这个方案，就必须提出超越这个方案的意见。如果今天是我听到这句话，即使有某些部分不认同，也无法出声否定。

「看～～来～～应该先暂缓一天好好思考呢。」

先出声的人果然还是川边先生。

「这个意见很不错。像这种关于演唱会的课题真的很不错呢。」

他意外说出肯定的话语，不过这大概并非肯定。

「不～～过～～呢～～不，正因为如此，应该要多放个一天再互相讨论吧？」

这是极自然不过的提议，不过我隐约感觉得到他在逃避。

「我认为应该现在立刻决定演唱会的阵容。」

我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不～～用～～啊～～不需要着急吧？」

他不改冷静的态度。

怎能让你逃走！但我也没有能强迫大家当场决断的根据。

我可以断言，若此刻让对方推迟讨论，他们一定能准备完美的替代方案。

快思考……快思考！应该还有什么才对。快找、快找、快找──

「小公，都音想做这个企画。」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中野小姐。

「因为感觉很有趣。」

她朝川边先生露出笑容。

川边先生则露出像吞了颗酸梅似的表情抱头。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我感到奇怪时，她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

「啊，这么说来好像没做过自我介绍吧？」

她将手搁在桌上托住腮帮子，露出开心的表情望着我。

接着用天真的态度揭开自己的真面目。

「我是晴海都音～～多指教喽～～」

＊　　　＊　　　＊

晴海都音。现在拥有最多粉丝的虚拟偶像。

作为圣彩游行队三期生登场的她，粉丝数量转眼间暴增，获得第一名的宝座。

现在的粉丝数有超过五百万人，和第二名的差距超过百万。

她的影响力非同小可。举一个有名的例子，每当她发贴文说某厂牌零食很好吃，零食的库存就会从全国消失，甚至连本人都会向粉丝抗议自己买不到零食。由于类似事件频繁发生，一部分粉丝为她取了「一句话撼动经济的女人」这种昵称。其发言力在公司内部似乎也很强大，只因为她一声「要做」，我的意见便通过了。

好开心。明明应该很开心的，但比起成就感，我感觉到的更像虚脱感。

有种力气被一下抽光，「今天就先回家睡觉吧」的感觉。

然而现实是无情的。现在还不到下午。

会议结束后，我和昨天一样准备前往事务所。

向大家知会一声后，我搭上宽敞的电梯，穿过安全门到外面。

「嘿，你要去哪里？」

一出大楼，便有人向我搭话。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人，然后像青蛙一样往旁边跳，保持一段距离。

「啊哈哈！那是什么反应啊？好有趣！」

女子有着女大学生般的外貌。

她的名字是中野小姐。或者应该称呼她为晴海都音呢？

「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来聊聊吧。」

如此说道的她露出有如现实偶像的笑容。

现在重新听一次她的声音，完全就是晴海都音。甚至让我惊讶于自己为何没有发现。

那能疗愈疲惫身躯，温柔包覆着我一般的声音。生气的时候又会发出判若两人般粗哑的低音。这样的反差是她的魅力之一，直播的时候也会在绝妙的时机表演粉丝口中「生气艺」的愤怒模样。

再加上晴海都音有颗颇具特色的锐利虎牙，没想到本人也有相同的特征。

……不妙不妙，有种都音就在眼前的感觉。

在决定把小鞠祭璃打造成最棒的偶像后，我便对虚拟偶像业界进行了一番调查，过程中也看了很多影片。就结论来说，我被晴海都音击中了心。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是佐藤爱。」

「那么就叫你爱吧。在外面的时候，你就叫都音『中野』或『枫』吧。」

我用力点头。可是她的第一人称是都音，这样没关系吗？

「哎呀呀！抱歉突然叫住你，我们边走边聊就好。」

「……好。」

我迈开步伐后，她也配合我的步调走在旁边。

与其说旁边，不如说我们的距离近到肩膀随时会撞到，这让我心跳加速。

「喂喂～～你会不会其实就是祭璃啊？」

不妙啦～～！这根本是女友距离感～～！她绝对喜欢我吧～～！

玩笑话先搁一边，我一面努力压下内心的猛兽，一面回答：

「……不是我喔。」

「这样啊，真遗憾。都音还觉得可以和爱变得很要好的说。」

她微微弯腰，露出锐利的虎牙说道。

二次元与三次元。明明外貌完全不同，我却会把她的身影错看成晴海都音而心跳不已。

「那么是隔壁的小女孩吗？还是说祭璃并没有来开会？」

她再次提问后我突然惊醒。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小鞠祭璃的中之人是最高机密，绝对不能告诉公司以外的人。

「她今天也有从手机远端参加，虽然一句话也没说。」

「啊啊，是这种感觉啊。那么合作果然也得靠远端吗？」

「是的，我想应该会是这样。」

「这样啊～～真遗憾，真想在同一个摄影棚里开心聊天。」

太不妙了～～！愈听愈像都音了～～！真想拜托她现场读抖内留言给我听～～！

为了避免露出傻笑，我努力绷紧神经。

啊，不行，好像绷不住。这种时候就来聊点严肃话题吧。

「那个……刚刚很谢谢你。」

「嗯～～？你在说什么？」

「会议的事情。要是没有中野小姐在场，合作直播计画或许很难通过。」

「完全没事啦，感觉很有趣。」

好可爱。我一边对她的笑容感到怦然心动，一边呆呆地思考。

在那个当下能用「感觉很好玩」就让提议通过，绝对不正常。之所以能做到这点，恐怕是因为她的实绩。虽然目前看起来只是可爱的女大学生，不过在工作方面，她恐怕具备和第一名相符的一面吧。

「中野小姐为什么会当虚拟偶像呢？」

我没有深刻的意图，只是单纯感到好奇。

「应该是为了生存吧？」

「……真是深奥。」

「啊哈哈，一点也不，不如说很肤浅。」

她将手握在身后，微微抬头仰望天空。

「小公好像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抱歉喔。」

这段发言完全无视了话题走向。

我呆愣了一瞬，总之先选了个安全的回答：

「不会不会，完全没有那回事。」

「没关系啦，毕竟那个秃头性格恶劣。」

我不禁苦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有很多人喜欢扯别人的后腿呢。明明就算做那种事，自己也不可能有所成长。」

「是……啊。」

「所以都音很喜欢祭璃喔。对方是前辈，而且都音明白她很努力。」

……晴海都音，连性格都这么善良，根本是最强吧。

当然这有可能是她塑造人设的一环，不过这个笑容让我觉得就算被骗也无所谓。

「但世界第一是都音喔。如果祭璃教都音唱歌，都音就能和第二名拉开更大的差距。」

她的话语充满自信，我却完全不觉得讨厌。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正如自己的发言，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提升自我。

虽然我只有从动画和漫画得来的知识，不过在输赢的世界中，应该有很多靠击落对手来往上爬的场面。但都音不同，她堂堂正正地站在顶点，并尊敬着下方的人们。

「所以该道谢的是都音才对。真期待合作直播，要帮都音向祭璃问好喔。」

「好，我会转告的。」

我点头后，她露出看得见锐利虎牙的笑容和我挥手道别，并回到大楼。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望向天空。

东京四处高楼林立，天空非常狭窄。而能够建造出这些高楼大厦的人，一定是取得相应实绩的人们。东京这块狭小土地里聚集了全日本的菁英，他们在有限的框架中互相争夺。

直到不久之前，这对我来说还只是云上的世界。

现在却不同。为了达成目标，我必须和这样的人们竞争。

确定可以举办演唱会了，也确定可以让小鞠祭璃加入演出阵容。但在这当中，没有任何一个问题是我自己解决的。全部都是因为有别人帮忙。

想及此，我便觉得有点不甘心。

「……加油吧。」

如此喃喃自语后，我迈开步伐。

这样一来，我一定就真正踏上起跑点了。

第三卷 side─一点也不有趣

凯格瑞芬总公司大厦的第三十四楼是员工餐厅。

大约有四百个座位，每天至少有一千人在使用，营业时间总是很热闹。

吧台座位沿着玻璃窗设置。

在这可以一览六本木街道的位置，川边呆呆望向空掉的餐盘喃喃说道：

「一点也不有趣。」

他的声音淹没在喧嚣中，没有其他人听到。

正因为知道不会外泄，他才会像在跟自己对话一样整理思绪。

「那家伙推进的速度也太不妙了吧。」

他说的是铃木。铃木说要在黄金周举办演唱会。

「也～～太～～奇～～怪～～了～～吧～～？不管再怎么说都太快了吧？」

现在还在讨论详细内容，不过从铃木的语气听来，使用小型会场的可能性很低。

但若要使用大型会场，即使再怎么快马加鞭也来不及预约到黄金周。

「那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和说出来的话相反，川边已经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至少三个月之前。简单来说，他很有可能在两人于家庭餐厅谈话前就已经做好计画。

「真的一点也不有趣。」

如此说道的川边用筷子敲打空盘。

现在一切都照着铃木描绘的剧本进行，这一点让川边非常恼火。

「不～～过～～只能说他不愧是让那个音坂为他效力的人吧。」

川边太小看铃木了。原本以为只要稍微威胁对方，就能让事情朝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结果却完全被对方说服。这几天的会议也被铃木绝妙地掌握。

「干脆直接去讨好他比较好吗？」

川边如此思考。现状和他想起山田惠这个存在时描绘的蓝图没有太大差异，他甚至开始觉得若纯粹追求利润，就这样直接交给铃木处理比较好。川边看准的终点不是眼前的什么演唱会，而是最终要打造出世界第一的组织。

当然，个人情感优先的话就不同了。他对铃木简直火大到不行。

不过川边也是经营者，如果忍耐压力就能获得利润，他当然乐意忍受。他并不是会为了追求一文不值的快感，去做「无谓行为」的愚蠢之人。

「不～～过～～利益较大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川边用折断筷子的气势将其放上盘子，然后拿起手机打给某个人。

「喂喂喂～～水濑，你等下能来一趟会议室吗？我有点事情要说。」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和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孩童一样，天真无邪的笑容。

第三卷 第12话 准备演唱会

确定举办演唱会的隔天，晚上八点左右。

我和小惠惠肩并肩坐在小桌前。

一人戴着一边耳机，桌上则摆着一台笔记型电脑。

「……真是，紧张呢。」

小惠惠紧抓我的手臂说道。

我在别的意义上感到心跳加速，专心地望着画面。

晴海都音和小鞠祭璃的合作直播即将开始。

一开始由小鞠祭璃单独直播，接着预计让晴海都音中途加入。

目前萤幕上出现写有「Now Loading」字样的影像，处于待机状态。

「开始了！」

画面切换的瞬间，小惠惠发出开心的声音。

站在麦克风前的小鞠祭璃露出胸部以上的部分，她的右边则是直播聊天室。

留言会即时更新。我最近看了很多直播，和其他人气偶像相比，今天直播的留言速度算是快的。

我看了看观看人数，两万人左右。应该也有握手会的缘故，但小鞠祭璃果然备受瞩目。

聊天室除了有「第一次看」这种看似新粉丝的留言，也有「我们的歌姬终于被世人发现了」这种非常醒目的老粉丝留言。虽然没办法全部读过一遍，不过大致上都是正向留言。

『啊～～啊～～听得到吗？』

这是她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缓了几秒，「听得到喔～～」等等留言一下涌入聊天室。

『今天的留言数感觉好多喔……咦？两万！』

她发出较粗的声音尖叫，接着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僵直在原地。

这是虚拟偶像特有的反应。

和人类不同，在虚拟世界中没办法做出由表情肌塑造的细致表情。为此，习惯直播的偶像会大大晃动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刻意做出表情。

不过她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惊讶。表情大概是长年活跃在业界而养成的习惯吧。

『……两──万──！』

几秒后，她再次尖叫出声。

观众的留言分成两派。一派是对突然的尖叫感到困惑的新粉丝，另一派则是负责解说她为何如此讶异的老粉丝。

『抱歉，平常只有两千人左右，所以奴家吓到了。谢谢大家帮忙解说。』

她露出笑容说道。这个表情真的好可爱。我明明早就看惯动画系的画风，不过只要加上活生生的声音，怦然心动等级就会急速上升。我最近才发现这一点。

『两万人啊……可以填满武道馆了呢。唉嘿嘿。』

她发出听起来很幸福的声音。

我认为她是真的很高兴。自从下定决心揭开真面目后，她的等级便急速变化。比如花好几年才累积到的二十万位粉丝，经过短短几日便成长到三十万人。甚至还没时间庆祝这一点，立刻又确定要参加演唱会，还能和晴海都音进行合作直播。

『其实目前正在企划要举办一场现实演唱会。』

她直截了当地说。

聊天室出现「咦？」和「真假？」等等的反应。

虚拟偶像直播时出现在聊天室的留言，多半是观众当下说出口的心声文字化而成。虚拟偶像会回覆这些留言，让观众有种直接在和虚拟偶像聊天的错觉。这些情报来源是我。

『其实啊，目前正在企划要办一场现实演唱会。』

她看了一下观众的反应后，再次宣布。

『正确来说，不是奴家自己，而是公司的人在企划。虽然还不知道详细情形，不过奴家非常期待。』

她用有些害羞的语气说下去。

聊天室炸裂，尤其是祝福她的老粉丝留言数惊人。

「啊，惠看到玛莉雅刚刚留言。」

「真亏你看得到……」

小惠惠的动态视力不是盖的。

先不提这个，小鞠祭璃继续说着「前言」。

『明明是虚拟偶像却在现实世界办演唱会是怎么回事？或许有人会这么想，不过大家可以期待喔。演唱会应该比握手会更精彩，因为奴家加入的公司拥有非常厉害的工程师喔。』

听到她若无其事地提高难度，我感到轻微胃痛。

那之后，她为了让观众有时间留言，一边说话一边作适度停顿。

『而且啊～～好像要借一个很大的会场喔。』

『奴家知道，这肯定就是立flag吧？』

『……那种看得到空位的演唱会实在令人难过，对吧？』

『平常奴家都在虚拟世界举办演唱会，不过限定人数最多一百人。虽然对奴家来说，即使维持同样数量也会很高兴，但一想像观众身后翻倍的空位……嗯，还是很难受呢。』

『因此，奴家决定要募集外援。』

『大家绝对会吓一跳的，很厉害喔。真的，整件事变得很不得了呢。』

『等一下下喔。』

她转向奇怪的方向后停止不动了。

我想她大概在关闭动态捕捉设备，并在现实中和中野小姐进行连动吧。

这段期间，观众们各自写下对外援的猜想。

是谁呢？祭璃有朋友吗？她以前没有和别人合作过吧？是虚拟偶像吗？

搞不好是真实的偶像喔。该不会是总统之类的吧？我们的歌姬终于要飞向世界了？

差不多像这样，聊天室滚动着光用眼睛追踪都很累的大量留言，能感觉到观众的期待。

『久等了～～！』

小鞠祭璃的虚拟化身再次动了起来。

『向各位介绍。』

啪叽！发出像弹指一样的声响。

她身边出现一个黑色框框。下个瞬间，某位虚拟偶像现身了。

一头带着透明感的蓝发，搭配火焰般的红色眼珠。每当顺着轮廓而下的长发摇动，便能稍微窥见尖尖的耳朵。营造出一段吊人胃口的空档后，露出颇具特征的虎牙大叫：

『都音来打扰了────────！』

聊天室的留言瞬间爆增。

『一上来就很激动呢。』

『耶咿────────！』

小鞠祭璃说完，晴海都音以大叫代替回答。

这就是所谓带有透明感的粗哑声音。认识中之人后，此刻听起来又有不同的印象。

一般人在听的时候大概会觉得「这是她原本的声音」吧，不过实际上是为了让粉丝开心而刻意选择的声线。

「中野小姐，好会，大叫呢。」

由于小惠惠很专情，她不是很了解小鞠祭璃以外的虚拟偶像。

我犹豫着该怎么回应，总之先附和一声。

『事情就是这样，这位是特别来宾晴海都音小姐。大家当然都知道她吧？』

小鞠祭璃一问，大量的「知道」在停顿片刻后大量涌入。

『名不虚传的知名度。』

『还好啦！』

晴海都音露出完美的得意表情。

虽然目前没怎么说话，但她果然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在她登场后，气氛瞬间变了。

这是我后来才得知的。晴海都音登场的消息似乎转眼间就在社群平台上疯传。

其结果就是她的粉丝相继聚集，直播间的观众数量最后超过了十万人。

『那个～～该怎么称呼呢？都音小姐？』

『叫都音就好！』

『那都音要说明为什么会过来当外援吗？』

『今天中午社长叫都音来的！』

『这么突然的吗？』

『嗯。其实都音一开始拒绝了！』

『这还是奴家第一次听说。为什么？』

两人的对话有一条主线。

因此透过她们顺畅的聊天步调，观众实在听不出来这些台词全是即兴发挥。

『……咦？都音？有听到奴家的声音吗？』

在小鞠祭璃询问拒绝演唱会的理由后，晴海都音便陷入沉默。

不过看起来不是麦克风的问题，因为晴海都音脖子以上的部分动个不停。

『都音，别用表情回答。奴家没有朋友，你不说出来奴家可不懂喔。』

『……都音的歌，评价不是很好。』

『……对不起。』

晴海都音用咬牙切齿般的声音说道。

她并没有说什么搞笑的话，不过这和刚才的情绪落差太大，不禁诱人发笑。

我和小惠惠失笑地吐出一口气，聊天室则出现大量「w」这个代表笑意的符号。

『那么……你为什么又愿意接受了呢？』

几秒后，小鞠祭璃如此询问。

『因为对象是祭璃啊！』

晴海都音眨眼后说道。

『相信看这个直播的人都知道，祭璃唱歌真的很好听。所以都音就跟社长说，如果祭璃愿意教都音唱歌，要都音参加也可以。』

『那是什么？奴家第一次听说。』

『都音也第一次说出来。』

她像恶作剧成功的孩童般大笑出声。

接着露出让观众也会感到开心的笑容，对小鞠祭璃说：

『师父！请教都音唱歌吧！』

『奴家没有教过人耶，没关系吗？』

『如果失败，都音就不参加演唱会了。』

『奴家从今天开始就是都音的师父，会全力教你的。』

就这样，两人结束了演给观众看的「剧透」。

到目前为止都是事前决定的主要流程，从现在开始就是两人的即兴了。

『师父，老实说你有听过都音唱歌吗？』

『其实……有。』

『明白地告诉都音吧，哪一个部分不及格？』

『以不及格为前提啊。』

『……因为下载次数迟迟没有增加。』

『是吗……那么，嗯，奴家不客气地说了喔？』

『拜托你了！』

『奴家认为都音的声音非常漂亮。』

『对吧～～』

『但是发声方式很糟糕，光用听的都觉得声带好可怜。』

『声带好可怜。』

『若不用正确的发声方式，喉咙不久后会坏掉喔。』

『那样就伤脑筋了。该怎么做才好？』

『总之先放轻松。你试着发出「啊──」的声音。』

『啊──』

『嗯，都音最擅长的是Mi的音呢。』

『好厉害！师父，你有绝对音感？』

『别管奴家了。接下来你试着发出「Mi──」的声音。』

『Mi──』

『放轻松一点，再来一次。』

『Mi──Mi──Mi──都音是蝉吗？这是在干嘛？』

『都音？奴家现在可是很认真喔。』

『……是的。』

「这段，好像在哪里看过。」

小惠惠的声音让我突然惊醒。一不小心就看得入迷了。

「不、不知道耶，你在说什么呢？」

「哦──？」

为了逃避小惠惠冰冷的视线，我看向聊天室。

「小惠惠快看！好热络！」

「嗯，大家看起来，很开心。」

小鞠祭璃和晴海都音的对话有趣到令人难以相信是即兴表演。似乎不只有我这么想，快乐的感想和反应一个接着一个从聊天室跳出。

初次的合作直播就这样获得无可挑剔的大成功。

接着隔天早上，我们狠狠体会到了晴海都音的影响力。

小鞠祭璃在合作直播之前，原本只有三十万人左右的粉丝数，经过仅仅一晚便超过了五十万人。尤其是被晴海都音点名「都音喜欢这首」的影片，观看次数大幅增加。原本只有十万左右的观看次数也同样在经过一晚后突破百万。

不过我们可不能会错意。

并不是小鞠祭璃的粉丝增加了，而是晴海都音的粉丝知道了这个人而已。

重要的是今后。必须将对小鞠祭璃有一点兴趣的人转变为真正的粉丝。

关于歌唱和直播，我是个外行人，因此没办法给小鞠祭璃任何建议。

但我可以创造机会，透过今晚的直播，我强烈感受到这一点。

所以当演唱会的详细活动定下，并了解到排程究竟多么胡来时，我心中浮现的是「绝对要办到」这样的心情。

史无前例的技术。史无前例的演唱会。

（插图010）

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实现这一切的开发与检查。

这种排程要是委托给一般公司，大概会被说「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但是我要做，我绝对要办到。

如果在相同条件下唱歌，小鞠祭璃是绝对不会输的。

＊　　　＊　　　＊

合作直播隔天，我们便着手开发演唱会相关系统。

我负责的是演唱会系统。以那个巨蛋为舞台，思考如何让运用虚拟触觉的演唱会成功，并用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实现一切，这就是我的工作。

……你在跟我开玩笑？

老实说，铃木先生宣告排程时，我差点动粗了。自称圣女大人的我勉勉强强还能忍下，换成一般工程师早就理智线断裂了。

短交货期的罪比杀人还重。

希望所有经营者都能理解这一点。

「一起加油吧！」

然而我的天使却一如往常地露出笑容。

能够亲手打造小鞠祭璃的演唱会，小惠惠大概高兴得不得了吧。

「嗯，一起加油吧。」

我选择扼杀情感来回应。

于是来到凯科的我和小惠惠，前往事前通知的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从今天开始就叫「演唱会系统开发室」。

简单来说，就是要在这里进行开发。

成员有我和小惠惠，再加上一位叫水濑的人，总共三名。

「其他创作者呢？」

「好像在制作周边和演唱会服装喔。」

我把行李随便放下，回答小惠惠的问题。

参加那场会议的创作者们似乎是3D模型的专家。

「从哪里，开始？」

我随便找张椅子坐下，然后看到小惠惠用闪闪发亮的眼神询问。

「总之，我们先等水濑先生过来再开始吧。」

「……嗯。」

小惠惠不满地点点头。好可爱。

水濑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姑且听说过他非常优秀。

铃木先生慎重提醒过「注意别让触觉技术被偷走」。

从公司的角度来看他大概是「敌人」吧。不过我个人还是希望能跟他融洽相处。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说人人到。

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人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道。

「我是水濑，请多多指教。」

中性的五官搭配中性的声音，有着中等身材和一头短黑发，是个不输中野小姐，有着年轻气质的人。若说他是来实习的大学生，我或许也会相信。

……一开始很重要吧？

我从位子上起身，友好地伸出手。

「我是佐藤，一起打造出最棒的演唱会吧。」

「当然。水濑会全心全力打造出能让都音大人大显身手的舞台。」

「你是都音的粉丝吗？」

「是的！」

哇啊！好有精神的回应。

其实我原本还有点警戒，不过他看起来人不错，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这个排程可真是吃紧啊。」

水濑先生露出苦涩的表情。

「……是啊。」

我压下各种感情回答。其实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我不想对着初次见面的人抱怨。

「因为有那位佐藤小姐在才这么判断的吗？」

「……哪位佐藤小姐？」

「讨厌，就是你啊。将RaWi的系统自动化，深受神崎央橙喜爱的佐藤爱小姐。」

这种情报是从哪里扩散出去的呢？

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名人了吗？……唉嘿，唉嘿嘿。

「话说回来，有件事很好奇，可以问你吗？」

「是，请说。」

「将公司系统自动化很难吗？」

这家伙边笑边说了这句话耶。

「该不会你觉得很简单？」

「是啊，毕竟只是对资料库动动手脚而已吧？能自由操作公司内部资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啊啊──原来如此。」

咦～～不行了～～理智线快断了～～！一句话惹怒系统工程师大赛的优胜者～～！

你这家伙真的别开玩笑喔！就是因为很难，才会发生像断线、ATM错误等问题啊！

不过我要冷静，对方应该没有恶意。这和铃木先生比起来简直像微风吹过。哦呵呵。

「可能没有实际体验过就不会了解吧。」

「那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了解呢，因为绝对不做那种缺乏创意的工作。」

我讨厌这家伙！

「好了，既然你是佐藤小姐，表示后面那位是山田惠小姐吧！」

水濑先生经过静静发怒的我身边，向小惠惠伸出手。

「你做的Marm太厉害了！大受感动！」

Marm就是惠惠护臂。贩售的时候因为一些问题改称为「M护臂」。

其命名由来没有公开，一部分人传闻是取自元宇宙（Metaverse），不过遗憾的是答案来自惠（Megumi）的「M」。

全用英文表示写作「MARM」，因此有很多人会像水濑先生这样直接用英文发音念成「Marm」。

「哼……」

小惠惠露出得意的表情握住他的手。

「其实水濑也做过触觉研究，不过输给你了，心服口服。」

水濑先生天真开口，小惠惠则一脸开心地挺胸。

「真的，真～～的很厉害！」

小惠惠展现出「别说了，你夸过头了啦」的态度。

「竟然能够引导那叫什么小鞠祭璃的小喽啰和都音大人合作，简直是鬼斧神工！」

「啥？」

哎呀，直接吃了张红牌，要退场了。

小惠惠，没问题，干掉他吧。我会当作没看见的。

「好了，招呼就差不多到这里，我们从整理开发事项开始吧。」

之后我边安抚一直瞪着水濑先生的小惠惠，边整理开发事项。

接下来要开发的演唱会系统，大致上分成两个功能。

一个是虚拟触觉演唱会本身的相关功能。

另一个则是贩售周边商品等辅助演唱会的功能。

惠惠护臂能大显身手的是前者，后者感觉是很一般的功能。不过我们的目标是「世界首创演唱会」，因此必须将在虚拟世界贩售周边商品等功能进行最佳化。无论哪项都不是容易的开发。

不过，工作分配很轻易地定下了。

「……我想也是。」

我和小惠惠负责前者，水濑先生负责后者。

虽然水濑先生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这可是为了都音大人！」

还是努力让自己接受。

然而，他也并非完全不参与前者的开发。

在制作设计图的阶段，水濑先生狠狠地插嘴提出意见。

他的指正都很精确，撇除优待晴海都音这一点之外，非常有参考价值。

而我在谈话中途发现。

从水濑先生身上感觉不到一点恶意，他只是嘴巴和性格比较坏。说得好听点，他就是个像孩子一样老实又天真的人。

「佐藤小姐拜托你了喔！这可是都音大人的演唱会，请先预想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

就像这样，他只是对晴海都音抱持强烈喜爱，嘴巴和性格有点坏罢了，其实是无害的。

「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喔！各种！状况！请你要事先预想喔！」

「……我、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就这样，我们开始进行开发。

现今大致上分成两种开发方法。

一种是一开始就把满分设为目标。代表性的开发方法是「瀑布式开发」。

瀑布式开发会详细定义从开始到结束的规则和顺序。

优点是适合多人开发。由于大规模开发时常会有人员替换的情况发生，工作分配有明确定义这一点非常重要。

缺点是制作设计图时需要高超技巧。实际上，大多数的工程都会因为思虑不周导致排程延迟。尤其若在后半工程发现「重大缺陷」时，便需要大规模的重构。

另一种是累积式。代表性的开发方法是「敏捷式开发」。

敏捷式开发会不断重复开发细微的机能。

与瀑布式开发的巨大差异就在于它可以容许思虑不周。先求实体化，不足的部分可以事后接受指正再修改。

优点就是速度。缺点则是需要高超的编码技能。

举例来说，如果有人指正就必须重写程式，会非常花时间。就算通过微调就能解决，但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产生极其恐怖的暗物质。

为此，敏捷式开发的要点在于能不能备好高品质的原始码。

我们的开发方式比较接近敏捷式。

简单来说，就是很看个人能力的开发。

重点是为了将品质提高到极限，我们必须增加测试次数。

我和小惠惠合作无间地进行开发。毕竟是一同撑过握手会的伙伴，熟练度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为了让开发变轻松，我们还有预备「那个」。

MARMDST，英文念法Mdist。

正式名称是M护臂开发辅助工具。

顺带一提，命名人是小惠惠。真可爱。

MARMDST预计在演唱会后上市。

简单来说，这场演唱会是为了推广MARMDST而举办的展示会。

不愧是铃木先生，实在是一位具备商业热诚的男子。

着手开发后很快过了三天。

我和小惠惠瞪着应用惠惠工具后显示的实验log。

听见这事一定会很惊讶吧。我们花两天就完成初号机了。

MARMDST支援基本功能，因此我们重整原有功能的排序，进行了如同益智游戏一般的开发，成功大幅缩短时间。

「哇啊，好有趣，真是方便！」

水濑先生也如前面所述，虽然嘴巴和性格很坏，但只要是他觉得厉害的东西便会很老实地称赞。

「这是前几天做的实验图表吗？真是漂亮。」

而且他莫名靠得很近。

水濑先生站到我身旁，静静盯着log说道。

「原来如此，大概到两千人左右就当机了啊。」

我感到讶异。数据确实浅显易懂地由图表显示出来，不过他理解得也太快了。

「单纯进行水平扩充就行了吧？」

水濑先生的意思是「增加电脑，分散处理」。

「不行。」

小惠惠用疲惫的声音否定，伸手指向其中一张图。

「啊啊，辐辏啊。」

所谓的辐辏就是俗称的通讯错误，会在大量连线时发生。

一般用来解决辐辏的方法就是减少连线量，或是强化传输。

我和小惠惠并不是通讯方面的专家，不懂传输相关的事。

即使强化电脑处理能力，若通讯总量没变的话也没什么效果。应该吧。

测试时，电脑无法处理「仅仅两千人的通讯」。而我们预计演唱会当天会有超过十万以上的用户参加。虽然我也怀疑过真的会有那么多人上线吗？不过铃木先生肯定办得到。

必须重新审视根本性的措施。

于是我和小惠惠开始思考有没有减少通讯量的方法。

……好难。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

系统开发会随着用户数量增加变得愈发困难。能因应一、两个人使用的程式，若拿来面对一、两百人，有时候就会当机没反应。

现在的MARMDST在制作时，原本是用来处理像握手会那种少人数活动的服务开发，所以才没办法应对数万用户聚集的演唱会场合。真不甘心。

「真伤脑筋，都音大人的首次演唱会要是太卡顿，可是会被世世代代的粉丝耻笑的，不如说水濑也许就是末代粉丝了。」

「……啰唆。」

小惠惠咂嘴。

不妙，她现在心烦意乱。换个话题吧。

「水濑先生，你那边进度如何？」

「刚刚结束了。」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再怎么说也太快了。

「其他还有请创作者们教导怎么登录商品，以及和佐藤小姐的系统连动，并将虚拟化身装备到商品上等任务。遗憾的是水濑必须再等上一阵子。」

小惠惠再次咂嘴。

老实说，我也感到烦躁。简单来说，水濑先生想表达的就是「你们太慢了害我很闲」。

「总之我们来重审MARMDST的编码吧。」

我向小惠惠提议，将MARMDST的速度提升到极致。

「MARMDST的编码吗？还请务必让水濑看看！一定会为两位派上用场的！」

水濑先生介入我和小惠惠之间。

我露出苦笑。看他天真地这么要求，我差点就点头答应，不过这很明显不行。

「对不起，这是企业机密。」

「别说这种小气的话啦～～」

这是演的吗？还是他真的很不甘心呢？

无论如何，即便机率极低，我也不能做出任何有被盗风险的事情。

「碍事。」

小惠惠说出严厉的词汇。

「不好意思，我们想私下讨论一下。」

我露出营业用微笑开口。

水濑先生嘟起嘴，转身离开。

「只是说说而已。」

这个态度简直像闹别扭的孩子。

接着水濑先生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请先预想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喔！毕竟正式上场后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

我苦笑着点头。

不知道水濑先生是不是太爱操心，他不断提醒我要预防万一。

我当然能理解他的心情。我也绝对不希望我推的演唱会因为「思虑不周」而失败。

当然了，要预想所有状况是不可能的。

我一定会针对能想到的所有状况拟定对策，不过面对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同样也需要做好准备。

能预测当天可能问题的是三流。

发生问题时能准备好对策的是二流。

佐藤爱啊，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流人士呢？就是这么回事。

……真令人怀念。

开发奥拉比系统的时候，我每天都像这样一直在思考。

当时接连不断发生突发状况。

原本想说已经针对外部问题做好完美对策，结果前辈们的技术性负债导致从内部崩坏等等，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拿当时的自己和现在比较，我确实有「技术生疏了」的自觉。

……必须找回从前的自己才行。

我「啪」拍了下双颊，再次看向log。

接下来的日子转眼间就过去了。

＊　　　＊　　　＊

距离演唱会只剩五天，开发几乎已经完成。

关于辐辏问题，翼介绍的专家帮我们换成最新的通讯装置后便马上解决了。

除了通讯装置以外，我们也透过金钱的力量获得品质良好的硬体设备。

比如我们拥有三十二台电脑，借此建构出了一台小型超级电脑。

这个设计可以在演唱会当天承受十倍我们预测的「最糟负荷」。

这并非多余，而是一种缓冲。

我们也聚集自己人，针对当天预测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做过好几次测验。

结果大获好评，开发时预期的功能都完美实现了。

不过人类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

如果这个成功了，那个也要！就像这样，我们每次进行测试都会产生新点子。

因此，开发目前还未完成。当然靠现下的系统，我已经有自信能让粉丝感动，不过既然知道还能更上一层楼，就不可能妥协。

小惠惠特别有企图心，最近甚至拒绝回家。

而我当然阻止了她。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不过休息也是重要工作。

「小惠惠～～要回家了喔。」

「再一下下。」

我苦笑着站到她身后。

萤幕上显示MARMDST的原始码。

「缠在一起了。」

小惠惠使用独特的形容，这是指「有太多无谓的累赘」。

「我看看。」

我盯着原始码。

……啊啊，这个啊。

简单来说就是智镜接收到资讯后，需要进行加工再传到惠惠护臂的这段处理。

……这种时候最好从简单一点的方向思考。

有种极端的说法──程式只有输入与输出。

只要能预想所有模式，再写下处理那些状况的原始码就好。

我想了一下从智镜接收到的资料。

一瞬间，我的大脑内部有某种东西轻轻流过的感觉，然后浮现出一个画面。

「借我。」

我从小惠惠那里接过键盘，将脑中浮现的画面翻译为程式。

要翻译成语言很困难，不过我能将它写成原始码。

所以与其进行不擅长的说明，我判断实际写进程式比较好理解。

「喏。」

我退开来让小惠惠看原始码。

她看着我写的原始码，片刻后发出奇妙的声音。

「……嗯──？」

咦？她没接收到我的意思？

「说明。」

「呃……怎么说好呢……」

我伸出食指抵住太阳穴，努力挤出话语。

「要传到惠惠护臂的输出有四个变数对吧。原本的处理是将输入的资讯进行各种加工，不过我算了一下会有七十八种模式，所以试着用这个函数干净地切割开来了。」

她理解了吗？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的说明很拙劣，还是偷看了一下小惠惠的反应。

「你说的，是刚刚想到的？」

「对啊。」

「……好恶心。」

「为啥！」

突如其来的谩骂吓到小爱了。

「总之，先驱动看看。」

「好戏留到明天，今天先回去啦！」

「不要，惠想至少，完成这个。」

「不可以，这么一来就会发生『这个就好连锁效应』。」

这个结束就回去！等这个也一起做完好了！等等，这边也是！这是最后一个了！

我们工程师就是会因为这种「这个就好连锁效应」熬一整夜的生物。

我狠下心来拉她的手臂。

「惠～～不～～要～～！」

她像个小小孩一样闹脾气。

「休息也很重要！」

我们展开了一段在游乐园拒绝回家的小孩，与试图说服孩子的父母般的对话。

「惠，还做不够。」

「没有那回事。小惠惠大显身手呢！」

「不对。爱，比较厉害。」

「没有那回事。」

「有！」

「找到祭祭璃的人是你啊。研发虚拟触觉的也是你。如果没有你，一切都无法开始。」

「……」

小惠惠用明显不悦的眼神看着我。

「就算你那样看我也不行。」

「……我们，来交涉。」

「交涉？」

小惠惠露出艰难的表情。

若要比喻的话，那像勉强自己吃下最讨厌食物时的表情。

「……惠，愿意cosplay。」

「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不可以熬一整夜，差不多就要收手。」

交涉成功。

＊　惠　＊

爱回家后，惠以测试用资料进行实验。

「……完美。」

爱写的神秘程式完美运作。

惠计算了一下处理时间，本来要使用两千微秒的处理过程，缩减为一百微秒。

这个差距非常大。若只处理一件还算误差，但累积得愈多，愈能大幅导向高速化。

「……为什么？」

惠看向原始码歪着头。

老实说，太莫名其妙了。惠甚至不懂七十八这个数字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对了。」

惠突然有了想法，便点开机器学习用的编辑器。

选择无训练数据的学习，让最新的人工智慧学习实验用的资料后进行分类。

「……两分钟。」

执行程式后，上面显示计算所需时间为两分钟。

太慢了。爱只需要几秒就能分类。

「……三十六种。」

人工智慧判断输入的资料可以分为三十六种。

惠将所有资料绘制成图，将每种分类结果都涂上不同颜色。

图表呈现不错的颜色分配。但光看这个却什么都无法理解。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作业。

惠按照爱定义的分类结果，做了和刚才一样的动作，最后将它与先前的图重叠。

「……嗯──？」

颜色太多，让人看得莫名其妙。

稍微思考过后，惠决定摊开各个颜色的内容。

先点开人工智慧的分类结果，再点开爱的分类结果。

大致确认一遍后，惠不禁喃喃自语：

「……好恶心。」

爱的分类结果和人工智慧的分类结果几乎一致。

爱的分类甚至更详细且精确。

不可能。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结束触觉研究的时候，惠也有这种感觉。爱的处理能力太异于常人了。

而且每次进行某项开发后，那个能力似乎就会进化。

「应该说是……恢复？」

爱很少谈论自己的事情。

不过爱告诉惠，在进入铃木先生的公司前，她曾做过奥拉比系统。

似乎是将名为RaWi股份有限公司的大企业公司系统全部自动化。

惠明白，爱的全盛期一定就是开发奥拉比系统的时候。

所以使用「爱正渐渐找回感觉」这种形容很贴切。

「全部……都是爱的功劳。」

爱很厉害。她能将惠做不到的事，惠想做的事，都一个一个化为现实。

她挖角了祭璃。她实现了演唱会。她让祭璃加入演唱会演出阵容。就连演唱会的开发准备也是，困难的处理都是爱负责的。

「……不够。」

惠的贡献度很低。

「完全……不够！」

我要成为神明去迎接你。那天，惠立下承诺。

所以惠不能接受这种现状。惠，还能做得更多！

「嗯！」

惠模仿爱，拍了下脸颊。

不知道有什么效果。好像有点清醒了？

不知道。但总觉得好像鼓起了干劲。

接下来惠专心开发。

结果，最后还是没有回家。

＊　爱　＊

『LOVE到底是什么人呀？』

获得小惠惠「愿意Cosplay」的证词后，我来到虚拟世界和祭祭璃聊天。

「真是哲学性的问题啊。」

『不是那个意思。你在各方面真的都厉害过头了……奴家的梦想，或许全都会实现。』

祭祭璃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被她这么一说，我作为超专业人士也很自豪。

不过这次的结果并非靠我一己之力完成的。

之所以能制造出虚拟触觉，是因为小惠惠的拼命研究。

实现演唱会和让祭祭璃加入演出阵容，是因为有翼和辽的帮助。

合作直播能获得好评，是祭祭璃和晴海都音的实力。

演唱会相关话题能够接连数日掀起热议，是因为有铃木先生和川边先生的高超宣传。

我当然知道自己也有贡献，但厉害的不只是我。

「……我们要打造出最棒的演唱会喔。」

我咽下许多话语，只说出这一句。

『当然！』

听到她充满力量的回答后，对话突然中断了。

要聊些什么呢？当我思考这件事时，脑中突然浮现疑问。

「话说回来，祭祭璃为什么会对偶像产生向往呢？」

『契机是小时候看的演唱会喔。』

她的脸微微朝上，像在回忆当时的情感一样说道：

『穿着可爱的服装，站在闪闪发亮的舞台上，仅用自己的歌声就能带给大家欢笑。我当时看到的偶像，比起英雄战队，比起电视剧里的帅哥，还要帅上好几倍。』

那个声音让我感觉得出她是真的很喜欢偶像。

『这是小孩子常有的梦想呢。』

她害羞地笑了。

『不过长大成人之后，奴家现在仍然在追梦。』

接着再隔了一小段空档后，她用某种想开似的声音说道：

『很可笑吧。』

彷佛歌词的一小节般，那句话承载了许多情感。

我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但特意点出来实在太不解风情。

我感到很羡慕。

如果能像这样追梦，不知道该有多么快乐。

我于是脱口问出：

「追梦是什么样的感觉？」

『再也不想经历的感觉。』

秒答。这和预期中完全不同的答案让我不禁苦笑。

「为什么？」

『因为充满辛苦的事啊。』

和说的内容相反，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开心。

『没有闲暇时间，想不到好点子，粉丝的感想并非全面肯定。奴家有好几次都快黑化了。真的很辛苦喔。』

「……这样啊。」

我将无法言喻的情感化作笑声。

「……好好喔。」

『什么意思？』

听到我不经意的低喃，她的回应带着些许敌意。

「因为我……完全没有那种目标。」

最近各方面都很顺利。

但很不可思议的，现在这个当下，这句话自己跳了出来。

「你知道铃木先生为什么要创业吗？」

『不知道……』

「他说要改变世界。很厉害吧？」

我用说笑的语气这么说。

虽然最近对他挺火大的，不过我是真的很尊敬他。

「小惠惠也很厉害喔。」

她接连失去重要之人。

所以才下定决心要「成为神明并创造理想世界」，进而研发出世界首创的触觉技术。

现在也为了将演唱会的品质提升到极致在拼命努力。

「祭祭璃也好厉害。」

她……他在作一个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

但是他没有放弃，一个劲地向前迈进，现在正要将梦想化为现实。

「我最近遇到的其他人也是，大家都非常厉害。」

有纱拥有能将一切全部灌注在一件事情上的热情。

即便失去了，她仍然不作他选……我并没有如此重要的执着。

还有百合、神崎先生、中野小姐等等……一想到厉害的人，我就有列举不完的名字。

「……我呢？」

我又如何？

平凡地生活，平凡地长大成人，平凡地走到今天。

我一次也没有拼命过。

开发奥拉比系统的时候，我一定曾经发光发热过。

但失去它的时候，我也干脆地放弃了。

我没有像有纱那种执着。

到头来我拥有的，不过是能轻易放弃的热情。

「我……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有目标。

就是将祭祭璃打造成最棒的偶像，为此我很努力。

但这是别人的梦想，并非我自身产生的热情。

正因为接触到真正发光发热的人们，我才如此深刻体会。

我是一具空壳。

「抱歉！」

突然惊醒的我慌张地开口：

「突然说些什么呢！啊哈哈！」

太奇怪了，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消极的话语呢？

是因为演唱会将近，我看到终点了吗？或许是有点松懈了。

『既然这样，就轮到奴家登场了！』

「……祭祭璃？」

我抬起头。

萤幕中的「小鞠祭璃」转了一圈后起身。

『偶像的工作就是带给人们梦想！』

她直直凝视着我。

『就让奴家用梦想，填满LOVE的空虚吧！』

那个笑容明明是人造物，却不知为何看起来跟真正的偶像一样闪闪发亮。

『奴家认为支持他人的梦想也是很棒的梦想喔。』

「……嗯，说得也是。」

我小声回应。

「说得也是！」

接着，我用想吹散郁闷心情的态度放声说道。

即便消极也不会有好事发生。

我要专注于现在该做的事情。

我要专心思考如何实现目前想做的事情。

我想，那就是现在的我能做的最佳选择。

『话说回来，奴家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祭祭璃语气有点退缩。

「什么样的事？」

『抱歉，可能是两件事。』

「好哇！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那个……那个啊……』

她好像莫名害羞，我又不会拒绝。不知道是什么愿望？

『唔～～！』

祭祭璃低喃，然后消失了。

「……咦？」

是因为停电还是什么断线了吗？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放在电脑旁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夕张先生。」

总之先接起电话吧。

「我是佐藤，没事吧？」

『……唔！』

我听见吸气的声音。

怎么了啊？虽然觉得奇怪，我还是等待他回应。

『不好意思，这件事我想在这里说。』

是夕张先生的声音。真有磁性。

呃……这件事……？是什么事情呢？

『我想……参加演唱会。』

「……嗯。」

总之我先点了个头。嗯……呃……？

『我想站上舞台。』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困惑，他重申一次。

「原来如此！」

这句话让我充分了解了。

「包在我身上！」

穿着可爱的服装，站在闪闪发亮的舞台上，非常开心地唱歌跳舞的偶像。

夕张先生憧憬着那样的偶像。

而现下有个机会，说不定能让他实现这个梦想。

既然这样，比起只是说说，我可没有理由不去实现这种免费的「愿望」。

『那个！我的意思绝对不是直接站到舞台上，并不是那样的，应该说我是希望站在「小鞠祭璃」的视角，也就是说……就是那样。』

「啊哈哈，没问题，我有正确理解。」

若要说我有什么怨言，大概就只有希望他能早一点提出来。

不过……嗯，我想到很多方法。

「等等我会传几个方案给你。」

『麻烦你了！』

很棒的回答。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也产生想要努力的心情。

真是不可思议。如果是为了自己，我什么都做不到。但一想到是为了别人，力量便源源不绝地涌出。

『那个，呃……那么，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完全不要紧。晚安。」

『晚安！』

互相道别后，我主动挂断了电话。

「啊！」

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来。

「他不是说有两件事？」

要回拨吗？但好像有种错失时机的感觉。

夕张先生应该还会联络我吧？我等他打来。

接着几天后，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听说第二个愿望的内容，就这样迎来演唱会当天。

第三卷 side─阴谋

「水濑～～状况如何？」

演唱会的准备很顺利，川边把水濑叫到凯科平时不会使用的楼层的会议室里。

「完全没问题，水濑会把都音大人的演唱会品质，提升到能名留青史的程度。」

「嗯～～虽然那一边我也很在意，不过另一项计画怎么样了？」

「……啊～～」

这种说法让水濑察觉到川边的言下之意。

「真的要做吗？」

川边没有说话，而是用表情回答他。

水濑叹了口气，用厌烦的态度开口：

「水濑死都不想要捣乱都音大人的演唱会耶。」

「我也是一样的心情，不过不要紧，小鞠祭璃是演唱会最后才出场。」

「那不是最重要的时刻吗？」

「我又不是叫你全糟蹋掉。你懂吧？」

川边特意避开直接的形容。

水濑再次叹气，托着腮帮子开口：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

「削弱对手的气势。」

「呜哇……」

「等等、等等～～水濑，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喔。」

川边加上夸张的肢体语言说道：

「这是先行者优势。小鞠祭璃的演唱会若失败，粉丝一定会生气。到时候他们当然也乐意制造下一次机会。不～～过～～啊～～那是下一次机会。他们举办一次演唱会的期间，我们就能办个十次、二十次。」

「啊啊，是是是，已经够了，其中有很麻烦的道理啊。」

水濑撇开头，第三次叹气。

「水濑，这对你来说也有好处。」

「……什么意思？」

川边凑近水濑的脸。

然后露出电视剧里常出现的坏人表情，说出他珍藏已久的那句话：

「你不好奇吗？那位神崎央橙认同的工程师认真起来的模样。」

水濑瞪大双眼。

「……太卑鄙了。」

「当然卑鄙。」

水濑对生意没有兴趣。

不过他也并非一股脑儿地进行技术研究。

他追求的是有趣的事情。

神崎央橙拥有「世界第一工程师」的名号，佐藤爱则获得他的认同。

她遇到「不幸的意外」时究竟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大大刺激了水濑的求知欲。

「这是工程师会感到最不甘心的事情呢。」

川边露出满意的表情。

接着，水濑便照着川边的阴谋展开行动了。

第三卷 最终话 我的歌

我是玛莉雅。本名竹内半藏。

今天，我为了看我推的演唱会来到东京。

自己坦白，从坐上新干线开始，我的心跳就快到差点流出眼泪了。

我毕竟是偶像宅，也参加过几次我推的演唱会。

不过祭璃是特别的。

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不过一直以来支持她的时间，可以说是爱的证明吧。

听见演唱会的消息瞬间，我有种彷佛在作梦的感觉。

始于仅仅两人的祭璃演唱会，竟然会变得如此盛大……实在令人感慨。

我非常想要门票。就算把至今为止的所有欲望加起来，也不及这份渴望。

四万张，先抢先赢。嗯，应该很容易吧。

但是我失败了。我是毫无价值的猪，根本没有资格说自己是她的粉丝。

你问我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来东京？

呵呵呵，那是因为……这个。（用毫无意义的帅气姿势拿出门票）

就在我被绝望击败时，祭璃传了讯息。

这张票，也就等于相关人士发送的邀请函。

我不认为粉丝有高低优劣之分。

但我却无法掩饰自己的优越感。

甚至让我在这令人难以相信是五月的酷热下，站在地狱般的队伍中，还能保持笑容。

我抵达会场。

每场演唱会的座位配置等规则都会不同。而这次……原来如此，是这样安排啊。

首先，正面有一个宽敞的主舞台，从舞台中心延伸出一条像伸展台的步道，将观众席一分为二，并和位于会场中央的圆形小舞台相接。小舞台又朝三个方向延伸步道，再接上别的小舞台。

十字构造。称它南十字星座（Southern Cross），我这个年代的人可能比较好理解吧？

好了，总之就是这样，一楼座位被分为四个区块。

面对主舞台，左前方是A区，然后顺时钟方向一路到D区。我的座位在A区，是最能看清楚中央小舞台的位置。

令人感动。我还以为泪水早已在新干线上流干，此刻却再次热泪盈眶。

哎呀，座位上放了什么东西。

这是……原来如此，是智镜和M护臂的电池啊。

太棒了。主办单位想得真周到。

我的设备当然都已经充饱电，但如果途中没电就太令人难过了。

顺带一提，智镜的定价是十二万九千八百圆，M护臂的定价是三万四千八百圆。

价格不菲呢。不过考虑到性能，我认为这样的价格相当划算。

在下绝对不是技术宅，但对这个技术颇有心得。

首先是智镜。这是玛莉雅的朋友也是本次演唱会的主任工程师，佐藤爱开发的眼镜，使用了网膜投影这项技术。一般的眼镜是透过镜片调整光源，借此矫正视力。这个设备却能直接把影像投影到网膜上，是个充满未来感的装置。我认为国内的龙头是R○TISSA，不过那项产品应该要花上三十万圆左右。考虑到这一点，比十三万圆少一点的价格实在划算，甚至让我担心他们是否能够获利。

再来是M护臂。在下称此为惠惠护臂，市面上一般称呼它为Marm。在两个月前的握手会华丽登场后，又因为晴海都音和小鞠祭璃的合作直播，让革新技术轰动世界的装置。简直就是连接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触觉，在下甚至感觉不出两者差异。根据传闻，不久后将会公开一个叫做MARMDST的平台。KTR有限公司的合作企业也已经秘密在进行各式服务开发。今年应该称为「真正的VR元年」吧。哈哈哈！

……糟糕，我一不小心超级快速地在脑内高谈阔论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我就是如此激动。

喔！开始广播了。

要大家戴上智镜。

我从包包里拿出刚刚说的智镜戴上。

这个眼镜非常方便，一碰到耳朵，电源就会自动开启。真是神秘的技术。

「喔喔……」

我感到惊愕。

原本空虚的舞台瞬间变得华丽。

……这个数字是什么呢？

眼前的小舞台上飘浮着数字。

……啊啊，是倒数啊。

我盯着数字，发现它每秒都在减少，因此下了这个判断。

……有种穿越到未来的感觉呢。

心跳加速。祭璃今天会在这里表演什么样的歌曲呢？

光是演唱会现场就有四万人参加，线上人数似乎会突破十万人，再加上结束后将会公开的备份影像，应该会有百万以上的观看次数吧。

啊啊，真伤脑筋，这个世界要发现祭璃了。

我推展翅高飞的瞬间，令我既喜悦又寂寞，有股难以形容的感情。

哎呀，又流泪了。

我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看向浮在空中的数字。

一秒，又一秒。愈接近开始时刻，我愈有一种体内有什么要涌上来的感觉。

接着，那个瞬间逐渐靠近。

剩下三十秒。有人叫出数字，会场顿时开始大声倒数。

「七！六！五！」

我也一起叫喊。当然要加入这阵巨大声浪。

数字变为零的瞬间，会场的灯光消失。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接下来的画面。

『让大家久等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

接着会场瞬间迎来狂热。

位于中央的小舞台。她就站在我的面前。

『唔喔喔喔！也太多人了！这样真的只有平时直播人数的一半吗？』

晴海都音，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虚拟偶像，也是我最推的徒弟。

她将手抵在额际，像是在环视会场一样开始移动。

「……真不敢相信。」

看到那个身影，我不禁喃喃自语。

「都音在走路！」

某个人这么低喃。那句话一点也不夸张。

眼前的景象看起来真的像虚拟偶像走在步道上。

『有戴Marm的人伸出手来！好像碰得到喔？』

晴海都音朝着会场伸手。

附近的人们一同伸出手，接着她触碰了其中一位粉丝。

『呜哇！』

「噫啊！」

然后双方都惊叫出声。

会场传来哄堂大笑。

『真假！真的可以摸到耶！』

晴海都音用带着透明感的粗哑声音大叫后，伤脑筋似的双手抱胸。

就连那小小的动作都令人感动。

看起来实在太过自然，给人一种晴海都音真的近在眼前的错觉。

『不知道这可不可以讲，但今天这场演唱会的开发？好像是今早才结束喔。』

会场传来「咦咦」的声音。今天的参加者似乎都很配合。

『现在的都音看起来如何？』

晴海都音对着会场询问。

『如果看起来有卡顿的话就喝倒采！感觉不错的话就为我们的工程师们拍手吧！』

会场立刻回以豪雨般的掌声。

『喔喔！太好了，太好了。不愧是我们的工程师，太强了。』

在拍手和欢呼中，晴海都音开心地说道。

接着声音渐渐淡出，会场被寂静笼罩。

『各位～～！做好尖叫的准备了吗～～？』

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鸣般的粗哑吼叫。

『吵死了────────！』

笑声再次此起彼落。不愧是晴海都音，很擅长应付粉丝呢。

接着晴海都音露出得意的表情，朝天空伸出手。

此时出现了大爆炸。

彷佛要震动身体般的巨大音乐流出，演唱会就此开始。

播放前奏时，她到处移动和粉丝们击掌。

每次都传出尖叫声。

我懂他们的心情。我之前在握手会上也曾发出同样的吼叫。

那种无比真实的感觉和不似人造物感般自然的影像，早就和现实毫无区别了。

「这边！都音！这边！」

我也如此说着举起手。

不、不是的！这不是花心！

这是我在激励身为祭璃徒弟的晴海都音！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终于，晴海都音唱起了歌。

现场没有乐团，因此音乐使用的是预录的音档，不过歌声听起来像现场演唱。

……唱功变好了呢。大概因为有个好师父吧，嗯嗯嗯。

我双手抱胸。虽然坐最前排，但心情上是最后排。

活用充满透明感声音的唱歌方式，音量也足够，再加上选曲也很棒。这首晴海都音的原创曲很活泼，能炒热演唱会气氛，听众也会自然地打起节拍。

这个时候，我大意了。

原本以为就算是使用触觉技术的演唱会，受到眷顾的大概也只有一小部分人。

『哎呀？上面有东西耶！』

唱完第一首歌，晴海都音大叫。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感到时间静止了。

「……咦？」

晴海都音飘浮在空中。

她笔直凝视着我，露出了微笑。

「……咦、咦、咦、咦、咦？」

当我正惊讶于这突然的粉丝福利时，她朝我伸出手。

是要握手吗？我带着疑惑缓缓向她伸出了手。

她露出微笑，接着用那双小手紧紧与我交握。

『怎么样？都音的手很温暖吧？』

她在我的耳边低语后，化为光芒消失。

只有我手心的热度迟迟没有消失。

『怎么样？大家觉得如何？刚刚的服务好像叫做「击掌券」喔！听说下次开始都要卖五百圆。记得从APP课金购买喔～～！』

我迅速打开手机APP，回过神来已经购买了演出阵容所有人的「击掌券」。真是可怕的宣传啊。

『看直播的人如果有智镜和Marm也可以体验！去课金吧！现场的人～～好像还有其他课金道具，钱包的拉链别拉太紧呀！』

我不禁感到恐惧。今天到底会喷掉多少钱呢？

『那么要继续下一首歌了喔～～！』

晴海都音的演唱会继续下去。

而我脑中已呈一片空白。

感动之类的词汇根本不够形容。

这是革命，我确定自己见证了历史性的瞬间。

……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小鞠祭璃是最后登场。

在那之前还有多少惊喜呢？

光是想像这一点，我的心跳便渐渐加速。

＊　夕张　＊

我现在位于会场中央的小舞台下方。

轮到小鞠祭璃出场时，机关便会启动。

根据佐藤小姐的说明，似乎会有像管子一样的东西伸出小舞台。

那是双面镜。只要进入内侧，就可以单向看到舞台。

……她想得好全面喔。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停不下来。

每当观众的欢呼声震动地面，我便差点发出怪叫。

当然，要站上舞台的人是小鞠祭璃，并不是我。

但我好几年前便梦想着的那片景色一定就在那里。就在我的眼前。

……呼啊啊！心跳快得太不妙了。

其他参演者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摄影棚里。

她们在那里配戴专用机器，驱动着虚拟偶像。

但我不一样。今天的小鞠祭璃，从最初到最后都使用事前准备好的影像。

虽然对粉丝们感到很抱歉，不过相对的，我打算用尽全力去唱歌。

我想用这双眼睛看看大家的脸，全心全力去歌唱。

……佐藤小姐，对不起。

我有两个愿望。

一个是站上舞台。

另一个，是演唱属于我自己的歌。

今天的表演时间是十五分钟。预定要唱的有现在当红的动画歌曲和专业人士准备的原创曲。无论哪一首都很适合今天的演唱会，品质也比外行人做的歌更好。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唱。

因为这是我的梦想。我从小就一直梦想着这一天。

穿着可爱的服装，站在闪闪发亮的舞台上，用自己的歌带给大家笑容。

我当然明白。今天的演唱会是许多人拼命完成的活动，这样擅自拿来私用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即便如此，我也想要唱这首歌。

我想站在最棒的舞台上，大声嘶吼出灌注我一切的故事。

「啊──啊──」

我开始调整声音。

虽然离登台时间还早，但我实在没办法静静地等待。

＊　爱　＊

「太感动了。水濑正处于猛烈感动中。」

晴海都音的部分结束后，水濑先生一脸高兴地回到「控制室」。

控制室在主舞台后方，放着三十二台电脑和通讯设备。

其他还有一张长桌和三个座位，再来就是各式各样用来监看log的显示器，以及显示会场情形的萤幕。

「VIP席很舒服，遗憾的是距离舞台有点远。水濑下次想在近一点的地方观赏。」

其实原本应该要三人一起监控，不过水濑先生说至少在晴海都音出场时，他无论如何都想要用肉眼而不是透过萤幕观赏，甚至还出乎意料地向我们下跪。

他都做到这种地步，我们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我同意了。

「佐藤小姐，你看到这个了吗？」

回到自己座位的水濑先生看到萤幕后，立刻开口：

「演唱会周边的营收，光是都音大人就超过一亿圆了！」

「……不会吧？」

一直在确认各种log的我，听见水濑先生的话不禁停下手边的事。

「啊哈！光都音大人的T恤就已经卖了五万件。网购派好像也在奋斗呢。」

我算了一下，今日限定的T恤一件一千圆……单纯的数据竟然能卖成这样……？

「顺带一提，祭璃的T恤……喔喔，太好了呢，卖到三位数了喔。」

「啰唆，接下来会增加的。」

「山田小姐为什么要生气？明明是在称赞她。」

这是一如往常的互动。

最初不禁让我冷汗直流，我也确实感到烦躁，如今也习惯了。

水濑先生只是粗神经且不够尊重人，但绝对不是坏人。应该。

「系统方面没问题吗？」

「完全可以。」

小惠惠说得没错，系统的稼动率游移在百分之三十前后。

负荷不太可能急遽上升，看来演唱会能平安落幕了。

「确实，看起来似乎没问题呢。」

水濑先生自己也确认了log。

「再来只要看着演唱会，祈祷不要发生不幸的意外就好，真是简单的工作呢。」

「……啊哈哈，就是说啊。」

住口住口，别说这种像在立flag的话。

「话说回来，小鞠祭璃出场的时候，你们两位要怎么做？」

「我会留下来。」

其实我超想看现场。

但是为了实现祭祭璃的「愿望」，我不能离开这里。

「惠也，留下来。」

「小惠惠就去吧，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喔。」

「没关系。」

小惠惠的视线望向投映会场的萤幕。

接着露出微笑小声低喃：

「因为，这里是神明所在之处。」

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满足。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咦？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水濑先生，拜托你看一下气氛吧。

「去外面看肯定比较好啦！萤幕和现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喔？」

等等、等等！小惠惠在颤抖了，你别说了！

「这可是自推的现场演唱喔？一生一次的首次演唱会喔？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

小惠惠紧紧抿住唇，看着我露出精采的表情。

「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小惠惠纠结了一阵子，终于点头。

「请至少要留下一个人喔！水濑可不想一手包办不是自己负责的系统！」

……这句话，真想原原本本还给几分钟前的你呢。

我用力忍下真心话回应：

「请放心吧，应该说我绝对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水濑先生露出放心的表情。

「放心了。水濑很高兴。真的。」

不知为何。

刚刚这句话，让我觉得莫名虚伪。

＊　川边　＊

「叮铃～～叮铃～～叮～～铃～～」

好开心。钱愈来愈多喽。

哎呀，粉丝心理真是令人费解呢。

虚拟周边卖得吓吓叫。啊哈哈！真开心。

「好～～了～～会达到百亿吗？」

平板显示的本日营收正以惊人的气势增长。

老实说，应该到不了百亿圆吧……不过无所谓，演唱会本身的营收只是小事。

铃木的目标是VIP席上的大人物们。

他想用今天的演唱会来推销什么MARMDST平台。

到时候会缔结契约并收费，获得的利润有一半会流到我这里。

我对照自己搜集的各种资料，百亿圆根本只是小事呢。令人呵呵大笑啊！哈哈哈。

「不～～过～～啊～～我的乐趣可不在这里呢。」

我可不接受单方面被压着打。

为了让今后的走向有利于我，必须让他好好理解彼此的立场。

棒打出头鸟。

我并不是因为「找麻烦」这种幼稚的理由做出这种事。

这可是一笔生意。前途有望的对手还是尽早击溃比较好。

我当然也有和对方好好相处这个选项……但那家伙不行，我们一定会变成敌人。

「哎呀，真是令人期待。」

真期待小鞠祭璃的登场。

讲了这么多道理，到头来我下决定的最大理由还是私怨。

「这也代表我还太幼稚了吧。」

我几年前就已经在计划像今天这样的演唱会。

世界首创使用虚拟触觉的演唱会，本该是由我来实现的。

然而那个位子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小伙子抢走，不仅如此，我还在各方面都被他玩弄于鼓掌间。

一点也不有趣。

所以我要把演唱会变得有趣。仅此而已。

「真是……令人期待呢。」

＊　爱　＊

「小惠惠，你差不多可以过去了喔。」

很快就要轮到小鞠祭璃出场了。

听到我这么说，她就用力点头站了起来。

「谢谢你。」

「没事，要连我的分一起好好享受喔！」

她展露珍贵的笑容，踩着雀跃的步伐离开控制室。

「……刚刚的笑容，真想拍下来。」

「要来翻一下监视录影器吗？」

「……抱歉，你当没听到吧。」

水濑先生还是一样不会看脸色。

我面露苦笑，视线转回萤幕上的log。

「嗯，很顺利。」

不只是稼动率，其他详细的数值也完全没有问题。

再来只要看准时机，启动「那个程式」就好。

「呼啊，真令人期待。」

「水濑先生？」

「哎呀，失礼了。」

「不会……」

进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水濑先生，你其实还算喜欢小鞠祭璃吧？」

「当然，她可是都音大人的师父啊。」

「……这样啊。」

我的心情变得有点温暖。

他果然不是坏人吧。

「话说回来，直到最后都请不要大意喔，要是系统突然挂了怎么办？」

「到时候当然是要拼命啊。」

「啊哈哈，说得也是呢。」

接着下一个瞬间。

所有log同时染上鲜红，发出异常警示。

＊　夕张　＊

真奇怪，机关没有启动。

咦？前一个人已经结束了吧？

会场气氛现在非常沸腾。

接下来就是压轴了，现在暂停有什么意义吗……？

『祭祭璃，听得到吗？』

耳上的对讲机传来声音。

对喔，还有这个，我完全忘了。

「嗯，听得见。发生什么事？」

我用小鞠祭璃的声音回应。

『抱歉，出了一点问题。』

「问题？怎么回事？」

『帮我撑五分钟，麦克风还开着。』

「……我知道了。」

听到LOVE气势惊人的声音，奴家点了点头。

没错，现在就算慌了手脚也莫可奈何。

撑场。也就是说，她现在正拼命进行修复作业吧。

「……我相信你喔。」

在心中喃喃自语后，奴家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打开手中紧握着的麦克风电源，像晴海都音那样放声大喊。

＊　爱　＊

会场传来小鞠祭璃的声音。

看来她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不断反覆呼吸，整理现状。

今天为了举办演唱会，我们带来三十二台电脑。

特地带来会场就是为了和智镜连线。

大量的通讯设备集中在一起容易产生辐辏问题。为了避免发生这个问题，我们将电脑和通讯用器材带进来，并建构出演唱会限定的网域。

但是其中三十一台电脑突然挂了。

「佐藤小姐，看来没办法。已经完全挂掉了，好像是硬体设备出问题。」

听到水濑先生的报告，我感觉血色从脸上褪尽。

「……我知道了，谢谢。」

「你要怎么做？」

「等一下，我在思考。」

若什么都不做，剩余那台电脑的负荷会急速上升。

我先暂时中止系统。要是这台电脑也挂掉就完全束手无策了。

专心。别去想消极的事。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在小鞠祭璃撑场的时候修复系统就好。

要怎么样才能修复系统？

很简单，只要将分散给三十二台电脑处理的资讯，集中到一台就好。

「那种事……怎么可能……」

我差点说了丧气话。

「有那个可能。做得到。绝对做得到。」

我紧紧握拳。

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全心全力专心思考修复的事就好。

「需要的情报是什么？两秒内回答。」

没有必要修复所有功能。我的目标是小鞠祭璃的演唱会。只有这个而已。

「影像、声音。」

出声的同时，我的手也动了起来。

「触觉碍事。」

说得极端一点，程式的构成只靠输入与输出。

这次的输入是设置在智镜上的相机影像，输出则是将虚拟偶像和相机影像合成的东西。一对一的通讯很简单，但一对四万的通讯近乎不可能。

那么只要增加就好。

「……真令人发笑。」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相当跳跃。一般来说这是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的作业。

若能够仅用数分钟搞定，那个人物就算自称神明都能被容许吧。

「我好像第一次了解了小惠惠的心情。」

她体验过各式各样的不讲理。

所以放弃这个世界上坏心眼的神明，下定决心让自己成为神明。

现在，那样的不讲理就在眼前。

若这是神明的恶作剧，我才不会依靠那种家伙。

不如说祢给我后悔吧！就算只有一台，留下电脑就是祢输了！

「必要的材料都集齐了。」

智镜和相机影像，搭配合成虚拟偶像的系统。

无论哪一个都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既然如此，在场的神明就是我。怎么可能出现「不可能」？

「快点。」

我用彷佛会得肌腱炎一样的速度敲击键盘。

「快点。」

打字的速度有其极限。

所以我在脑中将程式最佳化，即使一行也好，尽量减少要打的编码。

必须尽快修复系统，实现小鞠祭璃的演唱会。

因为我们约好了！

祭祭璃能发光发热的舞台，由我来创造！

「快点！」

滋──我感觉到后脑杓一带有什么窜过的感觉。

思绪变得清晰，一切杂念尽数消失。

我全神贯注，专心一意地不断将脑中生成的程式编码输入电脑。

（插图011）

＊　水濑　＊

这个人究竟在做什么呢？

上一秒还在碎碎念，下一秒就突然敲起键盘。

那丝毫不曾眨眼，用异于常人的速度不断敲击键盘的模样，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算了，一看就知道。

我悄悄站到她身旁，偷看被她死盯着的电脑萤幕。

她似乎在写什么程式。

……也太快了吧？这个人是电脑吗？

简直像在旧式电脑贴上大量文字列一样，她接连不断输入文字。

……无谓的挣扎呢。

程式到今天为止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优化。

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仅靠一台电脑都不可能有办法驱动。

……结果，这个人也只有这种程度啊。

如果是我才不会做无谓的事，会立刻报告出现错误。

而且根本没必要改写程式。

反正听得到小鞠祭璃的声音，只要放出音乐让她唱歌就好。

虽然看不见影像也无法使用触觉，却能避免出现演唱会中止这种最惨的状况。

……来吧，怎么样？这是只要冷静下来，就能察觉到的出口喔？

我知道她至今为止都在追求最棒的结果。

正因为如此。

自己管辖下发生的问题，给演唱会带来微妙的结果，她会怎么想呢？

并非明显的失败，而是微妙的结果。

作为工程师，没有比这还要令人懊悔的事情了。

……咦？这个人在写什么程式啊？

我突然产生一股异样感。

眼睛所及之处只是一部分，即便如此，我也能理解程式内容。

「啊……哈哈，不可能吧。」

理解的瞬间，我不禁笑了出来。

智镜是这个人开发的产品。

虽然不知道详细规格，不过最初似乎还能用来通讯。

不，细部理论怎么样都好。

重点是智镜具备接收资料与传送资料的功能。

简单来说，她现在想将原本要使用电脑处理的资讯，全数分散给四万台智镜处理。

＊　祭璃　＊

LOVE还没好吗？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呢。观众们应该也开始感到疑惑了。

「大家觉得奴家徒弟的唱功如何？」

观众的情绪现在处于最高点。

就连简单的话语也会用响亮的声音回应。

「很棒吗？谢谢，真高兴。那么奴家作为师父，也得鼓起干劲好好唱歌才行。」

奴家正在与聚集会场的众多观众聊天。

这简直是梦中的情境，然而奴家却一点也不开心。

……不开心？

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语，奴家产生一股异样感。

这样太奇怪了。为什么奴家会这么想呢？

……这明明就是奇迹啊。

自从和LOVE相遇后，一切都改变了。

原本以为绝对不会实现的梦想接连不断化为现实。

或许是因为这样，「接受他人的给予」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理所当然。

……不对。这样太奇怪了。

这段时光原本应该是不存在的。

现在这个瞬间就是奇迹，竟然要奴家默默等待？那怎么可能。

梦想不是由他人给予的。那样子一点也不开心。

……决定了。

奴家深吸一口气。

用双手紧紧握住麦克风。

接着，朝着眼前的梦想全力伸手。

＊　惠　＊

『请各位听奴家说。』

经过一段稍长的MC时间后，祭璃如此说道。

贴在VIP席窗户上的惠，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其实，系统现在好像发生了一点问题。』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惠离开窗边。

为了立刻回到爱身边进行修复。

「……唔！什么？」

手被抓住了。

感到烦躁的同时，惠瞪向铃木先生。

「没有必要。」

「为什么！」

不好的预感不断涌上。因为直到刚刚为止，完全没出现系统会故障的迹象。

难道有人刻意动手脚？是谁？铃木先生最近和爱的关系很紧张……难道说？

「在进行修复作业的人是佐藤。」

「……所以呢？」

「我反倒要问你，你信不过她吗？」

惠理解了。

只要有爱在就不要紧，没有任何问题。铃木先生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吧。

「……当然相信她。」

「是吗？真巧，我也是。」

惠瞪了铃木先生一眼，再次贴上窗户。

会场上什么也没有。智镜的功能停止，只看得到空虚的舞台。

『奴家的朋友现在正在进行修复作业。』

祭璃说的是爱。惠知道。祭璃相信爱。

『奴家的声音能传到大家身边，所以奴家想要送大家一首歌。』

VIP席和会场被一面玻璃窗隔开。

惠听不到另一边的声音，却能感受到会场的气氛。

大家一定都静静听着她说话。

像是要悄悄将话语撒在那片寂静上一般，她开口道：

『歌名是，〈我的歌〉。』

惠听见吸气的声音。

接着她开始唱歌。

『唉，让我听听你儿时做过的梦吧。』

那是十分轻柔的唱腔。

『唉，教教我如何才能放弃吧。』

美丽又温柔的高音轻拂过耳根。

惠找不到确切的词语来形容这样的歌声。

『我来谈谈我的故事吧。谈谈我重要的故事。在此歌颂予你。』

惠只是一个劲地沉浸其中。

那彷佛能传递到任何地方的强力歌声，紧紧抓住了惠的心。

如同歌名所说，她开始唱起自己的故事。

『一切的开端是闪闪发亮的舞台。可爱的服装让我一见钟情。啊啊，情感不断涌上。

一开始我便已经相信，未来一定能实现。啊啊，世界如此残酷。

神啊，我讨厌祢。祢大概也讨厌我吧。

若只靠努力就能实现，不知该有多轻松。若有时间，我会努力不懈。

原来追梦，是需要资格的。

起跑点太过遥远，即便努力伸手，它也不断远去。

比较理想和现在的自己，我只能像孩童般大哭大闹。

大人都是骗子。他们说未来有无限可能，我们什么都做得到。

明明打从出生那一刻起，一切……一切早已注定。

即便如此，我仍然在追寻自己的理想。』

＊　爱　＊

我听见了歌声。

珍视着每一字每一句的美好歌声。

程式还没有写完。过于激烈的打字动作让指尖的触觉消失，前臂的肌肉释放烧烫般的热度。忘记眨眼的双瞳干涩，泪水接连不断溢出，我却没有擦去，只是不断移动指尖。听到这样的歌声，我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几天前我们聊了天。

我询问：追梦是什么样的感觉？

小鞠祭璃回答：再也不想经历的感觉。

像是要蒙混什么般，当时的声音中掺杂了笑意。

他的真心通过这个歌声传来。

究竟有多么憧憬。究竟是多么绝望。

而他，又是抱着什么心情在追梦。

我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呢？

只不过是找不到自己热衷的事物，和能让他站上舞台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我不会放弃。因为现在还不是最佳状态。我还没有达成约定。

我要将小鞠祭璃打造成最棒的偶像。我要让他站在众多粉丝面前。

为此，我要成为神明。

「再快一点。再快、再快、再快、再快！」

时限只到这首歌结束为止。

脑中已经完成了这个程式，不期待比它更好的方案。

明明每秒都想要多打一点，疼痛却让我的动作变得迟缓，速度渐渐变慢。

彷佛在鼓舞我一样，歌声持续不断传来。

『唉，我想尽办法，获得了普通的生活喔。』

我瞬间咬住下唇，但绝对没有停下手的动作。

『唉，为什么身体动不起来呢？』

她怎会用如此悲伤的声音唱歌呢？

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我了解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吧。光是听到一两句歌声，我的感情就会糊成一团。而它也同样带给我力量去忍受手肘以下的剧痛。

『装备崭新技术，跳上我憧憬的闪闪发亮舞台。啊啊，我终于办到了。

但却不太一样。和我梦中的理想不同。啊啊，我真是贪婪。

我会成为神明去迎接你。你的话语残留在胸口。

但是当时的我拿不出勇气，只能逃跑并抱膝流泪。

即便如此……因为有你推了我一把。』

小鞠祭璃的声音变得宏亮。

根本不只是今天的新纪录，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强而有力的歌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见其中混杂些微哽咽。

接下来的数十秒，现场回荡起的歌声一定浓缩了至今为止好几十年的岁月。

『我曾害怕改变现在。重新来过实在太过困难。

为了看见全新的世界。改变也等同于舍弃。』

听到这句歌词的瞬间，我的眼前一片扭曲。

因为这句话，我曾亲口听她说过，也一直留在了心中。

改变也等同于舍弃。

我现在终于理解，她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情说出那句话。

『我鼓起勇气踏出一步。我已经决定要勇往直前。

而我的眼前。看吧。一切……一切，似乎全都在面前了。

就这样，我终于抵达理想之地。』

她唱完了歌。

同时，我写完程式，并按下执行。

「拜托了。」

我双手交握祈祷。

并没有像电影一样出现大量的log。我没有时间做那么多。

反过来说，程式有在运作，至少没有出现错误。

但程式没有出现错误不代表有正常运作。

「……拜托了！」

所以我只能祈祷。

我闭上双眼，没有任何感觉的双手依然紧紧交握。

「监控程式。」

水濑先生说了些什么。

「监控……程式？」

我重复一次后才惊觉。

只要锁定一、两个智镜作为监控对象，就能立刻确认运作情形。

我立刻执行，检查log，然后露出微笑。

接着又执行了另一个程式。

不需要言语。就像事先说好的那样，我操作偷偷准备的机关，放出原本预定的音乐。光是这样应该就能传达。

「赶上了喔。」

我低喃着看向其中一个萤幕。

那里映照出会场的情形，机关有正常运作。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我操作电脑，放出音乐。

『要开始了喔～～！』

那个瞬间，我听到主角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声音。

立刻出现的回应，是一阵巨大欢呼。

他眼中一定映照着许多人吧。

总共四万人。即使身体转一圈，四处也充满观众。

他在想什么呢？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唱出下一首歌呢？

『谢谢大家～～！』

她在歌曲的空档不断传达感谢的话语。

演唱会的气氛十分火热，隔着萤幕都能感觉到。

小鞠祭璃每次寻求观众的反应时，在虚拟世界中听惯的雄性嘶吼便会回荡在会场。

「真好。」

我不禁脱口而出。

系统发生状况。

小鞠祭璃在修复作业的期间唱歌。

那首歌结束的同时，系统恢复。

这一切实在太戏剧性了。或许有一部分的人会认为这是事先铺陈的剧情。

又或许有人会将这段插曲当作小鞠祭璃的故事，烙印在记忆深处。

无论如何，那里都没有我的存在。

所以我非常羡慕她。

明明完成不得了的伟业，明明应该很自豪……看见如此耀眼的她，我却感到懊恼不已。

「佐藤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

「可以吗？」

「当然。剩下的请交给水濑吧。」

「……谢谢你！」

我握紧手边的智镜，从控制室飞奔而出。

为了一睹小鞠祭璃的身影。为了能从更近的距离观赏自己打造出来的舞台。

＊　川边　＊

「这是……怎么回事？」

我目瞪口呆。

「等等，等等～～APP还是不能用，问题依然存在，为什么只有智镜复活了？」

我知道「不幸意外」的全貌。

智镜的功能是不可能恢复的。

但事实摆在眼前，我亲眼看见小鞠祭璃的身影。

结果会场相当火热，这下「阴谋」只会沦为戏剧性效果。

为何？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正当我思考理由时，手上的平板震动起来。水濑打来了。

『川边先生！佐藤小姐真的很厉害！』

「等等、等等，水濑，这是怎么回事？」

『她做出来了！』

「做出来～～？」

『没有错！她做出用场内智镜取代电脑的程式！』

「什么──！」

不可能。在谈论技术上的可能性之前，从发生错误到修复只过了十分钟而已。

……难道她事先准备好了？不，如果是这样，水濑不可能激动到这种程度。

「水濑，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佐藤刚刚在现场即时做出那个程式？」

『没错！天才──不，简直就是神啊！真令人不敢相信！』

我哑口无言。

我也多少精通一点技术，因此非常明白。那不是人做得到的事。

『川边先生一败涂地呢。』

「吵死了！」

我喊出不服输的话后挂掉电话。

「小公，你果然做了多余的事吧？」

「小枫，你是什么时候──」

「这样都音真的会生气气喔。」

「别～～这～～样～～这可是圣队的演唱会喔？妨碍演唱会对我来说没有好处。」

「都音全部都听到了。」

「讨～～厌～～啦～～我只是对修复成功很感动罢了。」

「都音说了『全部』喔。你为什么要动手脚？」

我此刻察觉。

她口中的「全部」，恐怕是包含我在会议室和水濑的谈话内容。一切都被听到了。

怎么办？要蒙混过去吗？还是要说没阻止我的她同样有错？或者是──

「这样岂不是变得很戏剧化吗？」

这种情况下只好将错就错了吧。

啊，小枫别这样，别叹气啊。

「都音觉得没办法老实认输才是最逊的。」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是我们输了，完完全全输了啦。该死！」

「啥？都音又没有输。」

和这句话相反，她的眼角有些泛红。

大概是被小鞠祭璃的歌声打动了吧。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是啊，只有我输了。」

我决定老实承认败北。

因为被她的歌声感动的，不只有小枫。

「你等等可要好好道歉喔。要用究极式下跪。」

「饶了我吧！请让我用普通版就好。」

我发出傻瓜似的尖叫后，在心里冷静思考。

为什么会输呢？

我做错什么了？

因为对手是佐藤爱。

不管再怎么思考，我都只得到这个答案。

＊　爱　＊

会场被不寻常的热情包围。

许多粉丝站了起来，不断挥舞双手。

我有一瞬间还想说这些家伙在做什么，直到启动智镜后才理解原因。

他们手上握着萤光棒和粉丝周边。

「……完全看不到舞台。」

虽然想起还有员工专用的特等席，不过要移动过去感觉很麻烦，于是我就近靠着墙壁。这里是座席区的最后面，我只好双手抱胸，摆出得意的表情了吧。

这正是「站在后方抱胸的男友一脸骄傲」的表情。不，是「我打造出了这场演唱会」。

「那边的人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粉丝的背影。

即使看得到舞台，我也只能看见小鞠祭璃，而不是夕张先生的脸。

所以我决定闭上双眼去想像。

一边听着幸福到极点的歌声与粉丝的欢呼，一边在脑中想像……

我果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

踮起脚尖，时不时向上跳，想尽办法看一眼舞台。

「快看到吧！让我看嘛！拜托你！」

大概是我的愿望传达到了吧。

仅有一瞬间，我清楚看见在中央小舞台上唱歌的小鞠祭璃。

「原来看起来是这个模样。」

今天聚集此地的四万人或许产生了「面前的是真人」的错觉。

不过那是虚拟化身，尤其这次的影像完全是人造的。

其他虚拟偶像会随着观众的举动作出反应。

但是那个小鞠祭璃，是透过播放事先准备的动作资料来再现的。

眼前的景象是人为的，我是最了解这一点的人。

但是为什么呢？

她好像是看着我露出微笑。

总觉得她在对我说：接下来轮到你了。

第三卷 加笔番外篇 祭璃的演唱会001

惠的努力从来不曾得到回报。

努力过后，等在前方的总是令人虚脱的结果。

不可能会习惯。不如说次数愈多，那种虚脱感便愈严重。

至今为止，惠都想尽办法努力站起来。但这次好像做不到了。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至少读到毕业吧。

惠明明挤得出积极乐观的话，却完全拿不出向前迈进的力气。

反正肯定会失败。

当时的惠非常悲观，感觉心灵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

所以那一切……和小鞠祭璃的相遇，简直是一场革命。

我要成为神明。我要创造出理想世界，在那里幸福地生活。

如此荒唐无稽的童话，给了惠再次起身的力量。

一开始只是这样而已。

小鞠祭璃让惠再次振作起来，惠对她抱持感谢之情──满满的感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情感。只是惠开始看她的直播。并不是每天，而是在疲惫的时候，直播通知刚好映入眼帘的时候，总之惠有那个心情时才会看直播。

小鞠祭璃的直播能让惠打起精神。

只是听见她快乐的歌声，惠便产生想要再努力一下的心情。

重复着这样的日子，惠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最喜欢她了。

某天。

祭璃宣布要使用虚拟幻境举办演唱会。

惠受到从椅子上滚落般的冲击。

马上认真学习虚拟幻境相关事务，并准备了专属的虚拟化身。

当然，准备专用的虚拟化身不是必要的。但一想到可以直接向祭璃道谢，惠就不想作为众多粉丝的其中一人，而是以「惠」的身分和她见面。

演唱会当天。

惠生疏地操作虚拟幻境，抵达会场。

然后与祭璃相遇了。

发现惠后，她伸手指着惠说：

『恭喜你！你是第一位参加者！』

惠惊讶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了五秒左右，惠才理解「第一位参加者」这句简单话语的意思。

转动镜头看了看周围。只有黑色墙壁和黑色地面，看不见其他虚拟化身。

『唔……你叫惠吗？谢谢你来参加。』

听到自己的名字，惠连忙把镜头转回祭璃身上。

「你、你好！」

不小心破音了，这让惠感到有点害羞。

『咦？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当时的她的第一人称是「我」。

先不提这个。惠很慌张，应该是没开麦克风。

怎么办？惠不希望祭璃觉得自己被无视。

总之，惠操作着自己的虚拟化身，用肢体语言告诉她「听得到喔」。

『啊哈哈，是属于无声派的观众吗？那么如果听得到我的声音，就顺时钟转三圈吧。』

惠迅速地操作虚拟化身。

『太好了，看来你有听到声音。』

惠非常感慨。

她跟平面影像直播时没什么差别，但是此刻惠却强烈感觉到祭璃就站在自己面前。平常只能单方面观赏的存在正在对自己说话，这让惠的内心十分澎湃。

画面瞬间闪了一下。

惠讶异地操作镜头。刚才空旷的地方出现了一位修女。

『恭喜你！你是第二位参加者！』

祭璃用喜悦的声音说道。

『……太感激了。』

修女用非常低沉的声音回答。

虚拟化身明明很可爱，里面却是大叔吗？

『哇！是玛莉雅！你是平常都会留言的人对吗？谢谢你。』

祭璃为什么知道名字呢？

惠不可思议地望向修女。操作了几次镜头，才发现头上飘浮着像是名字的文字框。原来如此，是这种设计啊。

『唔……可能还会有其他人，再等个五分钟吧！』

在那之后，祭璃和玛莉雅大概聊了五分钟。

惠努力地想打开麦克风，不过遗憾的是时间到了。

『好，结束了！那么值得纪念的初次演唱会，参加者就是两人！鼓掌鼓掌～～！』

两人。一想到祭璃的粉丝数超过五千人，惠就觉得有点少。

『惠，玛莉雅，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们！』

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高兴。

在虚拟幻境里，眼前的一切全是虚构的，除了声音。

那是惠最喜欢的声音。光听就会让人打起精神的声音。

『其他小兔兔们真坏，下次直播时我得好好训训他们。』

祭璃发出闹别扭似的声音。

惠马上听到『呵呵呵……』的低沉笑声。是玛莉雅。她好像很开心。

『那么我开始唱歌了喔！』

接着，迎来了梦一般的时光。

惠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明明是听过无数次的歌声，却和平常完全不同。

为什么？因为她叫了惠的名字吗？还是因为沉浸感比平时强烈？

惠在脑中列举出合理的原因，每一项都不够贴切。

于是惠试着假设这个瞬间对祭璃来说是特别的。她强烈的情感为声音带来变化，让情感传递变得比平时更加强烈，所以惠才会觉得不太一样。这个想法让惠觉得莫名合理。

惠流出眼泪。明明如此开心，却不知为何眼底发烫。

「……恭喜你。」

惠下意识地低语。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她的歌声，这句话便自然脱口而出。

『要继续唱下去喽！』

之后祭璃大约唱了一小时。

途中惠切换了画面，查询如何打开麦克风。

惠感到全身发烫，无论如何都想传达浮现心头的话语。

然后──

「我要成为神明！」

惠向她传达这句话。

『神明？』

祭璃用惊讶的语气说道。

惠觉得这个反应理所当然。突然有人对自己说什么神明，一般来说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你的话拯救了我。」

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就算她认为惠是怪人也无妨。

「我要创造出理想的世界。」

惠单方面喊出誓约的话语。

「我要成为崭新世界的神明，未来我一定会去接你！」

一直到第三次的深呼吸，惠才终于冷静下来。

莫名其妙。惠完全就是可疑人士，是可怕的人。她可能开始讨厌惠了。

『我知道了。那么……约好了喔。』

祭璃露出笑容说道。

『我会很期待的。』

那或许只是给粉丝一点福利。

但是对惠来说，这是至高无上的特别话语。

「我保证！」

惠要成为神明，然后去迎接祭璃。

惠有了明确的目标。

但这个目标，却在辛劳而痛苦的日常中渐渐淡去。

和爱相遇的时候，惠已经完全不看直播了。

在公司提起虚拟偶像的话题时，惠突然惊醒。

惠很寂寞，所以才产生想要打造理想世界的念头。不过，不仅如此。

惠立下了约定。未来要成为神明，去迎接祭璃。

赴约的时刻到了。

挖角祭璃时，惠没能大显身手。

和凯科的人开会时，惠完全没有发言。

至少在开发的时候要派上用场，惠这么想着。拼了命努力，但光是帮忙爱就已经耗尽全力。爱，简直就是神明。

如果说完全不懊悔，一定是假的。

但那种心情在听到祭璃歌声的瞬间，便被覆盖得干干净净。

「惠，听过这个。」

我的歌。她低语歌名，深吸一口气后唱了起来。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却有种过去曾经听过的感觉。

「惠，听过这个歌声。」

惠忆起好几年前只听过一次的歌声。

当时，惠不知为何觉得那个歌声很特别。

「……原来。」

她的情感透过歌声传了过来。

灌注在短短歌词中的情感击中胸口，甚至令人疼痛。

惠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恭喜你」了。

「祭璃，很开心。」

曲调是抒情歌。惠泪流不止。

但又十分喜悦。惠感觉得到她实现梦想的喜悦。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祭璃一直以来，都想要像这样在众多观众面前唱歌。

「恭喜你。」

惠打从心底说出这句话。

最后，祭璃的歌声结束。

会场瞬间散发光芒。

「……不愧是爱。」

智镜的功能恢复了。

惠能清楚看见小鞠祭璃站在舞台上的身影。

惠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惠相信爱一定会解决问题。

毕竟她可是神明。

「……」

惠突然感到疑惑。自己究竟是什么？

若爱是神明，那神明的助手……不，不是这个。

「……爱这个笨蛋。」

爱有时会叫惠「大天使惠迦勒」。

因为是神明的助手，所以惠是天使。

虽然贴切到令人不甘心，不过惠坚决否认。

「不需要……什么名称。」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惠无视心头浮上的冷静吐槽，专心看向舞台。

那是宛如梦一般的光景。

虽然仅是微薄之力，不过惠对于自己有为这场演唱会付出贡献，打从心底感到骄傲。

「惠……绝对不会忘记。」

惠擦去泪水，将这奇迹般的演唱会深深印入眼眸。

惠一定不会忘掉今天这个瞬间──惠绝对不会忘记，长年的梦想实现的这一刻。

第三卷 后记

笑眯眯～～！我是想把笑容传递到世界各地的小学生（概念上）下城米雪。

若将第一集当作第一章，第二集和第三集就是第二章。让各位等了我一年多，真是深感抱歉。我是有苦衷的！比如销量、销量、销量……

漫画万岁！由于能干编辑M氏相中了伊于大老师，神作漫画顺利窜红后，出版社上头的人们才会「笑眯眯～～！」让我出了第三集！耶咿～～！

而且！本书广告还出现在京王线的门旁边，甚至参演大前辈「坏坏教」的广告！

我整个陷入「这是什么？在作梦吗？小下城米雪转生到了异世界？」的状况！

真的是非常非常幸福。

在现代社会中，为了推销书籍，很多人做了很多努力。套用在本作上，身为作者的我本身也有从事写作以外的活动，希望能把书推广得更远。正因为如此，我想要告诉大家：第三集的发售，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真的是非常特别的事情。实在感谢又感激。

……因为还有余白，我来谈谈作品的事。

第三集最让我烦恼的就是封面。相信各位聪明的读者已经发现了，封面和插图（开头的彩页插图）是一组的，也就是最后一幕的爱和祭璃。这是我想了很久才定下的构图，若能让各位产生恍然大悟的感觉，我会很开心。

第二个烦恼是资讯取舍。第三集有许多角色登场，各自都有不同视角或内心小剧场，若要全部详述，书本的页数可会变得很惊人。

比如健太在出差期间究竟看到了什么。爱在进行开发的同时，商业团队究竟聊了些什么。还有握手会、演唱会的详细资讯、虚拟偶像们的想法、中野小姐成为晴海都音的理由等等。我真的省略很多东西，因为这些和主线完全没有关系。

第二章是佐藤爱的故事。是向往闪闪发亮世界的她，为了寻求能让自己发光发热的梦想而努力的故事。她和三个角色有关联。架构和第一章相同，主要描写他们面对共通主题各自怀抱的疑问，以及对这些疑问找到的解答。

我在作中描写过数次佐藤爱的「疑问」，却没有写出「解答」。

最后一幕，或者说封面的小爱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而这一点究竟有没有机会揭晓……对，没有错，这就要看销量决定了。

有没有家境富裕的读者啊！请购买大概三千本纸本书吧！只要仅仅四百万圆就几乎确定能出续集了！也可以请有三千位朋友以上的人帮忙传教！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以下为谢辞。第三集也在各位幕后人员的协助下成功出版了。在此致上最真挚的感谢给参与本书制作的所有人员。希望今后还有机会与各位相见。笑眯眯～～！

第三卷 插图